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回 墨敕天誅
圍住丁零的眾人目光中透出無盡殺意,死死盯著他,氣氛一時凝固如冰封的湖面,連呼吸聲都顯得刺耳。
丁零冷哼一聲,心道:“你帶了這么多人來,滿地的尸體你只看了一眼,便沖著我來了,這明顯是有備而來。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還正想著你是真兇,沒想到你倒先發(fā)制人了?!彼闹姓J定凌天明賊喊捉賊,自知辯解也是徒勞,索性挺直腰板,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意。
凌天明見狀,眼神愈發(fā)陰冷,緩緩抽出長刀,寒聲道:“賊子!還不束手就擒!”
丁零眼皮微抬,右手往腰間的斷魂短劍摸去,眾人立時緊張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刃,空氣中的殺氣愈發(fā)濃烈。
丁零心念一動:“倘若在這兒動起手來,青煙那小妮子沒準兒會忍不住沖出來幫我,到時候可就難以脫身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動手的心思,將雙臂高高舉起,淡淡笑道:“既然各位認定我是真兇,那我便隨你們走一趟。不過,我事先說明,若是查無實質(zhì),屆時還請各位給我一個清白。否則......”他目光一凜,語氣陡然冷若冰霜,“到時只怕又要‘血色染塵煙’了!”
眾人被他的氣勢所震懾,紛紛后退一步。凌天明也沒料到他竟真會束手就擒,微微一愣,隨即冷笑一聲,收起長刀,沉聲道:“好,我答應你,若查明你并非真兇,我凌天明親自為你賠罪!”
周圍人聽凌天明如此說,心里有了些底氣,四名漢子拿起鐵鏈,上前一步,便要將丁零縛住。凌天明擺手道:“不必了。斷魂浪子劍丁堂主赫赫威名,他說出的話自是一言九鼎。再說,就算他真耍什么花招,有我凌某人在,他也逃不掉的?!?/p>
耳房內(nèi),霍青煙聽得清清楚楚,心中一緊,轉(zhuǎn)念想到丁零這是為了讓自己有機會脫身,才故意束手就擒。她心下大為感動,雖知丁零本事高強,未必不能脫身,卻也不禁鼻尖一酸,眼眶泛紅。
丁零聽他說得輕描淡寫,怒極反笑:“當年呂布被曹操所擒,嫌曹操綁得太緊,曹操說:‘綁老虎的繩索,不得不緊。’今日你我也算有緣,不妨效仿古人。”
旁邊一人瞪眼道:“凌公不綁你,你還不樂意了?”
凌天明輕蔑一笑,接口道:“在漁陽這塊兒地界,從來沒什么老虎?!?/p>
丁零正想說“漁陽沒有老虎,那你凌家上下是被老貓吃了?”但他轉(zhuǎn)念想到,此刻逞口舌之快絕非明智,索性朗聲笑道:“既然如此,便請凌公帶路吧?!?/p>
凌天明轉(zhuǎn)身,大步流星朝門外走去,丁零緊隨其后,眾人如臨大敵般簇擁兩旁。夕陽余暉灑落,將一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空氣中彌漫著未散的緊張氣息。
丁零步履從容,心中卻因口舌上沒占到便宜而大為不快。人生一大痛苦之事,便是在與人爭鋒相對時,明明已有了絕佳的反駁之詞,卻因形勢所迫而不得不咽下。那種憋悶之感,猶如鈍刀割心,令人難以釋懷。他暗自咬牙,心道:“媽的,來日我抓了你,定要讓你嘗嘗這啞口無言的滋味!”
行了約摸半日,一行人來到了一處荒廢的古廟前,廟門斑駁,雜草叢生,夕陽的余暉灑在破敗的屋檐上,顯得格外凄涼。
凌天明停下腳步,回頭冷冷掃視一眼,沉聲道:“勞煩各位兄弟把丁堂主身上的物品搜查一遍,再將他鎖在廟內(nèi)那間石室中。”
丁零一聽他竟要搜查自己,心中怒火中燒,心想此刻動手自己可沒什么擔心的,便要伸手拔出短劍。
凌天明目光一凜,略有深意地道:“丁堂主,你來都來了,也不必再爭一時之氣。你若信得過凌某,便請配合一二,免得傷了和氣。畢竟,今日之事,你我都......”他頓了一頓,又緩緩接道,“心中有數(shù)?!?/p>
丁零聽他話中似乎隱含深意,心中一動,笑道:“說的在理。我信得過你,也希望你能信得過我。我自己給你拿出來,可以吧?”
