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吳展良
摘要：朱子之鬼神論乃其宇宙觀之重要部份，亦其建構(gòu)儒家政治社會倫理秩序及批判佛家輪迴因果說之重要基礎(chǔ)。其說既非無神論，又非人格神論，既非唯心，又非唯物論，而具有統(tǒng)合神靈、精神、物質(zhì)與人生界之特性。其體系宏大複雜，中含種種疑難與看似矛盾之處，故往往難以為人所理解。本文將本于朱子超越心物二元、主體與非主體對立之「生命化」暨「一體化」之宇宙觀，對其鬼神論做出解釋。并強調(diào)其「以其所知，養(yǎng)其所不知」之觀點，對其學(xué)說所造成之巨大影響。
朱子以鬼神之事本屬難知，人當(dāng)深察于造化之可知以次及于其所難知。故鬼神之知常具保留、存疑之性質(zhì)。朱子視宇宙為一氣之化，又見其中處處皆含神妙與生機，故即陰陽變化之妙用而名之以鬼神。風(fēng)雨雷電、花開花落屬常見之鬼神，神祇鬼怪、仙佛祖靈則為難見之鬼神，其中莫不有天地之奇妙存焉。其學(xué)以陰陽論天地萬育之氣化，以鬼神論陰陽之性能功用，以性理論造化生生之常。是以其眼中之造化，雖處處有理，亦同時為一處處「含生」、神妙不測、隨時感通之宇宙。其中天神與地祇乃天地山川之靈，本無形象，然可為禍福。人鬼則為人死后之未消之魂氣，久亦消散。人鬼平日不存，然其子孫可感格之。若含恨不散，則為惡鬼妖孽，然久亦必消亡。朱子之于上帝，雖不否認(rèn)其存有，實則強調(diào)其自然義，故以天地萬有之理或曰太極釋上帝與天。雖信神仙，然不信神仙可以長存。雖信佛家多神異之事，然不信佛之法身不壞、神識輪迴及天堂地獄。雖承認(rèn)妖孽、鬼怪、物怪、精靈之事，然以世間傳聞多為不可信。其所謂之鬼神，常在若有若無之間，是為陰陽二氣聚散不已之衍生靈妙作用，且屬可見可知人物之氣聚散之延伸產(chǎn)物而已。
朱子之說既與宗教界之人格神觀點不合，亦與現(xiàn)代之唯物論相違異。上接先秦以人格化鬼神精魂為主流之鬼神觀，下承北宋理學(xué)暨儒學(xué)之氣化觀與萬物一體觀，中而參究民間經(jīng)驗傳說，斟酌損益，自成體系，而一以近情近理四字為依歸。其所愛重，是為清明而衡平之古禮世界，將鬼神還諸天下之公，不欲個人以其私意妄求僥倖于鬼神。其所對應(yīng)，則為自然界與神靈界合一之儒道兩家中華傳統(tǒng)宗教觀點。至于其上帝即理暨批判人格化鬼神之說，則深具近世精神。朱子既敬畏造化之神妙與天地神明，又主張人生當(dāng)以誠意正心為中心。其一切所論，皆以「未知生、焉知死」為前提，保留開放之解釋空間與人本精神。如此之鬼神論，可使生民敬畏天地神明，崇祀祖先，并重視可見可知之天理人情，無畏于鬼神與生死，在歷史上實深具意義。
關(guān)鍵字：朱子、鬼神論、宇宙觀、陰陽、氣化、天神、上帝、地祇、人鬼、祖靈、仙佛、妖孽、鬼怪、祭祀
一、 前言
近人多好研究朱子之哲學(xué)思想，而鮮少及于其鬼神觀念。研究其鬼神觀念者，又多從哲學(xué)角度分析其基本性質(zhì)，而罕及其具體內(nèi)容。+長期以來，學(xué)界受近代西方科、哲學(xué)之影響，于其鬼神論之內(nèi)涵固無甚興趣，在唯物論之主導(dǎo)下，更不免拒斥朱子所論之鬼神靈怪。然以思想史之角度言之，朱子之鬼神論實于其學(xué)說體系中佔極重要之地位?！墩Z類》一百四十卷，首理氣、次鬼神、次性理，其后乃繼之以論學(xué)暨論經(jīng)史百家之語。鬼神論之重要性，由此可見一班。近人于此所發(fā)明既有限，筆者不揣淺陋，乃草成此文，以期發(fā)明朱子之原意。
學(xué)界最早探討此課題者，當(dāng)推周予同先生《朱熹》一書〈宗教哲學(xué)〉一節(jié)。+其文間短，于朱子鬼神論之要義卻頗有發(fā)揮。然周先生列朱子之鬼神論為「宗教哲學(xué)」，則不免有誤。蓋朱子力主「鬼神者二氣之良能」，陰陽二氣無所不在，斯則鬼神論當(dāng)屬其宇宙觀之重要組成，不宜僅以宗教思想視之。其后之學(xué)者，于朱熹之鬼神論多乏興趣。近人最深入研究此課題者，首推錢穆先生《朱子新學(xué)案》〈朱子論鬼神〉一文。該文內(nèi)涵豐富，于朱子鬼神論之基本性質(zhì)有深入精當(dāng)之發(fā)揮。惟限于時代，于朱熹論所論神靈精怪之層面，亦無意深入研析。+其后張立文先生于其《朱熹思想研究》之初版暨修訂版中均曾探討此課題，然其所論不免環(huán)繞于形上、形下、唯心、唯物、有神、無神等現(xiàn)代范疇，難以表現(xiàn)朱熹鬼神論之真。+陳榮捷先生于其《朱子新探索》一書中，于朱子之卜巫、怪異信仰、異蹟之說等各有短篇之探討，雖頗有發(fā)明，然未成系統(tǒng)。+
