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來,我們對東漢歷史有一種很流行,很刻板的認(rèn)知。就是東漢中期開始由于前任皇帝早逝,繼任的皇帝年紀(jì)小,無法正常行使皇權(quán),只好由太后臨朝稱制,臨朝稱制就是我們更容易理解的垂簾聽政,太后臨朝往往都會對自己的父親兄弟委以要職,掌握帝國的軍政大權(quán)。由此導(dǎo)致外戚坐大,形成外戚專權(quán),小皇帝幼掌深宮,勢單力薄,平日里最容易接觸的莫過于從小服侍的宦官,皇帝長大成人后為了奪回大權(quán),得以親政,就和身邊服侍的宦官聯(lián)手除掉外戚,皇帝感激幫自己奪回皇權(quán)的宦官,就重賞、重用這些據(jù)說心理變態(tài),貪婪無度的宦官。然后,歷史又一次輪回,原先的皇帝駕崩,新皇帝年紀(jì)太小繼位,又有新的太后外戚上臺,然后新的小皇帝長大再和身邊的宦官聯(lián)手除掉外戚集團。這觀點很流行,但其實是我們對東漢王朝非常片面、刻板的印象,如果有人簡單了解過東漢歷史,就知道這觀點是經(jīng)不起認(rèn)真推敲的,東漢太后掌權(quán)時不僅倚仗外戚,也重用宦官,皇帝親政后也不只重用宦官,也有重用外戚的。

東漢自第三任皇帝,漢章帝31歲駕崩開始,開啟了之后東漢幼主登基為皇帝的奇特歷史。
西元88年,漢章帝駕崩,他十歲的兒子劉肇登基,是為漢章帝的皇后竇氏順理成章升職加薪尊為太后,作為年幼的小皇帝的第一監(jiān)護人走上人生巔峰,臨朝稱制。竇太后上臺后,重用其兄弟竇憲為大將軍,竇篤為衛(wèi)卿,竇景為執(zhí)金吾,竇瑰為光祿卿,兄弟當(dāng)朝,貴重顯赫,竇太后的叔父竇霸為城門校尉,竇褒為將作大匠等,竇家子侄任侍中、將、大夫、郎吏等官職的還有十多人。竇氏黨羽滿布潮堂,地方刺史、太守也多有出自竇氏門下,竇氏外戚集團在朝堂內(nèi)外的勢力越發(fā)龐大,尤其是竇憲北破北匈奴,勒石燕然,威望大漲而被封大將軍,越發(fā)飛揚跋扈,這引起漢和帝的擔(dān)憂,自家舅舅不會打算做第二個王莽把?
登基四年后,十四歲的漢和帝決定先下手為強,與宦官中常侍鄭眾,司空丁鴻等人合謀順利除掉竇氏外戚,竇憲、竇篤、竇景等被迫自殺,竇太后也被軟禁,禁止再參與國政,依附竇氏的黨羽或是被罷官,或是被殺,漢和帝親政,鄭眾也因謀劃政變有功被升為大長秋,后又加封鄛鄉(xiāng)侯,鄭眾被史家認(rèn)為是東漢宦官干政的開端。另外說一句,在東漢以前,皇宮里也是有正常男性服侍的,不過自漢光武帝開國后,皇宮才一律全改用閹人服侍,一直到清朝滅亡。
漢和帝是個有作為的皇帝,他開創(chuàng)了東漢“永元之隆”的盛世,是史家公認(rèn)東漢最后一個明君,可惜英年早逝,不到三十歲就駕崩了,可在這位明君任內(nèi),東漢宦官干政的跡象已初露端倪,《后漢書.李法傳》記載李法向漢和帝上奏提了一推意見,其中提到了宦官權(quán)重,史書記載漢和帝重用的宦官有兩人,一個是鄭眾,另一個是造紙的蔡倫。

