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快六歲了,下半年就要上小學。近來開始讓他練字,買了《弟子規(guī)》和《千字文》的描紅本,每日寫上幾筆。說是練字,其實不過是握著小小的鉛筆,在淺灰色的字跡上一筆一劃地描過去。那些筆畫對孩子來說,彎彎繞繞的,實在是有些難。
昨日去湯老師那兒喝茶,無意間說起這事。同坐的潘老師也是好讀古書的人,聽罷微微一笑,說:“不妨每天就寫一個橫、一個豎、一個撇、一個捺。把這幾個寫踏實了,再往下走。一筆寫好了,再寫下一筆。寫完停下來想一想——這一筆哪里好,哪里不好,想明白了再接著寫。”
我聽了一怔,心里忽然亮了一下。是啊,我買了那么多本子,描了那么多字,說到底,還是貪了。貪多,貪快,貪那看得見的“進步”??蓪懽诌@件事,哪里是能貪得來的呢?
老子說:“天下大事,必作于細;天下難事,必作于易?!边@話我是知道的,可落在生活里,卻常常忘了??傁胫徊竭~得遠些,再遠些,卻不知最遠的路上,原是最細最小的步子。
后來我又說起自己這一年來的打算——想把王陽明的書從頭到尾讀一遍,慢慢讀,細細品。誰知這話一出口,便換來一句溫和卻沉沉的提醒:“王陽明用一輩子悟出來的道理,咱們一年工夫,哪能學得到呢?”
這一句,像一記輕輕的棒子,敲在心口上。
我總以為自己已經(jīng)在學著慢下來了,可細想之下,那“慢”里頭,還是藏著“快”的念想。還是想著,一年之后能有多少收獲,能寫成什么樣子??诶镎f著不急,心里其實急得很??烧嬲穆?,哪里是這樣的呢?
夜里翻開湯老師的書,才慢慢明白——他說的慢,不是懶懶散散的慢,也不是拖拖拉拉的慢,而是一種胸有成竹的不急不躁。是知道方向在哪里,步子該往哪兒邁,然后穩(wěn)穩(wěn)地、一步一步地走。那種慢里頭,有一種篤定,有一種安然,像春天里一棵樹慢慢地長,不急,卻從不停歇。
我想起孩子描的那一橫一豎。那一橫,寫得直了,下一橫才能直;那一豎,寫得穩(wěn)了,所有的字才能立得住。寫字是這樣,讀書是這樣,做人,大約也是這樣。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這話從前只當作一句客套話,今日才知,是真真切切的。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