邁入新世紀(jì)，國內(nèi)學(xué)者之研究亦呈現(xiàn)新風(fēng)貌。黃瑩暖女史〈朱熹的鬼神觀〉一文，從儒學(xué)與佛學(xué)之傳統(tǒng)出發(fā)，于朱子鬼神觀各面向之基本性質(zhì)均有所論述，論證詳實，析理深入，極值得慘考。然既以鬼神之基本性質(zhì)為主，于朱子鬼神觀豐富變化之面相，常有所不能及。且其觀點較傳統(tǒng)，未能從現(xiàn)代角度，論述其性質(zhì)。不僅如是，其文于朱子論鬼神或具人格義或不具人格義，以及鬼神或有或無之「內(nèi)部矛盾」頗致懷疑，且加以深入討論。+而此不僅黃瑩暖，許多現(xiàn)代乃至傳統(tǒng)學(xué)者均懷疑朱子氣化、自然化之鬼神觀與其人格化鬼神觀并存之「明顯」矛盾。+孫致文〈朱熹祭祀觀管窺〉一文，則針對此基本矛盾，批評傳統(tǒng)以理氣、哲學(xué)觀點論朱子鬼神觀之限制與困境，改從朱子「對人世的關(guān)懷」出發(fā)，企圖從經(jīng)世之意圖解說朱子何以讓此矛盾存在。+該文對朱子之祭祀觀及其政治倫理背景頗有深入之解析，然竊謂此類所謂內(nèi)部或基本矛盾未必成立。朱子亦絕非思理不清、自相矛盾或主要從經(jīng)世目的論鬼神之人。此問題實涉及對于朱子鬼神論基本性質(zhì)之不同詮釋，于本文中或可于朱子超越心物及「有主體」與「無主體」對立之「生命化」鬼神暨宇宙觀獲得另外一種理解。
日本前輩學(xué)者子安宣邦《鬼神論》一書歷數(shù)日本注釋討論朱子鬼神論之名家學(xué)說，及朱子鬼神論「言說之構(gòu)成」。作者認(rèn)為鬼神實棲息在人類的言說之中，乃掌握詮釋權(quán)力者建構(gòu)國家社會與倫理的重要手段。該書于朱子鬼神論「言說」的成立背景、及其所涉及之知識、有神無神、「鬼神之自然化與自然之鬼神化」、社會性等問題，都有頗具深度的探討。然而作者以處理其所思考的哲理與解構(gòu)問題為主，實未能深入朱子鬼神論豐富深刻之內(nèi)涵，亦未建立可靠之解釋體系。該書一再感嘆于朱子鬼神論之複雜、朦朧、難解，可謂深知其困難。然所謂鬼神僅棲息于儒者言說中之說法，與朱子事事精察之心及其豐富之觀察體會相距甚遠(yuǎn)。+英文著述中賈德訥（Daniel+Gardner）、金永植（Yung+Sik+Kim）兩先生均曾就朱熹所論神鬼精魂之說加以綜合分析；其中賈德訥先生之論說，尤為精要，對于朱熹神靈觀念（ghosts+and+spirits;+spirit+beings)之基本性質(zhì)，分析甚佳。然限于語言及觀念表述方式，以及神靈觀念本身之限制，使其所論仍有所限，并難以呈現(xiàn)朱子鬼神觀之深細(xì)曲折處。+田浩先生注意朱熹鬼神論及其道統(tǒng)觀之關(guān)系，甚有新意，然于朱熹之鬼神論亦未暇深入探討。+秦家懿(Julia+Ching)女士「朱熹的宗教思想」+一書，為此領(lǐng)域之著名作品，于朱熹之「鬼神」觀有深細(xì)之說明。然其書由研究宗教思想之觀點出發(fā)，將鬼神放在「精神存在」(spiritual+beings)一章討論，與朱子一切從自然出發(fā)之思想不同。是以該書雖亦于朱子世界觀之自然義頗多著墨，然受限于其出發(fā)點，似難以體現(xiàn)朱熹鬼神觀之全貌及其確實性質(zhì)。+
綜合言之，早先學(xué)者于朱子鬼神論之基本性質(zhì)，往往難以跳脫間單而西化之「有神」、「無神」或「唯心」、「唯物」等觀點，著意于分析「靈魂」(soul)、「鬼神」、「精神」、「物質(zhì)」于「存有論」之性質(zhì)及其先后有無，自然難以表現(xiàn)朱子思想之原貌。部份學(xué)者甚而據(jù)其所信之當(dāng)代學(xué)說對朱子肆意批評，或用現(xiàn)代之概念橫加支解，以致眾說紛云，治絲益芬。近時國內(nèi)外學(xué)者于朱子鬼神觀之研究則大為進(jìn)步，于其意旨頗有認(rèn)識。然許多學(xué)者懷疑其中頗有基本矛盾，繁雜難解，不能自圓其說。此問題實涉及對于朱子鬼神論基本性質(zhì)之不同詮釋。本文則將由朱子超越心物及主體性與非主體性對立之「生命化」暨「整體觀化」之宇宙觀，對其鬼神論做出另外一種解釋。+并強調(diào)其「以其所知，養(yǎng)其所不知」之觀點，對其學(xué)說所造成之巨大影響。然朱子之鬼神論不僅基本性質(zhì)難解，其體系之複雜豐富與內(nèi)涵之深細(xì)曲折亦難明。受限于哲理化、個體名相定義化的分析方式，許多現(xiàn)代解析往往難以表現(xiàn)朱子鬼神論思想之進(jìn)路及其豐富內(nèi)涵。朱子鬼神論之大意，雖若并非難知。所難者實在對其複雜之體系及「矛盾」之內(nèi)涵形成一貫之理解，并于其陰陽、鬼神、魂魄等古典文字豐富變化之運用一一加以索解。竊謂古人距今已遠(yuǎn)，深入理解其原文為難，治其思想，當(dāng)以深入疏釋其內(nèi)涵、思路、文字及完整體系為第一義。本文以述義為名，文體又稍近于古，用意在此。
