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叔父,我完了,你得救我。”
剛從錢塘晃悠一圈回來的柳古看著在自己面前嚎啕大哭的白骨夫人,心中亦是著急。這是犯了多大的事兒?。?br>
“小白莫嚇叔父啊,叔父眼神不好,你就莫裝哭了。什么事情你好好說給我聽?!?br>
“叔父,上邊下指令了,要我把唐長老綁起來,然后隨便我怎樣?!?/p>
白骨精眼淚一收,一五一十地和這白撿來的叔父交代起來。
“還不是為難我們這些小妖精,你說我們就是修著玩的精怪,上邊也沒什么領導護著。攔長老,那不就是送死嘛。所以啊,我想,叔父不比我們這些個小妖精,叔父是有大神通的,所以,能不能,就……替下侄女我?!?/p>
白骨夫人把話在肚子里彎彎繞繞良久,才把話說的意思明確,不好拒絕。
“哇,上邊現(xiàn)在玩這么大的了?想怎樣就怎樣?”
柳古是個神叨的,腦回路也抻悠的長。誰也不知道他尋思什么沒用的呢。
白骨夫人也是一時沒了主意才想起這便宜叔父來。
便宜叔父身世成迷,具體多大了,不清楚。什么來路,也沒人知道。眾人當是這白虎嶺又有個精怪修成了人形。
柳古雖眼神不大好使,長的倒還挺仙兒的,這周邊的女妖精們都對他挺有意思的。要不是知道這叔父也是白骨托生,同宗的不好下口,白骨夫人也不是沒想過搭伙過個日子??裳矍皠e說搭伙了,自己這日子都快沒命過了。
“小白不必著急,有叔父在,沒有人敢碰你!”
柳古拍著胸脯和白骨夫人做保證,寬慰她不必擔心。不想自己話音剛落,侄女就把行李往肩上一扛,沖出洞府,柳古只聽著老遠飄來一句話。
“叔父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吃的用的別客氣。
您老別愣著了,他們師徒幾個都到山腳了。”
柳古覺得,好像略微有點匆忙了些。
2.
“幾位師傅,你們這是往哪里走???”
悟凈正攙扶著師傅下馬,便看見遠處過來一妙齡女子,唇紅齒白,眉眼俏麗。一行一走間腰間佩戴的響環(huán)相撞,發(fā)出清脆的聲音。他看得呆住,這山間竟也有如此嬌俏佳人?
只是這佳人好像眼神不太好,從他們面前走過去,直摔進了前面的河里。速度極快,幾人攔都沒攔住。
此佳人當然就是眼神不好使的柳古。
“不打緊不打緊的,我眼睛不太好哈?!?br>
悟凈忙上前把柳古拉了上來,還在柳古的手上搓揉了一番,女子借勢挨了下旁邊眉清目秀的和尚,把手從悟凈的豬蹄子里拿了出來。
眼睛直勾勾地瞅著那長的像人的和尚。
“女菩薩這是往哪里去啊,這山里蟲蛇走獸眾多,您可要當心啊”
“哎呀,幾位師父放心,奴家的家就在這山里,奴家是為還愿下山齋僧,還真是巧,遇見了幾位師傅,那這齋飯就給幾位師傅吃罷”
唐僧看了看女子落了水還高舉著的綠瓶青盒。心道了幾句善哉。
“女菩薩真乃善心之人啊。”
“哎呀,小事小事,幾位師傅不嫌棄就好。”
托幾年給人算命卜卦的功勞,柳古的鬼話張嘴就來,要多少有多少。他恭恭敬敬雙手把齋飯奉上。
心里想著,馬上就要屌絲逆襲,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了。不巧,某猴回來打斷了柳古的暢想。
“師傅不能吃!那是妖怪。”
柳古看著眼前的猢猻,心里所有的激蕩如同竹籃打水一場空。
“干”柳古在心里聲音粗獷地罵了一句。面上又撅著個嘴藏在了唐長老身后。
“這位師傅好兇,奴家好怕怕?!?/p>
“悟空不得無理。女菩薩一番好意。唉,你這是做什么?!?/p>
孫悟空沒管自個兒師傅的嘮叨,伸手去抓藏在他身后的柳古,還女菩薩,他家?guī)煾狄悄芸匆娺@下巴還有青碴,比自己還高半頭的女裝大佬還能叫的出女菩薩,那是真真兒厲害!
“媽的,你還撒嬌,你竟然還嚶嚶!”