漢和帝駕崩后,繼位的是他出生不足百日的兒子,我國歷史上最年幼登基,最短命的皇帝漢殤帝。漢和帝的皇后鄧綏也走上婆婆竇太后的老路,升職加薪尊為太后,走上人生巔峰——臨朝稱制,鄧太后的兄弟鄧鷙先后升為車騎將軍、大將軍成為帝國的首席執(zhí)政官,鄧太后另外幾個兄弟鄧悝、鄧弘等也被授以要職,鄧氏家族也和和帝朝初期的竇氏家族一樣成為帝國新的的執(zhí)政家族。這和和帝朝的竇氏外戚何其相似,竇太后臨朝稱制,鄧太后臨朝稱制,竇太后的哥哥竇憲為大將軍是帝國的首席執(zhí)政官,鄧太后的哥哥鄧鷙也是大將軍是帝國的首席執(zhí)政官,竇氏子弟黨羽遍布潮堂,鄧氏子弟黨羽一樣遍布朝堂,這看起來不過是歷史一個新的輪回,但是,和竇太后不同的是鄧太后延續(xù)了漢和帝重用宦官的政策,仍繼續(xù)重用鄭眾、蔡倫等宦官。
《后漢書·朱穆傳》記載: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稱制,不接公卿,乃以閹人為常侍,小黃門通命兩宮。自此以來,權(quán)傾人主。和熹太后是鄧太后死后的謚號。宦官勢力隨著鄧太后臨朝稱制進一步得到發(fā)展。

漢和帝、鄧太后這對頗受史家贊譽的夫妻為什么會啟用宦官勢力?這就是帝王心術(shù),宦官從皇帝的家奴,進入帝國權(quán)力舞臺,讓君主多添一股可以用來平衡朝堂的政治勢力。一是發(fā)展君主的親信小弟,進一步強化內(nèi)廷勢力,讓內(nèi)廷的宦官成為君主以內(nèi)制外的棋子,用以制約在帝國官場從上到下,從中央到地方越來越普遍存在的豪門大族子弟世代高官的現(xiàn)象;還有就是制衡外戚,漢朝自從劉邦開國以來,重用外戚就是漢家傳統(tǒng),外戚之所以能在帝國權(quán)力中樞占據(jù)重要地位,高人一等,就是靠裙帶關(guān)系被皇帝或臨朝太后有意扶持起來的,但外戚做大很容易對皇權(quán)構(gòu)成威脅,王莽就是靠外戚起家,進而取代漢朝的,出于對外戚勢力的忌憚、制約,宦官就作為內(nèi)廷中對外戚的牽制被君主提了上去。
權(quán)力永遠是有毒的,在權(quán)力面前,沒有什么真情可言;在權(quán)力面前,誰又真值得信任?歷史上不知道有多少父子、兄弟、母子骨肉相殘的人倫慘劇,大家都知道的唐朝的玄武門之變,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門殺了他同父同母的兩兄弟李建成、李元吉,可我相信有很多朋友不知道李世民在同一天內(nèi)把李建成、李元吉的兒子,也就是他的親侄子,也一并殺了個干干凈凈。
臨朝稱制的太后雖然出于鞏固自身權(quán)力的考慮,會傾向于重用自家父兄,用父兄輔政,但這不代表臨朝的太后樂意支持娘家人一步步發(fā)展坐大到威脅皇位的地步,要是太后的娘家人真做成了亂臣賊子。謀朝篡位成功,作為前朝太后,她的權(quán)勢地位反而是下降的。
本來呢,昨天太后娘娘還是萬萬人之上的,哪怕是天下至尊的皇帝在她面前也得下跪請安,可若是明天太后的父兄成功謀朝篡位,那她反過來要向別人俯首稱臣,下跪磕頭,單是這個心理落差正常人就受不了,哪怕她跪的這個人是她的父親,是她大哥,所以西漢的太皇太后王政君得知侄子王莽鐵了心要篡位,氣得把玉璽給砸了,也不愿陪侄子王莽上演一出你推我讓的禪讓好戲,曹操的女兒反對曹丕代漢的態(tài)度比丈夫漢獻帝還要堅決。
所以,鄧太后雖用外戚輔政,卻也重用宦官,用宦官去制衡自己娘家人,這是她吸取婆婆竇太后的教訓(xùn),竇太后臨朝稱制后期已隱隱壓不住因北破北匈奴,威望高漲的大將軍竇憲。