朱子之鬼神論，既不同于基督教、佛教、道教暨民間之人格神(personified+god)觀點，+亦不同于現(xiàn)代唯物主義之無神論。既非唯心，又非唯物。而具有統(tǒng)合神靈、精神、物質(zhì)與人生界之特性，是以難為現(xiàn)代人所理解。其體系宏大，論理細(xì)密，內(nèi)涵豐富，融通古今而觀點特殊。略知其大意不難，深入則不易。其說于其宇宙暨人生觀中，實居關(guān)鍵之地位。徒言朱子之理氣論而忽于其鬼神論，則不足以知其宇宙觀之靈動多姿，論朱子之心性論而略于其鬼神論，則不足以知其生命觀之周遍廣大。此說上繼儒學(xué)大傳統(tǒng)，下為近世儒家鬼神觀之代表，于中國思想史中，實具特殊之重要性，有待吾人作深入之探討。
二、 以其所知，養(yǎng)其所不知
鬼神與祭祀問題，在古代生活中處處相即，無從避免，必須有所判斷。朱子之于鬼神，亦有豐富細(xì)密之議論與見解，然其基本態(tài)度，實不離孔子「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一說。朱子承孔子，以鬼神之事誠屬難知，學(xué)者首當(dāng)致力于人生日用之實。然若于平常事理見得深透，則于鬼神之事亦將有所理會，并非無所認(rèn)識?！墩撜Z集注》于「未知生，焉知死」一條下注曰：
非誠敬足以事人，則必不能事神；非原始而知所以生則必不能反終，而知所以死。蓋幽明始終初無二理，但學(xué)之有序，不可躐等，故夫子告之如此。程子曰：「晝夜者，死生之道也。知生之道，則知死之道；盡事人之道，則盡事鬼之道。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者也。或言夫子不告子路，不知此乃所以深告之也。」+
此處下語極謹(jǐn)慎，非謂鬼神之事不可知，然必先戒以「學(xué)之有序」。非謂鬼神之事不可議論，然必先戒之以「不可躐等」。其所見與所信則以為生死暨人鬼，如同晝夜，同屬一理。原始反終，是以若深知生而為人之理，亦可明死而為鬼之理。能盡事人之道，則可知事鬼之道。此處一則表現(xiàn)理學(xué)家萬物一體、天地一理之信念，一則表現(xiàn)其于鬼神之事之審慎。
死后之事畢竟難知，是以即令有所見，于其所得，亦不可拘執(zhí)，要當(dāng)以人生實理為宗主。儒、道兩家之古典傳統(tǒng)，于死后世界皆不深論。莊子曰：「知人之所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養(yǎng)其知之所不知?！?朱子之于鬼神，庶乎近之。《語類》編者于鬼神一卷起首所列諸條，皆闡明此意，可以代表朱子晚年之定見：
因說鬼神，曰：「鬼神事自是第二著。那箇無形影，是難理會底，未消去理會，且就日用緊切處做工夫。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未知生，焉知死！』此說盡了。此便是合理會底理會得，將間鬼神自有見處。若合理會底不理會，只管去理會沒緊要底，將間都沒理會了?！勾?
義剛將鬼神問目呈畢，先生曰：「此事自是第二著?！何茨苁氯耍赡苁鹿?！』此說盡了。今且須去理會眼前事，那箇鬼神事，無形無影，莫要枉費心力。理會得那箇來時，將久我著實處皆不曉得。所謂『詩書執(zhí)禮，皆雅言也』，這箇皆是面前事，做得一件，便是一件。如易，便自難理會了。而今只據(jù)我恁地推測，不知是與不是，亦須逐一去看。然到極處，不過只是這箇?！沽x剛。+
或問鬼神有無。曰：「此豈卒乍可說！便說，公亦豈能信得及。須于眾理看得漸明，則此惑自解?！悍t問知。子曰：「務(wù)民之義，敬鬼神而遠(yuǎn)之，可謂知矣。」』人且理會合當(dāng)理會底事，其理會未得底，且推向一邊。待日用常行處理會得透，則鬼神之理將自見得，乃所以為知也?！何茨苁氯耍赡苁鹿?！』意亦如此?！?
