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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秦州初見兩心知
1987年的春天來得遲,秦嶺山里的積雪到三月末才漸漸消融,漢江的水流漲了些,帶著冰碴兒的水汽順著河谷漫進新店鎮(zhèn),清晨的土坯教室還透著刺骨的涼意。
郭漢霆裹著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站在講臺前批改作業(yè),指尖凍得發(fā)紅,筆尖劃過作業(yè)本,留下一道道略顯僵硬的字跡。
桌上的搪瓷缸里,白開水早已涼透,缸壁上結(jié)著一層薄薄的水垢。鐵殼暖瓶是他從家里帶來的,每天清晨灌滿,能喝上一整天。
旁邊堆著一摞成人高考復(fù)習資料,封面已經(jīng)被翻得卷了邊,書頁上除了圈點勾劃外,還密密麻麻寫滿了批注,有些重點部分用紅筆圈畫,有些難點用藍筆補充,字跡工整又緊湊,像是生怕浪費了每一寸紙頁。
自從下定決心參加成人高考,郭漢霆的日子就被切割成了兩半,白天是教書育人的郭老師,晚上是挑燈苦讀的考生。
每天放學后,孩子們都回家了,校園里恢復(fù)了寂靜,他就搬著小板凳坐在宿舍門口,借著夕陽的余暉看書;天黑了,遇上停電,就點油燈,點蠟燭,一直讀到深夜。
煤油燈的火苗忽明忽暗,熏得他鼻孔發(fā)黑,眼睛酸澀,有時候看著看著就睡著了,頭一歪撞在桌角上,驚醒后揉一揉額頭,又繼續(xù)往下讀。
他的工資每個月只有五十六塊八毛,除去給家里寄回去的二十塊,剩下的大半都用來買復(fù)習資料、繳納學費,還有往返秦州的路費。
食堂的飯菜最便宜的是一毛五一份的咸菜炒土豆,他頓頓都吃這個,有時候為了省錢,甚至會從家里帶些玉米餅子,放在蒸籠里熱一熱,就著白開水當飯吃。
蕭校長看他生活過得清苦,經(jīng)常叫他去家里吃飯,師母總會做些紅燒肉、炒雞蛋,讓他補補身子,每次他都推脫不過,吃完后心里總覺得過意不去,就趁著空閑時間幫蕭校長家挑水、劈柴。
“郭老師,又在看書呢?”蕭校長拿著一把鋤頭從校門口進來,身上沾著泥土,剛從自家的地里回來。
郭漢霆站起身,把書合上:“蕭校長,您回來了。”
蕭校長走到他身邊,看了看桌上的復(fù)習資料,笑著說:“備考辛苦吧?我年輕的時候也想考大學,可惜那時候條件不允許,后來就一直扎根在鄉(xiāng)村教育了。你有這個志向,一定要堅持下去,將來肯定有大出息。”
郭漢霆點點頭:“謝謝您,蕭校長。我就是覺得,自己知識還不夠,想多學點東西,將來能更好地教孩子們。”
“說得好!”蕭校長拍了拍他的肩膀,“教育是個良心活,你有這份心,就比什么都強。對了,下周末秦州師范大學有公開課,我托熟人給你弄了張聽課證,你去聽聽,肯定有收獲?!?/p>
郭漢霆接過蕭校長遞過來的聽課證,心里一陣溫暖:“蕭校長,太謝謝您了,您真是幫了我大忙了?!?/p>
“跟我客氣什么?”蕭校長擺擺手,“學校的事你放心,我已經(jīng)跟王老師說好了,下周末他幫你代課。你路上注意安全,早去早回?!?/p>
郭漢霆緊緊攥著聽課證,心里充滿了感激。他知道,蕭校長不僅是在支持他求學,更是在鼓勵他追求自己的夢想。他暗下決心,一定要好好把握這次機會,不辜負蕭校長的期望。
下周末一大早,郭漢霆就背著書包出發(fā)了。他凌晨四點就起床,步行半個小時到新店鎮(zhèn)汽車站,坐上了最早一班前往秦州市的長途汽車。
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了四個多小時,一路塵土飛揚,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掠過的青山、田野、村莊,心里充滿了對秦州師范大學的向往。
秦州市是秦嶺以南的重鎮(zhèn),比寧州縣城繁華得多。街道兩旁的樓房拔地而起,自行車流穿梭不息,路邊的商店里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商品,吆喝聲、叫賣聲此起彼伏,充滿了煙火氣。
郭漢霆背著書包走在大街上,看著眼前的一切,心里既陌生又好奇。他從來沒有來過這么大的城市,感覺自己像個土包子,有些局促不安。
秦州師范大學坐落在城市的東郊,校園里綠樹成蔭,紅磚教學樓莊嚴肅穆,操場上有學生在跑步、打球,圖書館門口排著長隊,到處都充滿了濃厚的學習氛圍。
郭漢霆走進校園,心里既激動又敬畏,他沿著林蔭道慢慢走著,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大學生,他們穿著時髦的衣服,背著書包,臉上洋溢著青春的朝氣,他心里充滿了羨慕。
公開課在學校的大禮堂舉行,主講老師是秦州師范大學教育學院的知名教授,講的是教育行政管理方面的知識。
郭漢霆找了個靠后的位置坐下,拿出筆記本和筆,認真地聽著、記著。教授講得深入淺出,旁征博引,很多他平時困惑的問題,經(jīng)過教授的講解,都豁然開朗。
他聽得入了迷,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知識點,筆尖在筆記本上飛快地滑動,密密麻麻寫滿了一頁又一頁。
公開課結(jié)束后,郭漢霆沒有立刻離開,他想去學校的圖書館看看。圖書館里藏書豐富,書架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書籍,琳瑯滿目。他走到教育類書籍區(qū)域,拿起一本《教育心理學》,翻開一看,里面的內(nèi)容深深吸引了他。他找了個座位坐下,沉浸在書的世界里,不知不覺就到了下午。
