岡仁波齊

岡仁波齊的朝圣者

山鷹呼嘯著掠過岡仁波齊山頂,這座藏傳佛教的神山之上,一排排瑪尼旗被風吹著咧咧的響。在陸陸續(xù)續(xù)的朝圣者中,有一位身著傳統(tǒng)藏族服裝的老婦人,青藏高原上強烈的日照刻出了白瑪臉上如山脊一般的皺紋,她每行走七步,然后全身都匍匐在地面上,接著雙掌合十虔誠地膜拜,再艱難地站起來……

這是八十歲的江央白瑪最后一次轉山,也是有生之年最后一次走在岡仁波齊的朝圣之路上。無比虔誠的叩拜,讓額頭和鼻尖都磨出了血。她在用每一寸肌膚,親吻著岡仁波齊那肅殺而神圣的土地。五十多公里的道路熟悉而又陌生,熟悉的是白云繚繞的頂峰依然掩映在蜿蜒的路的盡頭,陌生的是,此時的心中沒有了前三次轉山時的惴惴不安和熱切期盼,而是充滿了恬淡和滿足。

七十年前,小白瑪第一次和她的父母及其他奴隸們代替奴隸主來到岡仁波齊轉山。白瑪學著父母的樣子,默默地磕著長頭。隨著每次叩拜,父母的手上拴著的鐵鏈就會發(fā)出凄厲的聲響。動作稍慢一些,鞭子就會落在背上,阿媽阿爸背后的衣服浸出了鮮血。阿媽每一次磕長頭的時候,眼淚都會滴在地上,白瑪心疼地哭了出來,阿媽一把捂住她的嘴,輕聲說:“轉山要安靜,祈禱我們來世不再做奴隸”。阿媽親吻了一下白瑪,然后頭也不回地向前拜去。白瑪呆呆的看著,阿媽的身上似乎披上了黃金般的光芒,這道光猶如吉祥天母的降臨一般神圣。小白瑪心中確信,祈禱和跪拜似乎可以消除她的一切苦難,此時她的信仰格外地堅定而虔誠。

一陣寒風吹來,久遠的思緒飄回。銀絲般的頭發(fā)從鬢角吹到了嘴邊,她行禮的身體頓了頓,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揉揉僵硬的膝蓋和磨破的額頭,繼續(xù)重復著磕長頭的動作。

夜晚悄然降臨,她安宿在扎布熱寺旁。掏出干裂的糌粑,生火煮上一盆熱熱的雪水,靜靜地看著熱氣氤氳地升騰。久遠的記憶翻涌而來,白瑪想忘掉,可又舍不得忘掉。她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從胸前口袋里小心地拿出一張照片。這是他和丈夫的合影,放在胸前很多年了。水汽滋潤了她的臉頰,山脊般的皺紋柔和了很多。

照片上的白瑪二十歲。那時候西藏剛剛解放,白瑪和丈夫像所有翻身解放的農奴一樣,呼吸著自由的空氣,丈夫報名參加了青藏公路的筑路隊,一項前無古人又異常危險的工作。藍天白云下的遼闊高原上,白瑪和丈夫并肩坐著,她喝了青稞酒,格外地愛說話?!澳阏f,這條路會通到山的外面去嘛?到時候我們可以做大車,去拉薩看看嗎?”丈夫握著白瑪的手,輕輕的說:“一定去!那時候一切都會好的……”

白瑪決定第二次踏上岡仁波齊去轉山祈福。膝蓋和手肘一次次的劇痛好像是自己的修行,也好像是丈夫的修行。但她始終微笑著面對每一次疼痛,此時心中充滿了熱切的期盼,她為丈夫祈禱平安,也祈禱青藏公路能把她帶到夢想的地方。前方有路,路上有希望和光明。

青山蒼茫,后人踩著青山里無數的忠骨在西藏的山路上延展。白瑪的丈夫,就是這無數忠骨其中之一。聽到噩耗的一剎那,白瑪的心停了一拍,轉山時心中的所有光明,腦海里所有熱切期冀一下子全部消失了。她望著深深的漆黑的懸崖,耳畔似乎傳來了無數的回聲,這聲音在懸崖間被擴大,變得虛無而飄渺。所有的回聲充斥了她的整個世界,每一句都是丈夫的承諾:“一切都會好的……”。