前兩條成于慶元五年，已是朱子晚年最后見解。+此處明言「鬼神事自是第二著」，實可表現(xiàn)朱子之基本看法。蓋若就陰陽二氣之屈伸言廣義之鬼神（詳見下文），則鬼神乃氣化之良能妙用，至為普遍，自無所謂「第二著」。然就死后之鬼神言，則實屬難知，不免為次要之義。第三條亦明言要當(dāng)先「理會合當(dāng)理會底事」，久之則可見鬼神之理，吾人平日當(dāng)「敬鬼神而遠(yuǎn)之」。列此數(shù)條于首，可見朱子及其門人對于鬼神之基本態(tài)度。朱子于他處又曰：
圣人不說死。已死了，更說甚事？圣人只說既生之后，未死之前，須是與他精細(xì)理會道理。+
鬼神之理，圣人蓋難言之。謂真有一物固不可，謂非真有一物亦不可。若未能曉然見得，且闕之可也。+
太過用力于渺茫難知之事，反將有害于人生合當(dāng)認(rèn)識之正理。是故弟子問鬼神，朱子往往以此事為第二義答之。在儒家而言，鬼神之事渺茫，故不免視之為第二義，然于鬼神亦非無看法。朱子之意蓋謂此事難明，然非不可理會。學(xué)者于平常事物體認(rèn)深切，則于此難明之理亦將有所認(rèn)識，知其與平常事理本來相通。
生死鬼神之事于人生關(guān)系甚深，朱子上承孔子與二程，于此事不欲深論，然自有一番講法：
要之，通天地人只是這一氣，所以說：『洋洋然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虛空偪塞，無非此理，自要人看得活，難以言曉也。所以明道答人鬼神之問云：『要與賢說無，何故圣人卻說有？要與賢說有，賢又來問某討?！徽f只說到這里，要人自看得?？鬃釉唬骸何茨苁氯耍赡苁鹿?！』而今且去理會緊要道理。少間看得道理通時，自然曉得。+
鬼神之事，自古難明。朱子教人莫急切求之，又教人「看得活」，莫要說死，此種態(tài)度，實有其深厚智慧。其「要之，通天地人只是這一氣」一說，亦表明朱子對此問題自有其見解。故學(xué)生問「物必有理，皆所當(dāng)窮」時，朱子答曰：「此處是緊切。學(xué)者須當(dāng)知夫天如何而能高，地如何而能厚，鬼神如何而為幽顯，山岳如何而能融結(jié)，這方是格物?！?鬼神之理，亦所能治當(dāng)窮。然此所謂「窮鬼神如何而為幽顯」，乃本乎「未知生，焉知死」之古訓(xùn)，以其所知，推究于其所不知，而非期必于一究竟之答案也。
綜合言之，朱子所謂之鬼神有廣狹二義，狹義之鬼神，近于世間一般所謂之鬼神，廣義之鬼神實就陰陽二氣之屈伸與造化之神妙而言，其基本性質(zhì)乃「二氣之良能」。（說詳下）或者以為，朱子既主鬼神為二氣之屈伸，其義周遍且明白，故朱子之鬼神論當(dāng)先論其可知之基本性質(zhì)，而后及于其難知、精靈化之鬼神。+若就朱子廣義之鬼神觀而言，此說誠有其道理。然而朱子廣義之鬼神觀，實出于其對于狹義鬼神之探討，否則不必用鬼神一詞，直接用二氣之屈伸可也。故本文雖重視朱子廣義之鬼神觀，仍必從其對于狹義之鬼神之討論出發(fā)，以表現(xiàn)其思路。換言之，吾人不宜僅注意朱子鬼神論之哲理性質(zhì)，+而必須更留心于其思維方式。朱子系以陰陽氣化觀解釋天地間之各種鬼神及奇妙現(xiàn)象，整合融匯，從而賦予其世界觀一種介于無神與有神論、唯物與唯心論之間之特質(zhì)，然于鬼神之究竟，始終有所保留。是以本文首論其「以其所知，養(yǎng)其所不知」，次論「天地之神妙」，而后進(jìn)入其氣化說之討論。此與直接論定氣化鬼神論之基本性質(zhì)，有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之別。
三、 自然化與氣化之鬼神觀
（一）造化之神妙
朱子所謂之鬼神，可大別為三類?！墩Z類》之編者曰：
鬼神，其別有三：在天之鬼神，陰陽造化是也；在人之鬼神，人死為鬼是也；祭祀之鬼神，神示、祖考是也。三者雖異，其所以為鬼神者則同。知其異，又知其同，斯可以語鬼神之道矣，故合為一卷。+
其中陰陽造化，最為平常親切，卻處處中涵神妙，朱子即此而謂之鬼神，乃廣義之鬼神。人死之后，可化為鬼神，故曰「在人之鬼神」，屬狹義之鬼神。前兩者中有當(dāng)祭祀者，乃所謂神示與祖考。神示包含天地山川之神靈與有功德于民之鬼。祖考則為已死之祖先，亦屬人死之鬼，然與我特別相關(guān)，故別而出之。此三大類，實包含朱子論鬼神之主要部分。首言「在天之鬼神，陰陽造化是也」，蓋以一切鬼神同出天地陰陽之一氣，非有二物。通造化、鬼神、人物為一，此為朱子學(xué)說之特殊見精神處。朱子平日于難知難明之事物，多教人先理會眼前事，而后逐漸通透過去，其論鬼神，亦本于平常可見陰陽造化之神妙，以推及于靈怪神異之現(xiàn)象。以下將循此理路，疏理其思想，還原其精神風(fēng)貌。
朱子承伊川，主張「鬼神者，造化之跡」，是即造化之種種奇妙：
鬼神者，造化之跡。且如起風(fēng)做雨，震雷閃電，花生花結(jié)，非有神而何？自不察耳。才見說鬼事，便以為怪。世間自有箇道理如此，不可謂無，特非造化之正耳。此得陰陽不正之氣，不須驚惑。所以夫子「不語怪」，以其明有此事，特不語耳。南軒說無，便不是了。+
且就這一身看，自會笑語，有許多聰明知識，這是如何得恁地？虛空之中，忽然有風(fēng)有雨，忽然有雷有電，這是如何得恁地？這都是陰陽相感，都是鬼神。+
「起風(fēng)做雨，震雷閃電，花生花結(jié)」，乃至人身之「自會笑語，有許多聰明知識」，在古人言，自是中含神妙。即以現(xiàn)代科學(xué)之眼光觀之，宇宙之生成變化、生命之種種奇妙，亦頗有難解者。+朱子見天地造化，一切種種中含神妙，乃謂鬼神靈異，亦不過造化之神奇，不足為怪。即以常理言之，天地之間有常必有變?！钙痫L(fēng)做雨，震雷閃電，花生花結(jié)」為平常之神奇，鬼神則為非常之神奇。此說朱子氣化鬼神觀之起源，以下兩節(jié)「鬼神只是氣」與「二氣之良能」，均源于此。