“師傅,你也不想想,這妖精看見你們這些個奇奇怪怪的,也不驚慌。不覺得有問題嗎?”
“哎呀,師兄,你多慮了,女施主眼神不好。”
……
“奴家是真眼神不好……”
“轉(zhuǎn)過去,別讓我看見你?!?/p>
孫行者頗感覺辣眼睛,一眼也不想多看柳古。只想一棒子給他打死,不肖得說那些廢話。
這孫行者一棒子下去,柳古事先有提防,捏了個訣,留了具假尸放在地上。
“師傅,你看二師兄,好好的女菩薩非說成是妖精。”
“哎呀悟空啊,怎么就這么沖動呢?你看看把女施主打的,她親娘也認不出來啊!”
唐僧一手扶額,一手扶馬,痛心萬分。
“你說說你,沖動,魔鬼??!……”
正說著,那邊就傳來了一個年老滄桑的聲,眾人在空蕩的山里聽的尤其明顯。
哈嗒,哈嗒的拐杖聲像是討命符。
一個鬢間花白的婆婆扶著,越走越近。
“哎呦,我的兒啊,你去了哪里啊?”
呵,好家伙,這妖精真能順桿爬,行者冷笑。
“師傅,你看,來尋人了這是?!?br>
只見婆婆飛快地走了過來,竟直奔著他們身后的河去,一腳邁入河里,幾人攔都攔不住。
看來,女兒隨媽了,這也是個眼瞎的。
這回,是沙師弟把婆婆撈了上來。
“幾位師傅啊,是否見過老嫗的女兒啊,她說是下山齋僧,怎個就沒影了呢?”
沙僧指了指地上的假尸,不置一言。
婆婆愣了愣,眼中蓄淚。
“師傅,這是誰嘛?怎個穿著我兒的衣服,莫非……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了??!”
柳古抱住地上的假尸,此情此景,聞者傷心。柳古的動情演繹多一分累贅少一分不足。
那悲切的嚎哭聲盤旋在山澗的上空,經(jīng)久不散,老婦器用。
哎呦呦,真的,這演技,行者還是大圣的時候也沒看過這么好的戲,收放自如,嘆為觀止。老婦還趁師徒幾個不注意,偷偷沖孫悟空拋了個媚眼。
孫行者氣的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提起金箍棒又是一下子。柳古又拋了具假尸下去。
長老這回什么話也沒多說,面無表情地把自己的袈裟脫了,錫仗交于孫悟空,轉(zhuǎn)身上馬前,好似想起什么,又把自己的毗盧帽帶在了悟空頭上。拍了拍悟空的肩膀。
“悟空,你成佛還是成魔,師傅教不了你了,西天你自己去吧。”
留下一句話后,頭也沒回地帶著剩下的兩位徒弟走了。
孫悟空愣在當場,他覺得自己被一只妖精針對了。
3.
“你給老子出來!”
回到洞府柳古剛要休息,就被孫悟空用火熏了出來。白面郎君柳古被燒的一身狼狽。扶在洞口,口吐黑煙。
“大圣,上面下了指標,我們也是沒辦法?!?br>
柳古沒有絲毫猶豫咔嚓就給孫悟空跪下了,所為男兒膝下有黃金,但事有輕重緩急,過命的事就先放放哈。
孫悟空沒想過他能弄這出啊。
一下子倒是不好意思說自己來干嘛了?大家同是妖精,說起來也沒什么天大的仇恨,這不也沒吃上唐僧呢嗎?
“那個,給老子弄個床,老子……被攆出來了?!?/p>
孫悟空低著頭,耳朵臊了個通紅。
“這樣啊,大圣莫客氣,就把這兒當自己家,吃啥用啥別客氣?!?/p>
……
當天晚上,柳古和孫悟空二人相談甚歡,舉杯暢飲。兩人投緣,大圣是個場面人,差點拉著柳古結(jié)拜為第七個義兄弟。七十二洞你住不了,沒關系,老哥給你搬個牌匾,咱就掛這七十三洞。
“你說說你,好好一個山野妖精,攪進什么天上的破事里,放點水也是無事的?!?br>
“不行啊,天上的說了,拿著唐長老,想怎樣就怎樣?!?br>
“小妖精,你年紀也不小了,怎么滿嘴騷話?
我一路西行,沿途也見過不少妖精了,也沒見過你這么不要命的。
你就直說吧,怎么回事???”