鄧太后死后,被鄧太后和鄧氏外戚壓了十幾年的漢安帝終于親政,漢安帝親政后對鄧氏外戚進行反攻清算,鄧氏外戚就如同之前和帝朝的竇氏外戚一樣,又一次全家人走上死路,可親政前深受外戚專權(quán)折磨的漢安帝,竟好了傷疤忘了痛,沒有吸取外戚專權(quán)的痛苦教訓(xùn),竟然還重用外戚,任命舅舅耿寶為大將軍,皇后閻氏的兄弟閻顯等人也被委以要職,成為東漢皇帝親政后倚重外戚治國的第一人。

無獨有偶,不只漢安帝重用外戚,漢安帝的兒子漢順帝劉保也如此,漢順帝因為漢安帝的閻皇后和閻氏外戚的阻撓,作為漢安帝生前唯一的兒子漢順帝險些無法繼位,可雖深受外戚所害,可順帝親政后期還是選擇大力扶持外戚,我想很多人都不知道東漢有名的“跋扈將軍”梁冀其實是在國有掌君的漢順帝在位時就已成為大將軍,成為帝國的首席執(zhí)政官,可不是在他妹妹,漢順帝的梁皇后升職為太后才被任命為大將軍,而梁冀還是接替他死去的父親梁商生前擔(dān)任的大將軍一職,梁冀接任大將軍差不多同時,梁冀的弟弟梁不疑被任命為河南尹,河南尹有點類似今天的北京市委書記,可見河南尹官位之重。
按理,漢安帝、漢順帝作為深受外戚所害的皇帝,當(dāng)他們從外戚手中奪回權(quán)力后,肯定不會再繼續(xù)重用外戚了。因為,重用外戚的危害實在太明顯了,單是為了自己兒子的安全都不應(yīng)該再繼續(xù)重用外戚,繼續(xù)讓自己的兒子走自己曾經(jīng)走過的不幸。
可漢安帝、漢順帝父子為什么還執(zhí)迷不悟繼續(xù)重用、扶持外戚,是不是因為他們父子就是傳說的昏君,腦袋被驢踢了?連1+1=2,這種隨便拉出一個小朋友都能想明白的道理,漢安帝、漢順帝這對昏君父子愣是想不明白。
漢安帝十二歲被迎立為皇帝,做了十幾年的皇帝才親政,漢順帝自幼就在兇險莫測的皇宮長大,飽受磨難,父子二人又不是晉惠帝這種先天智力有問題的,都有足夠的政治經(jīng)驗,再怎么昏庸,能力再低他們基本的政治常識,政治判斷力還是有的,這種簡單的1+1=2的道理,他們不可能不明白。所以重用外戚只能解釋為他們故意而為之或者某種不得已的原因為之。
在第一章(東漢的階級固化,門閥政治的初步形成)我已經(jīng)寫過了,東漢帝國官場出現(xiàn)一個越來越顯著的事實,一個個豪門大族的子弟,接連幾代出任中央、地方的要職越來越常見,“家世二千旦”、“累世公卿”的官宦世家越來越密集地出現(xiàn),并隨著這種官宦大家族的勢力越來越多、勢力越來越強大,皇帝握有的官員升降任免權(quán),正逐漸被豪門大族一點點的侵蝕。
面對勢力強大的官僚士大夫群體,所謂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感到力不從心,皇帝為了能繼續(xù)有效的駕馭帝國的官僚士大夫勢力,延緩甚至阻止官僚士大夫勢力的繼續(xù)膨脹,漢安帝、漢順帝父子加大了對外戚的扶持力度。外戚對皇權(quán)存在一定的依附性,外戚之所以能身居高位,甚至成為執(zhí)掌帝國的首席執(zhí)政官,就是因為他們的女兒、妹妹是皇后、太后,他們是靠和皇帝的裙帶關(guān)系才成功上位,凌駕于其他官僚士大夫之上,所以漢安帝、漢順帝明知外戚坐大是皇權(quán)的潛在威脅仍繼續(xù)重用,倚重外戚。外戚的坐大,是符合皇帝意愿的,皇帝希望外戚作為自己權(quán)力的延伸,能夠站在皇帝的利益幫助自己壓制官僚士大夫。但皇帝又是個天性多疑的職業(yè),有外戚出身的王莽代漢的前車之鑒在,為了限制、制衡外戚,出身低微,作為皇帝家奴,對皇權(quán)依賴最深的宦官,也被皇帝放出來,一同活躍在帝國權(quán)力舞臺。