如此立論，是將靈魂與物質(zhì)視為一物，或曰相通之一氣，其神奇難測不可見處，亦屬相通。乃心物一元，而非二元論。其所謂鬼神與尋常之物一氣相貫、一理相通。心物畢竟唯一或為二？獨立而異質(zhì)于物之心是否存在？乃千古難解之問題。朱子之說要為自成一系統(tǒng)，值得注意。+
自古及今有關(guān)鬼神之記載傳說極多，朱子亦以鬼神之事為可能，故往往擇其較近理者而信之：
又問：『世之見鬼神者甚多，不審有無如何？』曰：『世間人見者極多，豈可謂無，但非正理耳。如伯有為厲，伊川謂別是一理。蓋其人氣未當(dāng)盡而強死，魂魄無所歸，自是如此。昔有人在淮上夜行，見無數(shù)形象，似人非人，旁午充斥，出沒于兩水之間，久之，纍纍不絕。此人明知其鬼，不得已，躍跳之，衝之而過之下，卻無礙。然亦無他。詢之，此地乃昔人戰(zhàn)場也。彼皆死于非命，銜冤抱恨，固宜未散?！挥謫枺骸骸钢砩裰闋睢?，何緣知得？』曰：『伯有為厲，子產(chǎn)為之立后，使有所歸，遂不為厲，可謂「知鬼神之情狀」矣?！挥謫枺骸阂链ㄑ裕骸腹砩裾撸旎E?！勾素M為造化之跡乎？』曰：『若論正理，則庭前樹木，數(shù)日春風(fēng)便開花，此豈非造化之跡！又如雷霆風(fēng)雨，皆是也。但人常見，故不知怪。忽聞鬼叫，則以為怪。不知此亦是造化之跡，但非理之正耳?！挥謫枺骸菏廊硕酁榫置曰?，如何？』曰：『家語曰：「山之怪曰夔魍魎，水之怪曰龍罔象，土之怪羵羊?！菇允菤庵s揉乖亂所生，專以為無則不可。如冬寒夏熱，春榮秋枯，此理之正也。忽冬月開一朵花，豈可謂無此理，但非正耳，故謂之怪?？鬃铀圆徽Z，學(xué)者未須理會也?！蛔g或云：『鄉(xiāng)間有李三者，死而為厲，鄉(xiāng)曲凡有祭祀佛事，必設(shè)此人一分?；蛟O(shè)黃籙大醮，不曾設(shè)他一分，齋食盡為所污。后因為人放爆杖，焚其所依之樹，自是遂絕。』曰：『是他枉死，氣未散，被爆杖驚散了。設(shè)醮請?zhí)斓厣酱ㄉ竦o，卻被小鬼污卻，以此見設(shè)醮無此理也。』+
此條甚長，包邏各種鬼神現(xiàn)象暨朱子之解釋，甚具代表性，乃周明作所錄，成于壬子（一一九二）以后，亦屬朱子晚年思想。此處于人死之后為鬼、為厲，山間與水土之中或有之精怪，均據(jù)古籍與所聞之「合理」者而加以承認(rèn)。朱子以為世間此種事情極多，難以全然否認(rèn)，但教人莫惑于此等變異之事，視其為「造化之跡」，與「庭前樹木，數(shù)日春風(fēng)便開花」之為神奇，同為一事，不過一正一不正而已。所謂子不語怪、力、亂、神，非否定怪、力、亂、神之事，但以其非常而不言。山中靈怪好比冬月開花，學(xué)者且不需理會此等事，待天地間事理明白多了，自知陰陽造化有常有變，不足為奇。朱子此說，化鬼神精怪現(xiàn)象為造化本有之奇妙，雖不能符合現(xiàn)代唯物暨無神論之觀點，卻大幅削弱鬼神所具有之宗教性及撼動人心之力量。
（二）鬼神只是氣
朱子之宇宙觀視萬物為一體，通天下為一氣，天下無氣外之物，有是氣必有是理。其于鬼神靈怪，既以其不外造化之神妙，乃視之為氣化之功用與自然。而其承認(rèn)鬼神，亦為其理氣論注入有神論之色彩：
鬼神只是氣。屈伸往來者，氣也。天地間無非氣。人之氣與天地之氣常相接，無間斷，人自不見。人心才動，必達(dá)于氣，便與這屈伸往來者相感通。如卜筮之類，皆是心自有此物，只說你心上事，才動必應(yīng)也。+
神，伸也。鬼，屈也。如風(fēng)雨雷電初發(fā)時，神也。及至風(fēng)止雨過，雷住電息，則鬼也。+
氣之伸者、往者謂之神，氣之屈者、來者謂之鬼。天地之間無非氣之屈伸往來，故曰「鬼神只是氣」。鬼神與人身既同為一氣之化，故人心方動，便可與其相感通。鬼神只是氣，其一切種種，自可以氣化之理說明。氣化之運，不外陰陽，是即氣之動靜、聚散、屈伸。在朱子而言，天下無氣外之物，而氣化之理有常，是以鬼神、靈異、感應(yīng)、占卜之事，亦不外于動靜、聚散、屈伸、陰陽之理。朱子此說，將不可揣摩之神異，一歸之于可見可知之理，其于安定人心，實有極大之功能。此處尤其重視人心與鬼神乃至萬事萬物之感通。此因心屬氣，且為氣之靈，朱子既視天地為一氣，自易相信人心可與其同類之鬼神相感通，并從而解釋卜筮、感應(yīng)之現(xiàn)象?？梢娭熳铀枷胫?，心、物、神靈均統(tǒng)合于一氣，彼此轉(zhuǎn)化感應(yīng)，同為一氣之聚散開閤，屈伸往來。且朱子所謂之氣，亦絕非現(xiàn)代唯物觀點之氣，而具有通貫現(xiàn)代所謂神靈、精神、生命、物質(zhì)諸界之性質(zhì)。
朱子此說，與西方之唯物論、唯心論、心物二元論、一神、多神論大不同，而稍近于萬物有靈論與泛神論。然其所重不在萬物有靈論與泛神論所重之靈魂（anima,+soul），精神(spirit)、或神（god），而在于平常之氣化，故與此二論亦有根本性之不同。所謂「鬼神只是氣」，「鬼神者，造化之跡」，其要義皆在于納鬼神于一氣之化，故曰：
雨風(fēng)露雷，日月晝夜，此鬼神之跡也，此是白日公平正直之鬼神。若所謂『有嘯于梁，觸于胸』，此則所謂不正邪暗，或有或無，或去或來，或聚或散者。又有所謂禱之而應(yīng)，祈之而獲，此亦所謂鬼神，同一理也。世間萬事皆此理，但精粗小大之不同爾。又曰：「以功用謂之鬼神，即此便見?！?
