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天,我寫了《我拒絕母親了》。老吳寫了一句評論:起義的旗幟烈烈。我也以為我是要造反啦,現(xiàn)在我覺得可能我還是要革自己的命。
這兩天晚上,我都和母親擠在一張床上。回來這十幾天了,母親一直希望我和孩子都睡在她屋子里。我沒有答應(yīng),獨自睡在東屋里??赡俏堇镆驗椴辉趺撮_門,潮氣很大。我家是窯洞,冬暖夏涼。這倒是很好,就是夏天很潮。啥東西都給潮得發(fā)霉。一到晚上,濕濕蟲就爬出來了。滿地都是,有的還會爬到床上。母親說,你把濕濕蟲都踩死。我忍著惡心,把能看見的都踩死了。心里也在責(zé)備自己踩蟲子,可是有什么辦法呢。
后來有天晚上,我還是熬到很晚都沒有睡著。想想前兩天那些濕濕蟲竟然半夜里咬我一下,真把我吃驚壞了。我原以為那蟲子是吃素的,誰知道它們是肉食動物。從那之后,我就老是很晚才能睡著。
有天半夜醒來,我想著這屋子里一到晚上就會出來的濕濕蟲,心里彌散著說不清的情緒。白天下地干活雖然累些,但晚上就是不太敢睡。還很怕蟲子咬我,還怕小飛蟲鉆進我耳朵里。睡不好,一到睡覺的時間就懷著說不清的擔(dān)憂。
我閉上眼睛,雙臂環(huán)抱自己。默默和自己說說話,感受哪里情緒最大。嗯,是小腹。小腹感覺涼涼麻麻的,顯然對濕濕蟲和小飛蟲的害怕,讓我承受了很大壓力。那感覺像什么呢?像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吧。看著父母吵架,扔鍋摔碗。聽著他們厲聲喝罵彼此,小小的我,大概是嚇壞了的吧。我小時候睡覺總是夢見花綠色的很粗的毒蛇纏著我,直纏到脖子,夢里感到很窒息。現(xiàn)在這密密麻麻的濕濕蟲,給我那種說不清的感覺。我雙手輕輕放在小腹上,給自己說一些話:我看見你了,我感受到你了。歡迎歡迎,歡迎你到這里來。我在這里給你一個家,你可以在我心里安住。讓我抱抱你,你沒有錯。
隨著我對自己這樣做,我感覺到下巴放松了,心也松了口氣兒。身體有些松弛了。哦,原來我在自己家里不是感到放松,而是莫名緊張啊。且讓我抱抱小娜娜吧。
昨晚臨睡前,母親說:“我不能睡太晚,睡太晚我受不了?!蔽艺Z氣冷淡地回應(yīng)道:“那就早點睡?!贝蟾?點20吧,母親關(guān)了電視。我從房子里抱來被子,被子白天都放在房子里,防潮。
我把手機放在支架上,蘋果拿著平板,開著燈。大概9點40多,母親問:“你倆還不睡嗎?”“嗯,你睡你的,別管我?!蔽液喼迸瓪鉀_頭。
說到我對母親的怒氣,我總是心里有些別扭。覺得我不應(yīng)該這樣,可是我實在是覺得自己怒火沖天啊??墒俏矣钟X得這是多么難為情的事兒啊。我,在外人眼里,讀過書;還是很聽話的乖乖女。天底下誰都可以和自己的母親吵,唯獨我不會。這現(xiàn)在我是整個翻了個個啊,別人都能和母親平心靜氣相處,唯獨我不能。可這話,我又無處可說。說了都會說我的不是,都會說,你母親供你上學(xué)多么不容易,你怎么可以這樣對待你媽?心里的情緒翻涌著,我卻口不能言。生怕一開口,那怒氣就從嘴里溜出來了。
大概是18年以后吧,我就有些長出氣。后來問我老公,說如果是呼氣長,就是肺不好了。如果吸氣長,是腎不好。大概是這樣的意思,也或許記錯了。到現(xiàn)在也不見好,雖然比之前好些。以前是白天也會有這樣現(xiàn)象,后來按摩針灸呀的,只晚上或者不一定啥時候會表現(xiàn)出來。
這些天,當(dāng)我再次陷入母親的包圍圈里,我的情緒被憋著。不兩天,胸部有些發(fā)脹,還不痛。我就去買了一盒逍遙丸,喝了三天,不怎么脹了。昨晚睡前又去喝了一回。
上午摘酸棗的時候,我一個人在一個地方。我就用手機播放了武志紅老師的視頻,有關(guān)吳某宇弒母案的那一期。這一期,我聽過好多遍,如今又是很多遍。