孫悟空把棒子架在柳古的肩上,這妖是個沒正形的,看看他說的那些話,還非罩上了天庭。
“我喜歡的人病了,她需要你師傅的肉。”
柳古一臉真誠,套在瘦削身子上的白衣被風吹來吹去,一雙眼睛晶亮晶亮地看著孫悟空。
“咱倆都是妖精,我不瞞你。
我當年在山里被賊人所殺,一具殘骨被愛人埋于樹下,愛人不愿拋下我,陪伴于樹下供我月月年年。
樂她說給我聽,苦她吞下一個人嘗。
這人世間的所有苦痛,在她的口中,都是那么溫柔,都那么值得去看。我想啊,等哪天我這具白骨化了形,我要用兩條腿去找她,告訴她我是多么的歡喜她。
但我忘了她有一日是會老的,會病的。
我舍不下她,得殺了你師傅給她吃,她才能活?!?br>
“哇,你還真挺直白的?!?/p>
孫悟空很是吃驚,這小妖精倒是和盤托出,一點沒遮掩啊。
“所以,大圣,得罪了?!?br>
突然,不知哪里跑來了許許多多的藤蔓把大圣里三層外三層的作了個繭,把他綁地結(jié)結(jié)實實。
沒能喂給唐長老的麻沸散,柳古都倒進了大圣的酒杯里,一滴不剩。
4.
“施主啊,你這是所為何???”
唐僧看著眼前這個在燒水的大鍋前翻閱菜譜的佝僂老者,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和兩個徒弟在山下歇腳,雖說話已說絕,但子不教師之過。他本想著等等悟空,不想這死猴子沒過來,倒是來了個老者過來問他們看沒看見自己的妻子和女兒。
唐僧內(nèi)心愧疚,便帶老者來尋回他的家人,不想這老者趁他兩個徒弟不注意,一榔頭就把他砸暈了,老頭器用。
“長老洗過澡了沒?”
老者回頭跟綁著的唐僧搭話,但沒等他回答就自言自語道:
“無妨無妨,我這邊著急用,肉嘛,吃起來都是一樣的?!?br>
“你,你要吃我!”
唐僧大驚,清秀俊逸的面容失了顏色。
“您別害怕,不是我吃您,我是人類好朋友,我不吃人的。長老就當下去泡個熱水澡哈。”
柳古對唐僧恭恭敬敬客客氣氣,唐僧親眼見他把煮自己的鐵鍋刷的干干凈凈。親眼見他切碎蔥姜的。如今讓自己下去泡澡?
“長老啊,水還沒燒好,要不咱倆聊個幾塊錢吧?!?br>
柳古拍了拍手,雙手抱膝,緊挨于唐僧旁邊。
也不管唐僧是不是稍稍挪了下位置。
“長老剛來這白虎嶺,其實這兒風景不錯的,您沒見過這山上東郊的大白柳吧,挺挺直直,郁郁青青的。
春三月里,他要是見了喜歡的人就飄飄柳絮,跟著風搖來搖去,落絮飛絲皆有情。
大白柳喜歡的那人啊,是個葬了亡夫在樹下的小寡婦。
那小寡婦和她夫君是小時候定下來的姻緣。
但白柳曉得那夫君是個下來歷劫的,是一定要回去的。他一日走鏢失了蹤影,等找到的時候已是一具白骨。
小寡婦每日都來柳樹下看望他夫君,和他講話,說些逗趣的,大白柳聽見那些有趣的,也搖搖晃晃,簌簌沙沙地笑。
白柳想見見這姑娘生的是什么模樣,就借了他夫君的白骨成了精。
他見她,唇紅齒白,眉眼俏麗。腰間配著的響環(huán)叮叮泠泠撞進了他的心里?!?br>
唐僧見他陷入了回憶,切切實實的幸福蕩漾在臉上,消散不去。
那種無以倫比的美麗,唐僧從他的臉上得見了。
忽而他轉(zhuǎn)向唐僧,直視他笑著問道。
“您是得道高僧,我說的這些您真的記不得了嗎?”
唐僧一臉茫然,他不知道這妖精說的什么糊涂話,又和他有什么關系?