起身離開的時候,他不小心撞到了一個人,手里的書掉在了地上。“對不起,對不起!”他連忙道歉,彎腰去撿書。
“沒關(guān)系?!币粋€溫柔的聲音響起,緊接著,一只纖細的手也伸了過來,幫他撿起了地上的書。
郭漢霆抬起頭,撞進了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睛里。那是一個姑娘,上身穿一件淺藍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深色的褲子,扎著馬尾辮,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皮膚有些蒼白,但眼神里透著倔強和堅定。她的手里也拿著幾本書,都是高考復(fù)習資料。
“謝謝你。”郭漢霆接過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臉頰微微發(fā)燙。
“不客氣。”姑娘搖搖頭,目光落在他筆記本上的字跡上,笑著說,“你也是來聽公開課的嗎?看你記得好認真。”
“是啊,我是新店鎮(zhèn)中心小學的老師,來參加成人高考,特意來聽教授的課?!惫鶟h霆如實說道。
姑娘眼睛一亮:“我叫李雪梅,是寧州一中的高三學生,馬上要參加高考了,目標也是秦州師范大學。”
“我叫郭漢霆?!惫鶟h霆心里一陣驚喜,沒想到竟然在這里遇到了一個和自己有著相同目標的人,而且還是寧州一中的學生,“寧州一中是好學校,你一定很優(yōu)秀。”
“還行吧,就是身體不太好,有點貧血,學習起來有點吃力?!崩钛┟访嗣约旱哪橆a,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郭漢霆看著她蒼白的臉色,想起了自己求學的艱辛,心里生出一絲憐惜:“別太累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高考固然重要,但也要注意休息?!?/p>
“我知道,謝謝你?!崩钛┟沸α诵?,“時間不早了,我該回去了,以后有機會再聊?!?/p>
“好,再見?!惫鶟h霆點點頭,看著李雪梅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林蔭道的盡頭,心里有些不舍。他手里還殘留著剛才撿書時碰到她指尖的溫度,淡淡的,暖暖的。
那天下午,郭漢霆在校園里又逛了一會兒,買了幾本復(fù)習資料,才依依不舍地離開了秦州師范大學。
坐在返回新店鎮(zhèn)的長途汽車上,他看著窗外漸漸變暗的天色,心里充滿了希望。他想起了李雪梅清澈的眼睛和溫柔的笑容,想起了教授精彩的講課,想起了蕭校長的鼓勵,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而此時的李雪梅,坐在返回寧州的火車上,也在想著郭漢霆。她覺得郭漢霆是一個很踏實、很努力的人,雖然穿著樸素,但眼神里透著堅定和執(zhí)著。
她想起了自己為了讀高中而絕食的經(jīng)歷,想起了自己貧血的毛病,想起了高考的壓力,心里有些委屈,但更多的是動力。
她覺得,像郭漢霆這樣的人都能為了夢想而努力奮斗,自己也不能放棄。
回到寧州一中,李雪梅的高考沖刺更加努力了。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操場上去跑步,增強體質(zhì);白天認真聽課,做筆記,刷題;晚上在宿舍里學到深夜,累了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會兒。
她的貧血毛病還是時常發(fā)作,有時候上課會頭暈眼花,鼻子也會偶爾流血,但她從來沒有告訴過父母,也沒有請假休息,只是默默忍受著,用頑強的意志堅持著。
她的班主任看她學習這么拼命,身體又不好,經(jīng)常勸她:“雪梅,別太拼了,注意休息。以你的成績,考上秦州師范大學沒問題,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p>
李雪梅總是笑著說:“老師,我知道了,謝謝您。我想考個好成績,將來能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教師,不辜負您的期望?!?/p>
班主任看著她倔強的眼神,心里既心疼又欣慰。他知道,這個姑娘有著超出常人的毅力和決心,將來一定會有出息。
1987年的夏天,高考如期而至。李雪梅穿著一件新襯衫,背著書包,走進了寧州縣的高考考場。
走進考場的那一刻,她深吸一口氣,心里暗暗告訴自己:李雪梅,加油!為了自己的夢想,為了父母的期望,為了那個在秦州師范大學遇到的郭老師,一定要全力以赴。
而此時的郭漢霆,也正在緊張地備考成人高考。他每天除了上課、批改作業(yè),就是埋頭苦讀,把所有的時間和精力都投入到了復(fù)習中。他知道,這次成人高考是他改變命運的重要機會,他不能錯過,也不敢錯過。
漢江的水流依舊在流淌,秦嶺的青山依舊在矗立,時光在悄無聲息地流逝,見證著兩個年輕人為了夢想而努力奮斗的身影。他們的命運,已經(jīng)在秦州師范大學的林蔭道上悄然交匯,而未來的路,還有更多的風雨在等待著他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