“母愛包圍圈”“心理上的弒母”“被吞噬”“教會孩子分離”,這些字眼再次叩擊著我的心?!叭绻赣H不能獨自存活,孩子就不會離開母親?!薄叭绻粋€人對你說‘我一切都是為了你,我可以把我的命給你,你就是我的一切’。當(dāng)有人這樣對你說,意味著你永遠都把這個人背在身上。你不能和她分開?!边@些話,母親說的明明白白,從小說到大。前些天,我問母親買什么東西,衣服呀吃的啥的,母親說:“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蹦且豢涛矣X得我的血液都凝固了,說不清的感覺在蔓延,就像那滿地爬著的濕濕蟲。踩死,踩死,我要踩死你們。我心里無聲吶喊著,好像看見自己踩死它們時那種惡狠狠的感覺。
我不要和母親共生,我不要,我不要。
母親從小路那邊轉(zhuǎn)過來,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繼續(xù)放著視頻,估計母親即使聽到了,也聽不懂,我稍稍放心了。
唉,這感覺,就像我在做什么壞事兒,生怕母親知道一樣。
雖然躺在床上,眼睛盯著手機屏幕,心里卻在想著一些事情。母親搖搖晃晃的背影,疲憊不堪的有氣無力的聲音,只顧著手里拿著點莊稼,而不愿意去給自己按摩,這些都讓我難受生氣。你是在用脆弱來攫取我的心,你想要被關(guān)心,從前父親沒有給到你,我是你吸取關(guān)心的來源地?,F(xiàn)在你依然這樣著,可是我卻不想再像過去那樣了。我不要被你的情緒包圍淹溺,我不要這樣窒息的感覺,我只想好好活著??晌抑?,我無法擺脫你,這就是我的命??墒俏也辉敢猓也辉敢?。要是那會兒你和父親離婚了,是不是我就不用背著這樣的感覺了:你是為了我和弟弟才沒有離婚的,你是為了給我們一個完整的家,你委屈了自己,你犧牲了自己。我不要這樣的感覺,我不要你的委屈,我也不要你的犧牲。要是當(dāng)年他倆離婚了,我和弟弟會怎樣呢,我不知道,這是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有沒有借著母親的名頭,向蘋果索愛呢?但愿我沒有。
“你是咋嘞一股(一直)長出氣?”黑暗中母親那種我描述不出來的聲音傳來?!澳銊e問?!毕肓讼?,我又加了一句“我快死啦?!蔽抑幌氚阉厝ィ米屗齽e說話。“好娃嘞,你咋這樣說?”終于母親不做聲了。哎呀,我都不想看見她的身影,不想聽見她的聲音,更不想聽見她叫我的名字。那感覺就像是她活著都是錯一樣。
前天晚上,我說給母親艾灸??墒牵墒?,可是,你會想象的到嗎?母親洗過澡,竟然就那么讓我給她灸。我不明白,是不是上年紀的女性都喜歡在女兒面前那樣做。嚇得我暗暗告訴自己,以后絕不在蘋果面前露出身體了。
我很惡心,強忍著不看她,別扭著給她灸。好容易灸完了20分鐘,我心想我再也不想給她灸了。
真的,那感覺太糟糕了。這樣寫出來很難為情,可是它真實發(fā)生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足夠的勇氣將之公布于眾。
大概自從前兩年還是啥時候,我不愿意母親碰我的手呀臉呀的,她就像受傷了一樣,總是試圖壓制這樣的感覺,但這是壓不住的。
我們躺在一張床上的時候,她占大半床,豎著睡。我蜷縮在床頭,橫著躺。就這,她會把兩只手伸長,我總覺得她是故意碰到我的身體的。我心里很反感很反感,有時候明顯有時候不明顯。我會把身子再往床那邊縮去,免得再被她碰到。又怕傷她的心,又不想讓自己太憋得慌。
怪不得人們愛去串門子,至少串門子的時候,鄰居都會對你說話好聲好氣。哪怕是幫助陌生人,也會聽到善意的聲音。而不像在家里,滿是厭惡的聲氣。上午摘酸棗時,遇到鄰居兩口子也去摘酸棗。我們都說了說話,我那時候才想到這一層。
說到白天摘酸棗,我想起一件事兒。我們看見一枝上有酸棗,但夠不著。母親手里拿的有帶鉤子的棍子,她要去夠。我說我去,她執(zhí)意拿著棍子。好不容易夠下來了,我拉著其中一小枝。不知怎么棍子上的鉤子滑了,我左手中指指根被鉤流血了。我啊的一聲叫出來了,低頭看著流血的地方。母親卻好像什么事兒都沒有發(fā)生一樣,繼續(xù)往前走,繼續(xù)和我說話。我不知道為什么會是這樣,母親不是標(biāo)榜愛我嗎,怎么我受傷了,她卻毫不在意,好像沒這回事兒一樣。