唐僧見他站起了身,三般變化,他一會兒變作之前的女菩薩樣,一會又變成老嫗狀,最后又變回老者。周而復始,一臉期待地想要他想起些什么。
“阿彌陀佛,五蘊六毒都是業(yè)障?!?/p>
清秀和尚緊閉住眼睛,口中小聲念誦經(jīng)文。無論柳古變換何種模樣都不予回應,他緊縮眉頭,額頭上有汗珠滴落。
魔障入耳,羅漢醒人!霎時間,少的,老的一齊向他喊去!
“長老,您下來歷劫,沾了因果總是要成了別人的劫的,你閉著眼是看不清楚還是不敢看!”
只是可惜,柳古還未能等到他睜眼。倒是等來了齊天大圣的一棒子。
柳古道行淺薄,拼其所有,只能困他一時。
只是這次,他沒時間再扔假尸了。
他爬向唐僧,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不讓他走。他想和他說話,回去看看她吧,她生病啦,可是她等了你一輩子啊。
但嘴里涌出的鮮血卻讓他無法言語。
“我這身……白骨……是您的。求……您……”
他聲音小的如蠅蚊挲耳,叫人聽不清楚。
長老啊,那不是業(yè)障,那是他的所有。
“說些什么呢,想是賊心不死,又是施什么惡毒的咒術(shù)?!?/p>
“你這妖怪,陰險狡詐,死性不改,當把你元神削了去,才不教你胡作非為?!?/p>
柳古漸漸地聽不清大圣在說什么,好像忽遠忽近,又好像近在耳邊,迷迷蒙蒙入了那青天世界。
去了輪回,沾了因果,就注定成了別人的劫。
諸法因緣生,諸法因緣滅。
他以為自己是個永不超生的,入的也活該是那無間地獄。
5.
東郊一處茅屋里,有一頭發(fā)花白的老婦臥在塌上。
大限將至。她已無氣力撐起自己的本就病重的身子。但雙眼卻緊盯著門的那邊。
那白衣仙人說要讓她見一見相公的。
那個她念了一輩子,終生未婚配的相公。
如今這副樣子,也不知道曾經(jīng)說好的共白頭算不算數(shù)了。怎么還沒來啊,她的時間,不多了。
“夫人,我回來了?!?br>
她看見一雪鬢霜鬟的佝僂老者向她走開,她依稀能從他的臉上看出年輕時清秀面容,他的眼神溫柔雋永,和她記憶中的一般無差。
他握住老婦的手,像握住了自己的一生。
老婦瞇著眼睛瞧著他,激動地抱住了他。如果當年能給相公這樣的一個擁抱,
“仙上,你莫哄騙我了,你不像他的?!?/p>
老婦貼在老者的耳邊溫溫儒儒,吐盡了她此生所有的思念。她的頭靠在他的肩上,嘴角含笑,像是在做什么美夢。
閉眼好啊,睜著眼,夢都不知道怎么做。
一生的悲苦,一生的等待,人死終了。
我走遍這世界的山山水水,為你尋得早亡人。
只可惜,隔著一世,我尋不回了。
“是我沒本事,沒叫他想起你。”
他捋了捋老婦鬢間白發(fā),笑著闔上了眼。
柳絮清風,梨花雨細。
你聽沒聽見過一些話兒,它隨著那河,那山,隨著這世間萬物化進我心里。
那話兒里有你愛的人,有你。至于有沒有我,我聽見了,我不在意。
6.
東郊茅屋十里外的白柳不知為何枯死了,驚起一片麻雀。嘰嘰喳喳地罵個不停。
但這不是大事,無人在意。
白骨夫人過了兩日也搬回了白骨洞,本想好好謝謝叔父的,沒想到叔父走也不打個招呼。
但這不是大事,無人在意。
“黃風啊,我啊,白骨夫人,師傅們走了,你做些準備吧?!?/p>
“知道了,老姐?!?br>
是夜,白馬腳蹄濺起漫天黃沙,有師徒四人遮掩口鼻,頂風而行。
“哎,大師兄,現(xiàn)在是什么時候啊,這風沙怎個如此的大。”
“陽春三月唄,快走你的吧,磨磨唧唧的。你看老沙就沒你那么多廢話。”
孫悟空不耐地輕踹了旁邊那豬臉師弟。
不想,師傅停住了腳步,想起什么似的,回頭望向剛剛經(jīng)過的白虎嶺。
黃風煞兇,神癲骨狂。
八十妖魔,皆通西天。
唐僧雙手合十于胸間,眼眸清澈,笑的像個菩薩。
“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 ? ? ? ? ? ? ? ? ? ? ? ? ? ? ? ? ? ? ? 微博:孫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