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的鞭炮聲總是一成不變的，噼里啪啦的回蕩在大雪紛飛的夜晚。站在陽臺上，周城突然有一種縱身而越的沖動，投入這絢爛的夜幕之中，化為倒計時結(jié)束時刻的喧囂，被永遠銘刻在她生命的一角。沒有人會在意，即便不經(jīng)意被誰響起，也只會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符號。
這樣想著，周城將手中的杯子貼在唇邊，像要丟掉什么東西似的將它傾斜過來。冰涼的果汁涌入口腔，灌入喉嚨，浸入胃中。清涼的感覺讓他不得不短暫地閉上眼睛，但卻無法回憶。他努力地在腦中構(gòu)建出一個精確到千分秒的時鐘，控制著精密的構(gòu)建做出規(guī)整的動作，盡量保證每一個齒輪的交界處看起來是嚴絲合縫的樣子。
就這樣過了一會兒，被溫熱了的醇香從胃里被反饋到全身，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洗滌一新的感覺。
和平日里無聊時不停的刷新電腦界面不同，這是一種你不會想要再來一次的感覺。
放下杯子，周城順手打開了電視，不出意料是今年的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即便是一些平日里很風光的電視臺在今天也知道不要妄想與CCTV爭鋒，畢竟這個匯聚了中華兒女二十多年記憶的節(jié)目，只靠包裝精美的綜藝和催人尖叫的明星是很難取而代之的。
又這樣想了，她以前就是很不喜歡自己這點啊。無論看到什么東西都喜歡去評論一番，好像除了自己認同的東西以外，其它的都是如同電視機邊框一樣的存在，邊框越小越薄，才能體現(xiàn)出機器性能的優(yōu)秀。
伸手抓回了被自己仍到一旁的遙控器，大幅度的軀體拉伸讓他的腹肌有些難以支持，縮回來的時候傳來了一股抗議般的酸痛。哦，原來自己已經(jīng)在變老了啊，是快三十歲的人了。這樣想著，周城把聲音調(diào)小了一些，卻突然發(fā)現(xiàn)今年的春晚主持里還有董卿，被嚇了一跳。
可能時間并沒有過去多少啊，只是因為自己平時工作太累了，不怎么鍛煉，不怎么看書，不怎么逛街，才會生出這種已經(jīng)過去好久了的感覺的吧。
結(jié)婚的那一年，年三十的晚上，他和楊子一起窩在七十平米的房子的沙發(fā)上。因為是不顧家里的反對結(jié)的婚，所以即便是到了大年三十的晚上他們也沒敢回到老家。沒有孩子和父母的小居室里，他們抱著被子坐在沙發(fā)上看春晚，感慨說今年的冬天真的是好冷啊，一邊往彼此的那一邊挪了挪。一不小心撞到了頭，都驚奇的看著對方，然后莫名其妙的大笑起來，笑著說你怎么這么笨啊，氣死我啦。
抬頭看了看釘在電視背景墻一角的掛鐘，時間就快到了。
電視里的董卿上臺，開始說些很感慨的話，但周城覺得它們很沒意思，那不過是導演編排好的句子罷了。這樣的話，找一個演員，再配一個cv（配音演員）不是更好。
她說完了，左腳往后了半步，這是要準備開始新年的倒計時了。
但周城突然坐直了身體，難以置信的盯著電視的屏幕里那個董卿已經(jīng)在醞釀著的微笑。
不，還有一分鐘，距離真正的新年還有一分鐘的時間?，F(xiàn)在就開始準備倒計時將會是一個災(zāi)難性的錯誤！主持人上臺的時間都是把握好了的，那么只可能是導演那邊出現(xiàn)了問題，告訴董卿縮減了原先的臺詞。她完美的完成了導演交代的任務(wù)，但這卻是一個可能毀掉她和那個導演職業(yè)生涯的“完美答卷”。
周城幾乎站了起來，但在準備彈起的時候因為腳之前一直是蜷縮著的，最后成立一個半蹲不蹲的奇怪動作，即無法起來，又不愿下去。
即便他喊出來又有什么用呢，董卿聽不到，那個導演聽不到，楊子也不會聽到了。
她死了，死在了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在一間很高級，很蒼白的病房里，面對著雪花，像個小孩子一般死在了自己的懷里。那是他第一次以一個丈夫的身份面對死亡，不同于年幼時面對爺爺奶奶的離去，再也沒有年少懵懂作為借口，直直的墜入冰海，無可抓住，無可寄托。與楊子的回憶從身體的每一個角落里滲透出來，溫暖而美好，匯聚成一股洪流，沖刷著心靈的每一寸縫隙。
那是周城第一次明白，原來美好的重量比痛苦還要巨大，當那些被人忽視的溫柔全部出現(xiàn)在你的面前的時候，人們所感受到的除了幸福，還有更為龐大的愧疚所帶來的窒息感。
意料之中的倒計時沒有出現(xiàn)，董卿退后一步，開始妙語連珠的道謝。
感謝生命里的每一個遇見，感謝你留給我的每一個回憶。感謝每一次我想你的時候你都在我身邊，感謝每一次想到幸福時腦中浮現(xiàn)的你的笑顏。
感謝我的每一份快樂里都有你的身影，感謝你智商不高才會傻傻地闖進我的世界。
感謝在我認為這個世界好大但是沒有一個角落可以容納我的孤獨的時候，我回頭卻看見了你張開的雙臂。
感謝這個世界，因為這個世界有你。
周城給自己倒了一杯新的果汁，重新窩回了沙發(fā)?，F(xiàn)在，倒計時開始了，那個精密到千分秒的時鐘開始逆時旋轉(zhuǎn)，過濾掉所有的頹廢與不安。他想，明天或許應(yīng)該回一趟公司，開始重新工作。自己也許應(yīng)該養(yǎng)一個小動物，就像楊子以前總是抗議但他總以麻煩為由抗拒的那樣。
新年，可以計劃一場旅行，去看她給他描繪的風景。
那時候沒有面包，她便用語言和眼睛，帶他遍賞世間的天高云遠，錦繡山河。
她說，這世界因為有他，繁星漫天。
煙花爆炸的聲音蓋過了倒計時的最后讀秒，但那已經(jīng)不重要了。周城抱了床被子躺在了沙發(fā)上，忘了關(guān)電視，睡著了。
他好困，因為眼皮已經(jīng)很重了，腦袋昏昏沉沉的，不知不覺就睡下了。
在久違的夢里，他哼起了少年時代寫給她的情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