“自然可以。”凌天明淡淡一笑,伸手道,“請吧?!?/p>
丁零解下腰間的短劍,遞給凌天明,冷冷道:“凌宗主,這是丁某吃飯的家伙,還請妥善保管。不然,丁某也不是好惹的?!?/p>
凌天明接過短劍,點頭道:“丁堂主放心,就算我查明你是真兇,最后也好和你這柄劍一決高下,絕不會讓它蒙塵?!?/p>
丁零又從懷中取出粗布包著的鉅子令和在凌府搜到的《天峰武學心得》,隨手拋給凌天明,隨后將雙手枕在腦后,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
凌天明接過兩件事物,先是掃了一眼《心得》,冷笑道:“丁堂主遠道而來,倒也不是一無所獲?!彪S后打開粗布,露出那枚古樸的鉅子令,目光瞬間凝重,低聲道:“這是......”
丁零目光一凜:“怎么?你認得?”
凌天明取出鉅子令,前后左右細細端詳半晌,開口道:“此物少說也有千年了,倒有些珍貴。丁堂主放心,此物我也會妥善保管,待事情水落石出,自會完璧歸趙。至于這《心得》,乃是家兄所著,我就不必多說了?!?/p>
隨后丁零被關入破廟中的一間石室內(nèi)。石室陰冷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霉味,丁零環(huán)顧四周,見四壁甚為堅固,只有幾個小孔透進微弱的光線。他一生經(jīng)歷無數(shù)風浪,此刻倒也并不如何驚慌,心想既來之則安之,索性盤膝而坐,閉目養(yǎng)神。
恍惚中,慕容雪、莫逆、莫云、季安安、張詩揚、青煙紫煙姐妹等人的身影在腦海中一一浮現(xiàn),擾得他心神不寧。
“哼,我丁零飄零半生,一向獨來獨往,偏偏這短短兩年多的時間,便有了這么多牽掛......”
“以前我獨自闖蕩江湖,哪曾怕過什么?偏生遇到了你們,做事愈發(fā)畏首畏尾,瞻前顧后......媽的,等此間事情一了,老子誰也不再見了!你們是死是活,老子再不管了!”
可他一想到慕容雪那雙含淚的眼眸,心便猛地一揪。
“阿雪......你若沒了我,過得可會更好?”
“鉅子......你為何不肯現(xiàn)身呢?”
“安安......你叫我‘師父’,可我半點武功都沒教會你呢......”
“張詩揚......”
“阿云......”
......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凌天明低沉的聲音:“丁堂主?!?/p>
丁零睜開眼,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冷冷回應道:“凌宗主有何指教?”
跟著傳來一陣鐵鏈晃動的聲音,跟著石門緩緩開啟,凌天明手持一盞油燈,步入石室。燈光映照下,他面無表情,語氣平淡地說道:“丁堂主,此間更無六耳,有些話不妨直說?!?/p>
丁零輕嗤一聲:“有話快說,別繞彎子?!?/p>
凌天明沉吟片刻,緩緩道:“丁堂主為何會有鉅子令?”
丁零聽到“鉅子令”三字,心弦一震,瞳孔驟縮,聲音忍不住提高了幾分:“你怎么知道鉅子令?”
凌天明目光如炬,一言不發(fā),只是死死盯著丁零。丁零也毫不示弱,冷冷迎著他的目光。
兩人僵持半晌,凌天明喉頭微動,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緩緩開口道:“見鉅子令......如見鉅子親臨。寒鴉死士聞令而動,雖遠必誅!”
丁零頓覺五雷轟頂,指著他的手忍不住顫抖起來,張口想要說什么,卻覺喉嚨干澀,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你......你是......”
凌天明點了點頭,沉聲道:“寒鴉死士凌天明,參見丁堂主!”跟著從懷中取出鉅子令和一卷竹簡,雙手遞在丁零面前,“屬下身份,《寒鴉密錄》中有詳細記載,丁堂主若不信,可親自查閱。”
丁零接過竹簡,指尖觸及那飽經(jīng)滄桑的簡牘,心中涌起一股恍如難以言狀的奇異感覺。他顫抖著雙手,緩緩展開竹簡,只見上面第一列赫然刻著——天柱,漁陽凌天明,駐漁陽凌家;密令:監(jiān)視凌家之動向,尤以其兄凌天峰為要?!?/p>
“也就是說,”丁零“啪”地一聲將竹簡合上,“密錄一直在你的手中?”
