他悄悄關(guān)上老屋的木門，在夜色下，提著兩包衣服，靜靜地踏上了前往遠(yuǎn)方的泥路。

背后是家，也是二十年的牢籠。家是一舍瓦房，爹娘在三年前，用攢了十五年的積蓄蓋了它?！袄相嚳烧媪瞬黄?！看看這樓多氣派！”爹笑著，小心翼翼地摸著一排堅硬的紅磚，仿佛那是成千上萬的稻子、小麥、黃豆壘起來的。他那年十五，渾身曬得黝黑。他是個土包子，田里的娃！他和著爹娘一起笑，和著爹娘將家具一件件搬進去。他的臉如同煤球，手腳卻同樣利索。當(dāng)他路過村頭的老人時，大家總會笑嘻嘻地拉著他的手，說真像他爹。他不惱，不怨，不憤，他只會笑。他是爹娘的手，是祖宗的腿，是這土地的根！如果電視機沒有在村屯里安上，他永遠(yuǎn)是這樣笑著，如同父母年輕時，在版畫里那樣笑著。初中過去了，高中過去了，他便要留在家里了。高中畢業(yè)那天，他卻再沒笑出來。

他不再回頭看那屋子。如果自己不離開，那又會是再一個二十年。已經(jīng)到村口了，他放下行李，靜默默地等候在那骯臟的加工站邊。他看到了旁邊褪了顏色的海報，里面是一個肌肉緊實的工人，手握著錘頭，目光堅定地望著斜上方。自打他小時候起，這張海報就出現(xiàn)了。歲月早已留下痕跡，人民公社的字樣早已不見，工人眼睛處掉了色，眼神變得昏暗無光，正如他成年后的表情。

于是他回憶起過往四年的日子，那是一段蒙了灰的時光。父母整天做著清湯寡水，正如一家子的生活。高中畢業(yè)后，大學(xué)的消息杳無音訊。沒有人告訴他該往哪走，于是父母拉住了他，把鐮刀塞在他手里。這四年，那村口的電視機是唯一的微光。它仿佛一個窗口，將另一個世界的香氣牽進他的鼻子，狠狠迷住了他。

從此，他便很少在飯桌上說話。父母也老了。他的父親再也無力揮動那磨得光滑的木棒，他便整日躺在床上。有時艷陽高照，他側(cè)過身子，透過窗子看著母親在燙得金黃的麥田里彎腰，又費力地直起來。有時他會面向櫥柜躺著，那些長方體的木箱，就像那電視里的高樓、藍色的玻璃、潔白的高墻。于是有時他會正躺著，看著澄亮的天花板，于是淚便流了出來。

父母買不起新家具，他們把那土屋里的破床頭柜也搬來了。有天，他打開了它。里面是父母的黑白照，他們笑著，黑白的色調(diào)仿佛被強光照了似的。下一層是彩色的版畫，他聽過奶奶說，那是爺爺年輕時當(dāng)紅軍的畫像。

天還是黑的，但遠(yuǎn)方的地平線已溢出淺淺藍光。他聽到淡淡的爆炸聲，是新年的禮炮，還是戰(zhàn)火的烽煙？

大巴車到了，他獨自上了開往異處的大巴車。

找到座位后，他看向車窗外，父母沒有出現(xiàn)。

車動了起來，車頂有一臺小電視。他靜靜等著它變亮。司機突然呢喃：“千禧年啊?！碑?dāng)家鄉(xiāng)消失在蒙蒙的霧中時，電視亮了。

他聽到主持人的祝賀聲，他們穿著筆挺的西裝。孩童在高樓中的廣場放飛了汽球。他想起公社結(jié)束后的日子，也是自己出現(xiàn)在田野里的日子。青年們在干凈的校園里奔跑著，大喊著青春。他想起那狹小的土屋、古板的支教。已經(jīng)二十歲了啊。二十年前，父母在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里誕生自己；四十年前，祖輩在三年困難的關(guān)口里養(yǎng)育父母。二十歲的父母在工廠中，田地中，二十歲的祖輩在一無所有的土地上。而他呢，他的二十歲。

我的二十歲，我的時代在哪呢。

也許在這車上吧，在這通往下一個千年的車上吧。

馬上就要到了，可到了能干什么呢？他想得到一個屬于自己的畫卷，就像父輩、祖輩一樣?？伤谲嚿?。

他仰頭看到了遠(yuǎn)方的煙花，人們在遠(yuǎn)方歡呼著新世紀(jì)。也許今天有千千萬萬個新生兒的誕生，也許今天有千萬個離鄉(xiāng)的人。可他呢，他的青春在麥田里隨溪流涌去。這漫天的煙火，是對新世紀(jì)開始的祝福，還是對過去終結(jié)的宣告？

煙火在城中，而他也意識到，煙火不屬于村野。

他開始迷茫，如果車倒著開，開到二十年前、四十年前，自己的青春又會是怎樣一幅景象。為何車始終向前，向城市？他恐懼著，如同海水淹沒了他的世界，于是，車不再向前。

他就這樣停在這條水泥路間，前后看著。前方的巴士帶著自己永不停息地駛?cè)ィ赣H與爺爺在背后背著鋤頭過來。他凝固在千禧年的節(jié)點。

現(xiàn)在是1999年12月31日，他存在于千年前，毀滅在千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