宦官都是出身低微的一群閹人,他們的權(quán)勢富貴是在皇權(quán)支持下才得以擴張的,宦官永遠也無法離開皇權(quán)獨立存在,是皇帝相對最為放心的一群人;不管一個大宦官的勢力多么龐大,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和支持,其所有的權(quán)勢富貴都會隨時被皇帝收回。
外戚、宦官共同構(gòu)成的宮廷勢力是依附于皇權(quán)之上的,豪門士大夫群體要想威脅皇權(quán),必須先面對宮廷勢力;而宮廷勢力中對皇權(quán)依附最深的宦官擁有不可忽視的實力,制約著外戚勢力威脅皇權(quán),使得弱勢皇帝也能運用宮廷力量壓制、平衡外朝實力越來越膨脹的官僚士大夫勢力。
皇帝之所以能高高在上,就是皇帝始終維持著帝國官場兩股、甚至多股力量齊頭并進、相互牽制,使得君主覺得有必要要打擊任何一方他覺得威脅的勢力或軍政大佬時,都可以調(diào)動另一股對方無法控制的勢力加以打擊。
于是,鄧太后確立的君主以外戚、宦官兩股內(nèi)廷勢力拱衛(wèi)皇權(quán),以內(nèi)制外的國策就被漢安帝、漢順帝沿用。
由于年代久遠,史料缺乏,我們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難理清東漢宦官參政、干政的具體的來龍去脈,但宦官集團能逐漸發(fā)展成東漢王朝一支重要的政治勢力,本就是執(zhí)掌國政的太后、皇帝給予他們大量的政治、經(jīng)濟、軍事資源,才能讓宦官集團在東漢帝國逐漸成為一支不可忽視的政治勢力。
宦官集團至少控制著皇宮的守備軍隊,并且對首都洛陽的禁軍有很強的影響力和滲透力,才能不止一次通過參與或成功發(fā)動宮廷政變,左右改寫了中國歷史的進程,這個我后面再說。
我說過,東漢常用的選官制度就是察舉、征辟,而宦官也一樣有向朝廷舉薦人才做官的權(quán)力,《后漢書宦官列傳.孫成傳》記載,漢順帝時有一次命九卿高官推舉威武勇猛的軍事人才,唯獨宦官良賀沒有推薦,可見宦官也可以發(fā)展自己的門生故吏,也可以透過官場運作讓自家子弟做官,形成依附宦官的外圍勢力,何況作為君主的機要秘書,“手握王爵,口含天憲”的宦官背后本就有東漢帝國最強大的皇權(quán)撐腰。

除了外戚、宦官之外,皇帝其實還有另外一股勢力可以作為皇帝平衡朝堂的選擇,就是皇族宗室。西漢早期就是運用皇族宗室制衡外戚,功臣的,不過皇族宗室是皇帝的兄弟、叔伯們,是有或多或少的皇位繼承權(quán)的,皇族勢力對皇帝的皇位威脅最大,所以東漢開國以來對皇族宗室就一直刻意壓制、防范。? ? ??
東漢外戚、宦官干政,是有深刻的時代原因、復(fù)雜的政治環(huán)境,絕不是簡單可以用皇帝年幼,太后臨朝,皇帝昏庸等解釋的通的,雖然誰都知道這套政治格局充滿種種缺點,但是想設(shè)計出一種比這更好的政治格局,卻真不是隨便一個皇帝就能做到的。
不過,很長時間宦官只是內(nèi)廷勢力中作為外戚的牽制、輔佐性力量,宦官從內(nèi)廷輔佐性勢力走向帝國權(quán)力舞臺的中心就必須提到漢桓帝的親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