凌天明皺眉道:“丁堂主,輕點!竹簡脆弱,稍有不慎便會碎裂!”
丁零聞言大感尷尬,干笑兩聲。凌天明伸手接過竹簡,小心翼翼地重新展開,仔細檢查有無破損,確認無誤后才輕舒一口氣,緩緩道:“當初鉅子和我兄長凌天峰私交甚好,為表墨門與凌家結盟之誠意,特將密錄贈與他。我兄長為了回禮,便代鉅子出手,在衛(wèi)輝手中將你救下......”他頓了一頓,嘆道:“但鉅子給他的那本密錄,卻是假的?!?/p>
丁零眉頭緊鎖,卻并未覺得如何震驚。他心中奇道:“為什么我會不覺得意外?難道......鉅子在我心里,早已不是那個值得信賴的領袖了?”
凌天明不知他心中所想,繼續(xù)說道:“真正的密錄一直由我保管,但那也是函谷關之圍發(fā)生之后的事了。函谷關之圍后不久,有個江南來的人找到我,把這密錄交到我手上便匆匆離去?!?/p>
“江南?”丁零眉頭微挑,心中暗自揣測,“是竹影閣的人?還是滄津渡的人?”
凌天明又道:“正因如此,我堅信鉅子一定還活著。而且,每隔一兩年,寒鴉死士的線報便會傳來鉅子令的新指示,內(nèi)容雖簡,卻足以證明鉅子仍在暗中布局。”
丁零點了點頭,心道:“看來鉅子雖然隱于幕后,卻始終沒放棄寒鴉死士。心墨、踐墨兩派沒有鉅子的音訊,便立時亂了陣腳;但寒鴉死士時常接到鉅子的指示,哪怕沒有什么具體的任務,卻也足以維系人心,堅定信念?!?/p>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道:“那你的家人......”
“都是我殺的?!绷杼烀髡f得輕描淡寫,仿佛在述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往事,“包括我兄長凌天峰在內(nèi)?!?/p>
丁零心中一震,雖然他之前便認定凌天明是真兇,但此刻聽他親口承認,仍是驚愕不已。
凌天明長嘆一聲,緩緩說道:“函谷關之圍后,我兄長認定鉅子已死,加上江天闕不斷拉攏,終于決定背棄本門,投向山河會。他先是將女兒凌思秋嫁給江天闕長子江水決,后來江天闕又勸他將手中的《寒鴉密錄》作為陪嫁交付給山河會。我兄長猶豫再三,最終同意?!?/p>
“他手中的密錄不是假的嗎?”
“是假的,”凌天明斬釘截鐵地回應道,“可我后來接到的密令是——如若發(fā)現(xiàn)凌家有絲毫倒向山河會的跡象,立即清除!”
丁零倒吸一口涼氣,他既想不到鉅子會將這等任務交給凌家的人,更沒想到凌天明竟會毫不猶豫地執(zhí)行!他心中忽然對“鉅子令”、“寒鴉死士”甚至“墨門”這些字眼生出一股無邊的寒意。
凌天明面不改色,繼續(xù)道:“我趁兄長武功將要突破宗師之境的空隙,下手將其擊殺,隨后秘而不發(fā),直到三日后才對外宣稱,兄長在突破宗師之境后離奇身亡。后來我又潛入山河會總舵,暗殺了他女兒凌思秋,想要斷絕凌家與山河會的聯(lián)系。為此我又舉家遷出漁陽,閉門謝客,只為不再與山河會再有任何瓜葛?!?/p>
“后來......我千算萬算,偏偏漏算了凌驚秋這個變數(shù)。凌家的人賊心不死,仍通過凌驚秋暗中與山河會聯(lián)絡。我想殺了凌驚秋,但山河會已加強了戒備,凌驚秋又一直跟在江水決身邊,我沒機會下手。最近凌家的人又對我頻頻施壓,希望我能代表凌家表態(tài)擁護江水決?!?/p>
“我沒法可想,只好先拖著他們,但時日一久,他們對我也難免生疑。我假意應允,趁他們興高采烈之際,一舉將他們盡數(shù)擊殺......”
說到此處,凌天明目光一凜,沉聲道:“堂主放心,屬下已將所有隱患盡數(shù)清除!凌家即便是就此絕跡,也絕不會背叛墨門!”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