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姜濟川

1948年春在陜西宜川瓦子街戰(zhàn)役中，被我軍俘虜過來的一個國民黨從四川抓來的新兵團。

他們還未來得及打仗，就連人帶槍補充了我們解放軍。

五師派了干部過去，把這支部隊改編成了解放團。結(jié)果呢，經(jīng)過訴苦教育，再看了幾場《窮人恨》、《血淚仇》這些戲，他們一下子就明白了敵人是誰，立馬調(diào)轉(zhuǎn)槍口打蔣介石，而且打得特別猛。

這個團后來打了好多仗，一直打到酒泉。二軍把他們改名叫獨立團，派他們?nèi)ザ鼗婉v守，準備從陽關出去，解放南疆最偏遠的且末縣。

這時候，我們50個學生兵從教導團調(diào)到了獨立團，有的當了參謀干事，大部分當了文化教員和宣傳隊員，這可是給獨立團加了把勁兒。

當時二軍大部分已經(jīng)坐汽車走了，六軍也坐上了飛機。

鄭志文團長去酒泉找王震司令員要汽車，你猜王震怎么說？他直接發(fā)火了：“班超是怎么征西的！唐僧是怎么取經(jīng)的！你怎么就不能徒步到南疆？”

鄭團長一句話沒說，回來就把這話告訴了全團，大家聽了情緒特別高漲，紛紛表示要發(fā)揚長征精神，闖過那條被風沙埋了的‘陽關大道’。

我們在敦煌準備了兩個月，好不容易搞到幾輛汽車，又雇了十幾輛馬車。敦煌群眾給我們炒了炒面，烙了鍋盔，還準備了凍豬肉和牛肉干。1950年2月初，我們出發(fā)了，前面是安志明副團長帶的騎兵先遣隊開路，后面跟著汽車、馬車和長長的隊伍。

敦煌人民熱烈歡送，我們一路唱著歌，西出陽關，走向了現(xiàn)在被稱為‘死亡地帶’的羅布泊。

因為途中缺水，汽車不僅拉上彈藥、糧食還要拉上冰塊。

我們吃的大部分是干糧，到宿營地搭起帳篷，能吃一碗有肉的湯面片，那就太香了。但大多時候連喝的都是泥巴水，因為先遣隊在沙地上挖出的水不是苦，就是咸，實在沒有水，才化冰吃。

汽車、馬車在沙地上走得很艱難，遇到山谷溝壑就更難行走。大家墊石頭、鋪柴草，實在不行，把帳篷、麻袋都鋪到車輪下，才把汽車推出沙坑。

就這樣，我們艱難行進，終于爬過了當金山，越過了白龍堆，到達新疆第一個村莊米蘭。這時，汽車再也無法開過去了，只好讓這些商車都返回。我們則全靠兩條腿負重行軍了。

很快，我們到了若羌，在那只有幾個馕鋪的小城中休息了幾天，又登程走向西南，走向新疆最荒遠的且末。

沙梁一道又一道，我們走一步退半步，費力大，走不快，沙子灌進鞋中，走幾步還得脫鞋倒沙子。腳上磨出了血泡，手上凍裂了口子，寒風撲面，臉如刀割。

不少戰(zhàn)士精疲力竭，干渴難忍，一個個掉隊了，有的甚至把皮大衣都扔掉了。

我在團部當文化教員，原來就是體育?？茖W校的學生，我拉著鄭團長的馬尾巴，總算走到了前面。

一到瓦石峽，鄭團長就叫我們?nèi)訂T村里老鄉(xiāng)用毛驢去接掉隊的人。憨厚的維吾爾族農(nóng)民帶上水葫蘆和油馕，趕上他們的幾十頭毛驢，在第二天才把掉隊的人都接回來。

此后，再沒見到過村落和群眾，我們在漫無邊際的沙海中行進，每天依水源而宿營，沒有水就多走路，直走到有水的地方才休息。

幾天后，我們終于到了且末。10天沒有洗臉，身上的虱子可用手摸下來，被子上的虱子多得要用掃把掃下來。

就這樣，我們沒休息兩天，就又投入到開荒種地的大生產(chǎn)運動中，并承擔起建立地方政權(quán)和剿滅土匪的重任。

1950年秋，這個團被編為新疆軍區(qū)獨立騎兵師第二團，并移防于田準備參加解放西藏。

1951年由安志明副團長帶了一個加強連進藏。阿里解放后，獨立騎兵師撤銷，1952年，我們團并入四師十團，從此融入了正規(guī)國防部隊，為保衛(wèi)和建設祖國邊疆做出了卓越的貢獻。

【后記】

一支從俘虜改編而來的隊伍，一段徒步穿越死亡戈壁的征程，一群以信仰為炬的戰(zhàn)士，書寫了兵團屯墾戍邊史上最動人的傳奇。他們曾是被抓壯丁的受害者，卻在訴苦教育中覺醒初心；他們曾是國民黨新兵團，卻毅然掉轉(zhuǎn)槍口，成為解放南疆的先鋒力量。王震將軍一句“班超是怎么征西的！唐僧是怎么取經(jīng)的！”，點燃了全團將士的斗志。

當其他部隊乘汽車、坐飛機進軍新疆時，他們放棄捷徑，扛起行囊，西出陽關，踏入羅布泊死亡地帶。

沒有充足的補給，他們帶著群眾炒的炒面、烙的鍋盔前行；沒有便捷的交通，他們墊石頭、鋪柴草，用雙手推出深陷沙坑的車輛；沒有潔凈的水源，他們喝泥巴水、化冰塊，在沙梁上走一步退半步，用雙腳丈量千里疆土。

從宜川瓦子街到敦煌整訓，從米蘭到若羌，再到新疆最荒遠的且末，他們用10天不洗臉、虱子滿衣的堅守，穿越了被風沙湮沒的“陽關大道”。

抵達且末后，未及休整便投入開荒種地、建立政權(quán)、剿滅土匪的戰(zhàn)斗，而后又奔赴阿里解放西藏，最終融入正規(guī)國防部隊，用一生踐行戍邊使命。

這支隊伍的蛻變，是信仰的力量，是初心的覺醒；他們的征程，是艱苦奮斗的生動詮釋，是無私奉獻的真實寫照。

他們證明，出身從不是定義人生的標簽，選擇與堅守才是；路途再遙遠，只要心懷使命，雙腳也能抵達遠方。

如今，陽關大道早已不再荒蕪，可那段徒步戍邊的歲月、那份赤膽忠心的擔當，永遠鐫刻在兵團史冊上。

他們用熱血與汗水，在南疆大地上書寫了“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英雄篇章，也為新時代的我們留下了最珍貴的精神財富——以信仰為燈，以奮斗為路，方能不負使命、不負家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