雨風(fēng)露雷，日月晝夜，造化中處處皆含神妙，故曰：「此鬼神之跡也」。世間萬物皆出于一氣之化，皆含屈伸往來之理，而其一切表現(xiàn)又莫不中含神妙，是即處處皆有鬼神?！敢怨τ弥^之鬼神」，系以陰陽二氣屈伸往來所生之種種奇妙變化為鬼神。如此之鬼神論，既得以解釋古人所普遍相信之神靈現(xiàn)象，又將其納入「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之理性世界，是為朱子對傳統(tǒng)儒學(xué)之重大貢獻(xiàn)。
陰陽系就氣之性質(zhì)言，陽氣動而陰氣靜。鬼神系就氣之功用言，所謂神者，氣之伸也，所謂鬼者，氣之歸也。無處非一氣之屈伸往復(fù)，故無處非鬼神：
鬼神只是氣之屈伸，其德則天命之實理，所謂誠也。天下豈有一物不以此為體而后有物者邪？以此推之，則「體物而不可遺」者見矣。+
問：「『體物而不可遺』，是有此物便有鬼神，凡天下萬物萬事皆不能外夫鬼神否？」曰：「不是有此物時便有此鬼神，說倒了。乃是有這鬼神了，方有此物；及至有此物了，又不能違夫鬼神也?！后w物而不可遺』，用拽轉(zhuǎn)看。將鬼神做主，將物做賓，方看得出是鬼神去體那物，鬼神卻是主也?！?
鬼神就氣之屈伸往復(fù)言，萬物自氣化中來，故曰：「是有這鬼神了，方有此物；及至有此物了，又不能違夫鬼神也?！构砩裨谖镏?，為其主，乃《中庸》所謂「體物而不可遺」。天下無一物不以鬼神為體，是以益知造化神妙之無所不在。朱子引明道之言曰：「氣外無神，神外無氣。謂清者為神，則濁者非神乎？」所以使學(xué)者了知不論清濁精粗，莫不有鬼神在焉。此理無所不在，所以通貫「死生人鬼」：
問：「伊川謂『死生人鬼，一而二，二而一』，是兼氣與理言之否？」曰：「有是理，則有是氣；有是氣，則有是理。氣則二，理則一。」+
程朱視死與生、人與鬼為同源。人而生者氣之聚，死為鬼者氣之散。一者聚一者散、一者生一者死，乃所謂「氣則二」。此二者實同出于氣化之理，乃所謂「理則一」。聚散者，氣也，聚散有常，理也?！赣惺菤?，則有是理」，理氣不離不雜，鬼神之妙用亦無所不在。
（三）鬼神者二氣之良能
所謂「鬼神只是氣」，或曰「鬼神者造化之跡」，雖可見鬼神乃氣化之自然，不若直言鬼神即陰陽二氣之本來功用之深切著明。朱子以此盛稱橫渠「鬼神者二氣之良能」一語：
伊川謂鬼神者造化之跡，卻不如橫渠所謂二氣之良能。直卿問：「如何？」曰：「程子之說固好，但渾淪在這里。張子之說分明，便見有箇陰陽在。」+
曰：「橫渠謂『二氣之良能』，何謂『良能』？」曰：「屈伸往來，是二氣自然能如此?！乖唬骸干焓巧瘢枪矸?？」先生以手圈卓上而直指其中，曰：「這道理圓，只就中分別恁地。氣之方來皆屬陽，是神；氣之反皆屬陰，是鬼。日自午以前是神，午以后是鬼。月自初三以后是神，十六以后是鬼?！雇饐枺骸溉赵聦ρ灾帐巧?，月是鬼否？」曰：「亦是。草木方發(fā)生來是神，彫殘衰落是鬼。人自少至壯是神，衰老是鬼。鼻息呼是神，吸是鬼?！勾九e程子所謂「天尊地卑，乾坤定矣。鼓之以雷霆，閏之以風(fēng)雨」。曰：「天地造化，皆是鬼神，古人所以祭風(fēng)伯雨師?！箚枺骸革L(fēng)雷鼓動是神，收斂處是鬼否？」曰：「是?！?
朱子觀物，恒從其整體視之，凡事物皆有成毀變化及對立面，故整體中必分陰陽。+舉如升降、午前午后、朔望之變、日月、生衰、呼吸、天地、乾坤、動靜，皆可分陰陽鬼神。凡生發(fā)、動進(jìn)處皆屬神，是即陽氣發(fā)用；凡收斂、靜退處屬鬼，是即陰氣發(fā)用。陰與陽就氣本身言，鬼神則偏就陰氣與陽氣之發(fā)用言，故曰「二氣之良能」。+鬼神即陰陽二氣自然本有之功能作用，說之以「造化之跡」，不若「二氣之良能」之深切著明。朱子曰：
鬼神之幽顯，自今觀之，他是以鬼為幽，以神為顯。鬼者，陰也；神者，陽也。氣之屈者謂之鬼，氣之只管恁地來者謂之神?！貉笱笕蝗缭谄渖稀?，『君蒿妻愴，此百物之精也，神之著也』，這便是那發(fā)生之精神。神者是生底，以至長大，故見其顯，便是氣之伸者。今人謂人之死為鬼，是死后收斂，無形無跡，不可理會，便是那氣之屈底?！沟婪騿枺骸笝M渠所謂『二氣之良能』，良能便是那會屈伸底否？」曰：「然?！?