我想起蘋果小時候,偶爾哪里碰爛了,我開始也是漠然不在意。后來覺察了,才對孩子受傷的地方,表現(xiàn)出很在意的樣子。
在共生絞殺的關(guān)系里,只有一個人的意志可以存活。通常是父母的意志消滅了孩子的意志,而且這關(guān)系不是孩子想要建立的,而是父母主動和孩子建立的。在我家是父母消滅了我的意志,這一點和吳某宇一樣。吳某宇和前女友建立的是反向絞殺的關(guān)系,吳某宇完全放棄了自己的意志,把自己獻給另外一個人掌控。事無巨細向前女友匯報,盡管人家說不需要這樣做。
我不是嗎?雖然身在外地,但也都和父母說詳細。再仔細想想,每次和父母通話,都像是一種報喜不報憂盡量無話找話的任務(wù)。不和他們說話,好像很不對勁。但真打電話卻實在沒什么好說的,一天一次,翻來覆去都是“你吃了嗎?吃的啥,干了啥?”最怕告訴他們工作上的事兒,什么我去培訓(xùn)啦,開會啦,他們會一再反復(fù)提及,搞得我覺得工作的事兒堅決不能和他們說。
隔三差五,母親都要問我老公給我打電話了沒有。我內(nèi)心里覺得她簡直是把關(guān)心當(dāng)作咒語來用的,好像我老公給我電話就是不正常一樣。
唉,我是沒有死。即便死了,也說不清這糾纏不清的感覺。也不會讓很多人明白,孩子的死,喚醒他們。算了,這就是我自戀了。
半夜里我醒來上廁所,生怕驚醒母親,我寧愿她睡得很死,啥也不知道,我也不想聽她說什么話。就這,我下床的時候,隱約看見她的手摸索著要去開電燈開關(guān)。我不耐煩地說:“你別開了,睡你的覺?!碧稍诖采希趾ε麻L出氣讓她睡不著,心里似油煎。
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我在自己家里,像個擔(dān)驚受怕的小鼠一樣。生怕一個不小心挑動母親那脆弱的神經(jīng),我的事兒就來了。她就會集中火力對我一頓狂轟濫炸,直逼得我緊緊閉著嘴啥都不說才好。
我渴望母親的愛,可是我又超級害怕我母親給我的愛,她以為的愛。他們的愛,讓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渾身害怕。突然想到,我對蘋果睡覺時間的關(guān)注,可不也像母親給我的感覺那樣嗎。就像壞人又要做壞事一樣,我簡直是逼供。蘋果多半是閃爍其詞,眼神躲閃。我就知道我錯了,不該伸手去管她睡覺的事兒。
就像成年后的我,離家那么遠,遠到我以為我我已經(jīng)擺脫了他們。可是暗夜里的睡不著,實實在在告訴我,我沒有。我在他們的情緒海里,浮浮沉沉,不停打旋,終無寧日。
如果真實是可貴的,那我現(xiàn)在爆了自己。如果公之于眾需要勇氣,希望我有勇氣說出這些。如果這就是我真實的感覺,我也不必為此自責(zé)。
只有這呼呼作響的感覺被看見,被接納,它們才會安安心心繼續(xù)留在我心里的某個地方,變成閃光的靈魂碎片。讓我回頭的時候,沖它們閃閃一笑。
哦,橫在洞口的水簾呀,讓我吸一口氣兒,再跳進去吧。
這情緒的海浪濤沖天,我的心像那浪尖上搖搖擺擺的一葉小舟,隨海浪一起一落。又像那在海里游泳的人,隨浪潮起起伏伏。
我來了。
我要站在海浪下,我要看看能不能淹死我。心里這樣一想,突然覺得猛地一輕。海水一波一波從我頭頂瀉下,我依然穩(wěn)穩(wěn)站著。
我去感受自己,赫然發(fā)現(xiàn)我閉著眼睛,雙臂環(huán)抱著自己,緩慢呼吸。讓自己的心穩(wěn)穩(wěn)地在胸腔里,呼吸緩慢,出竅的魂魄各各歸位。
我不是要去母親的情緒海里游泳,我只是去自己的情緒海里游泳。
我不是母親的奴隸,我不是被絞殺的僵死。我有一口氣在,我可以站在自己的腳跟上,我可以守住自己。
想明白了,心里輕松了,我漸漸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