白瑪壓下心中的傷痛,眼前的光明沒有了,她就自己去發(fā)光。瘦削的身軀背起了丈夫的背簍,一只手舉著鎬斧,一只手牽著孩子,拼命地勞作,含辛茹苦地把孩子們養(yǎng)大。雖然轉山時虔誠的期盼沒有全部實現,但她欣慰地看到孩子們健康地成長,也親眼見證了丈夫修的青藏公路讓西藏不再閉塞,并逐漸繁榮起來,西藏的人們過上了吃得飽穿得暖的幸福生活。

寧靜而幽深的天際下,蒼老而佝僂的白瑪輕輕的把照片裝回胸前的口袋里,靜靜的感受照片的溫度。她仰望著星空。世界在變,人在變,白瑪仍然虔誠地堅持著自己的信仰,而正是信仰的光芒照亮了她這幾十年來腳下時而有時而無的路。這一世就好比一條走不盡的轉山路。她修的不僅僅是自己,還有她的親人和她的家。

第二天,清晨的陽光打在白瑪的臉上,新一天的掙扎又開始了。身邊路過幾個帶著孩子的年輕女人,從輕緩的言語中知道她們是乘坐青藏鐵路列車來這里轉山的?!扒嗖罔F路”這是白瑪引以為傲的兒子參加修建的。那一年,兒子學成歸來,做了青藏鐵路工程師。

“阿媽,我?guī)疖嚾ケ本┛纯窗?,北京可好了,有您沒見過的樓房,比山還高吶!”兒子輕輕地說?!笆菃?,當年你阿爸說要帶我去拉薩的,如今你要帶我去北京……” 白瑪地笑笑,說:“阿媽老啦,你替阿媽阿爸去就行了....”,話未說完,欣慰與自豪的淚水奪眶而出。

作為一個母親,沒有什么比孩子的成就更令她興奮。頭上漸生銀絲的白瑪第三次來到了岡仁波齊。這次為了令她驕傲的兒子,也為了青藏鐵路早日通車而祈禱。她幾近瘋狂的,用全部的身體和五官去觸碰神山的土壤。捧起神山的土,她哭了,這幾十年來承受的孤獨和艱難像洪水一樣爆發(fā)出來。然后又笑了,拿出缺少了丈夫的全家福照片摩挲著。此刻白瑪堅韌的心似乎猛然間打開,心里洋溢著從未有過的幸福。

如今,八十歲的白瑪看著漸漸叩拜遠去的人們,心中充滿一絲釋然。終點就在眼前。她抬起頭仰望著藍天白云。忽然間,所有經歷過的苦難和艱辛,所有的傷痛與喜悅,星辰與陽光,都像云朵一樣,在她的眼前輕輕飄浮著。八十年,她自己也從孩子走成了老人。她走過風雪,走過山川,走過時代,更走過變遷。

? ? 白瑪把丈夫的照片拿出來,最后一次親吻。此刻的她,流著淚,內心狂亂著,可是卻安靜得猶如一尊度母。帶著朝圣一般虔誠的目光,念著早已爛熟于心的經文,她把照片埋在轉山之路終點處的土層中,讓丈夫長眠在神山的臂彎下。

她匍匐在地上,額頭輕輕觸著地。回望這一生的路,曾經她絕望,她艱難,她掙扎,她迷茫。而正是因為她堅定的信仰著岡仁波齊,信仰著自己所能看到的一切光明,所以之后的人生路上,她堅強,她果決,她欣喜,她超脫。每一次朝圣,都讓她更加的勇敢,更加有力量,直面每一種苦難。

白瑪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一生,圓滿的走完了。作為苦修的信徒,她從不抱怨自己的人生,因為她知道,自己只是個普通人。她雖然不清楚過去的痛苦與艱難是不是其他人都要承受,但她知道如今的滿足與幸福卻是有更多的人共有的。

岡仁波齊幾千年來一直是朝圣者的路,這條路平凡,也不平凡。這座神山是離天最近的地方,白瑪佝僂的背影在藍天白云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人們看到,她的眸子,如納木錯的湖水一樣,清澈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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