鬼神乃造化過程之一體兩面，凡事有伸必有屈，有成必有毀，皆所謂鬼神。生時氣聚生發(fā)，謂之神，謂之顯，死后氣散消亡，謂之鬼，謂之幽。朱子肯定人死為鬼，惟以其出于氣化之自然，乃死后一時未消亡之氣，久則亦將散盡。此所謂鬼，兼氣化之作用暨結(jié)果而言。生死鬼神，乃一氣之屈伸聚散，是皆「二氣之良能」。
錢賓四先生以「一體渾成而可兩分言之」，代表朱子思想暨立言之根本精神。+理氣、陰陽、鬼神皆為此宇宙一體內(nèi)所具相反相成之兩方面。理者一而常，氣者多而變。陽者動進(jìn)，陰者靜退，而實為一氣之動靜。此一動一靜，非為二事，本一體與為一理。鬼神者，一氣之屈伸往來，其義由陰陽推擴(kuò)而來，是以鬼神亦為一體與一理。宇宙中種種神妙，朱子皆謂之曰鬼神，其伸發(fā)靈妙者為神，其消退收斂者為鬼，乃一體之兩面也：
『鬼，陰之靈；神，陽之靈。』此以二氣言也。然二氣之分，實一氣之運。故凡氣之來而方伸者為神，氣之往而既屈者為鬼；陽主伸，陰主屈，此以一氣言也。故以二氣言，則陰為鬼，陽為神；以一氣言，則方伸之氣，亦有伸有屈。+
陰陽一體，神鬼亦一體。一可分之為二，二可再分為四：
其方伸者，神之神；其既屈者，神之鬼。既屈之氣，亦有屈有伸。其既屈者，鬼之鬼；其來格者，鬼之神。天地人物皆然，不離此氣之往來屈伸合散而已，此所謂『可錯綜言』者也。+
伸中有伸，伸中有屈，是以神中有神，神中有鬼，亦如陽中之陽為太陽，陽中之陰為少陽，反之亦然，故曰「可錯綜言者也」。
人秉陰陽二氣而生，自有種種陰陽對待與妙用之表現(xiàn)，是即鬼神。此鬼神之在于人身，即所謂魂魄。朱子曰：
以二氣言，則鬼者，陰之靈也；神者，陽之靈也。以一氣言，則至而伸者為神，反而歸者為鬼。一氣即陰陽運行之氣，至則皆至，去則皆去之謂也。二氣謂陰陽對峙，各有所屬。如氣之呼吸者有魂，魂即神也，而屬乎陽；耳目鼻口之類為魄，魄即鬼也，而屬乎陰?！妇珰鉃槲铩梗c氣合而生者也；「游魂為變」，則氣散而死，其魄降矣。+
耳目鼻口等有形質(zhì)者為魄，屬陰屬鬼；呼吸與運動無形，屬陽屬神。陰精與陽魂合而生人，是易繫辭所謂「精氣為物」。人死而陽魂出游，僅存陰魄，是繫詞所謂「游魂為變」。人者，合陰陽二氣而成。其生，氣聚而成物，屬陽屬神，其死，氣散而為陰為鬼。然而陽中有陰，陰中有陽，生中有死，聚中有散，是以人生為「鬼神之會」：
因問：「『精氣為物』，陰精陽氣聚而成物，此總言神；『游魂為變』，魂游魄降，散而成變，此總言鬼，疑亦錯綜而言？」曰：「然。此所謂『人者，鬼神之會也』?！?
「陰精陽氣聚而成物」，陽魂陰魄合而成體，由此而知神、鬼與人為一體，莫非一氣之聚散，二氣之流行。其中「人者，其天地之德，陰陽之交，鬼神之會」一語，出自《禮記?禮運》，實有深意。朱子弟子陳北溪承朱子意對此句頗有發(fā)揮：
禮運言「人者，陰陽之交，鬼神之會，」說得亦親切。此真圣賢之遺言，非漢儒所能道也。蓋人受陰陽二氣而生，此身莫非陰陽，如氣陽血陰，脈陽體陰，頭陽足陰……天地之間，無一物不是陰陽，則無一物不具鬼神。+
亦即鬼神即在吾身之中。其具體之展現(xiàn)，除文中所述身體各部之陰陽對待，綜合言之則為魂魄。朱子曰：
人生初間是先有氣。既成形，是魄在先?！感渭壬?，神發(fā)知矣?！辜扔行魏?，方有精神知覺。子產(chǎn)曰：「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數(shù)句說得好。淳。+
魂魄乃生人之本，亦為死后鬼神之所出，生前死后一貫。記者弟子陳淳本朱子意于《北溪字義》對此有清晰扼要之闡發(fā)：
子産謂“人生始化曰魄，既生魄，陽曰魂?！彼寡砸嗾娴檬ベt之遺旨。所謂始化，是胎中略成形時。人初間纔受得氣，便結(jié)成箇胚胎模様，是魄。既成魄，便漸漸會動，屬陽，曰魂。及形既生矣，神發(fā)知矣，故人之知覺屬魂，形體屬魄。陽為魂，陰為魄?；暾撸栔`而氣之英；魄者，陰之靈而體之精。如口鼻呼吸是氣，那靈活處便是魂；耳目視聽是體，那聰明處便是魄?！俗院⑻嶂劣趬?，是氣之伸，屬神；中年以后，漸漸衰老，是氣之屈，屬鬼。以生死論，則生者，氣之伸；死者，氣之屈。就死上論，則魂之昇者為神，魄之降者為鬼?；隁獗竞跆欤黍v上；體魄本乎地，故降下。書言“帝乃殂落”，正是此意。殂是魂之昇上，落是魄之降下者也。++++++++++++
易曰：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故知鬼神之情狀。言陰精陽氣聚而生物，乃神之伸也，而屬乎陽。魂逰魄降，散而為變，乃鬼之歸也，而屬乎陰。鬼神情狀，大槩不過如此。+
由是可知鬼神實與吾身為一體，即吾身陰陽變化之妙，又即為吾身之魄與魂。人死則魄降于地，魂歸于天。其游魂而上于天者為神，其游魂而未昇者為俗稱之鬼。此所謂陰陽鬼神，皆相對待而言，故有各總變化之稱。陰陽、鬼神、魂魄、生死一以貫之，故《語類》載：
橫渠云：「神祇者歸之始，歸往者來之終?！乖唬骸复硕?，正如俗語罵鬼云：『你是已死我，我是未死你?！怀~中說終古，亦是此義?！?
始生曰神，生者，死之始，故曰「神祇者歸之始」。歸曰死，死者，生之終，故曰「歸往者來之終」。鬼為已死之我，我是未死之鬼。此種見解，何等豁達(dá)，何等灑脫。
鬼神雖為一體，然則二者有辨。無生不成死，一切死滅則未必生。天地之大德曰生，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故天道常以神言，此為最上。人道法天，然不能如天之常健，有生有死，有陰有陽，故稱之曰：「鬼神之會」。人死為鬼，往而不返，其氣漸盡，乃最無生意者：
今且說大界限。則周禮言：天曰神、地曰祗、人曰鬼。三者皆有神，而天獨曰神者，以其常常流流動不息，故專以神言之。若人自亦有神，但在人身上則謂之神，散則謂之鬼耳。鬼是散而靜了，更無形，故曰往而不返。
天之神曰神，地之神曰祇，人生有神，死則為鬼。天之神生機勃發(fā)，流行不息，地之神亦長久，而人之神終歸于消亡：
問：「鬼神恐有兩洋：天地之間，二氣氤氳，無非鬼神，祭祀交感，是以有感有；人死為鬼，祭祀交感，是以有感無?！乖唬骸甘?。所以道天神人鬼，神便是氣之神，此是常在底；鬼便是氣之屈，便是已散了底。然以精神去合他，又合得在。」問：「不交感時常在否？」曰：「若不感而常有，則是有餒鬼矣?！褂衷唬骸赶容呎f魂魄多不同。左傳說魄先魂而有，看來也是。以賦形之初言之，必是先有此體象，方有陽氣來附他。」+
橫渠言「至之謂神，反之謂鬼」，固是。然雷風(fēng)山澤亦有神，今之廟貌亦謂之神，亦以方伸之氣為言爾。此處要錯綜周遍而觀之。伸中有屈，屈中有伸，便看此意。伸中有屈，如人有魄是也；屈中有伸，如鬼而有靈是也。+
天之神常在，即造化之生生不息、神妙不測，是則為「雷風(fēng)山澤」之神，乃天地方伸之氣，而所謂廟貌之神亦以之為言。此所謂「天神」，「便是氣之神」，系就二氣之良能而言。此良能恒存，故天之神祇恒存。與世間所謂人格化神祇恒存之觀念差異甚鉅。至于人死之為鬼則屬已屈之氣，其生機不足，有待生人以精神去合他，乃得交感而有。人若不以精神合之，則此鬼不存。至于不待交感而有者，是為「餒鬼」，即所謂欲求未遂，不肯散去之餓鬼，一般不存在。+
朱子主鬼神即造化之神妙，亦信世間有死后之鬼與當(dāng)祀之神。其所謂鬼神，乃造化之跡，二氣之良能，與人生密切相接，同屬一氣之化。此種鬼神觀，顯與西方「超越」(transcendental)之上帝，乃至佛教遍佈三千大千世界之佛菩薩法身常在觀不同，而可以為中華近世鬼神觀之代表。
本于氣化之鬼神觀，朱子于世人所謂之鬼神現(xiàn)象，提出清晰一貫之解釋：
曰：「神祇之氣常屈伸而不已，人鬼之氣則消散而無馀矣。其消散亦有久速之異。人有不伏其死者，所以既死而此氣不散，為妖為怪。如人之兇死，及僧道既死，多不散。僧道務(wù)養(yǎng)精神，所以凝聚不散。若圣賢則安于死，豈有不散而為神怪者乎！如黃帝堯舜，不聞其既死而為靈怪也。嘗見輔漢卿說：『某人死，其氣溫溫然，熏蒸滿室，數(shù)日不散?！皇撬麣馐ⅲ匀绱?。劉元城死時，風(fēng)雷轟于正寢，云霧晦冥，少頃辨色，而公已端坐薨矣。他是什麼洋氣魄！」用之曰：「莫是元城忠誠，感動天地之氣否？」曰：「只是元城之氣自散爾。他養(yǎng)得此氣剛大，所以散時如此。祭義云：『其氣發(fā)揚于上，為昭明、君蒿、妻愴，此百物之精也?！淮藬?shù)句說盡了。人死時，其魂氣發(fā)揚于上。昭明，是人死時自有一般光景；君蒿，即前所云『溫溫之氣』也；妻愴，是一般肅然之氣，令人妻愴，如漢武帝時『神君來則風(fēng)肅然』是也。此皆萬物之精，既死而散也?！勾句浽疲骸竼枺骸骸钙錃獍l(fā)揚于上」，何謂也？』曰：『人氣本騰上，這下面盡，則只管騰上去。如火之煙，這下面薪盡，則煙只管騰上去?！淮驹疲骸航K久必消了?！辉唬骸喝弧弧！?
朱子這段話語，形象生動鮮明，充分表現(xiàn)其生死一致、聚散有常之觀點。所謂：天之神祇乃陽中之陽，生機勃發(fā)，故其氣常屈伸不已。人死為鬼，則屬已屈之氣，生意已盡，終將消散而無馀。人死，其氣之消散有久速。凡不伏其死者，如兇死及平日務(wù)養(yǎng)精神之僧道，其氣多凝聚不散。若安于其死者，如圣賢，則善其終而不復(fù)留。人死則精氣散，有如薪盡而煙騰。忠誠豪杰之士，養(yǎng)得精氣強盛，當(dāng)其死而氣散，氣象甚為宏大。綜合而言，朱子之鬼神論，本于天地、人、鬼神皆為一氣之化之信念，理路十分清晰，然其中所涉及各層次之神鬼，則有待進(jìn)一步分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