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節(jié)，我突然想奶奶了。

奶奶娘家窮，九歲就離家，去十里外富親戚家里做事。那時她的個頭還不及炕沿高就墊個小板凳，給一大家子搓莜面。

奶奶十三歲做了爺爺?shù)耐B(yǎng)媳，娘家靠爺爺家給的口糧過活。

那年十八歲的奶奶被十六歲的爺爺騎著大馬接回家，就此開啟她的婚姻生活。

爺爺還是個小孩，玩心大不懂居家過日子，家務活自然得奶奶包攬。

后來爺爺長大了，當上了大隊書記，領著一幫人開荒種樹，整天也見不到人影兒。奶奶忙家務，伺候著一家老小，晚上還點著煤油燈縫補做衣。

常聽奶奶說，她的六個孩子中，二姑、爸爸、二叔最難帶，一個比一個年長兩歲，鬧騰起來誰也不讓誰，一起嚎哭，哄好這個，再哄那個，受累費心。

晚上就怕小孩尿炕。因為家里窮，尿濕了沒有換洗的鋪襯，奶奶隔一會兒就去叫他們，有時叫得不及時或是叫不應，尿炕氈上濕答答的，奶奶就把尿炕的那個孩子放在自己肚皮上睡一晚。

爺爺46歲得了一場怪病，從此一病不起。

那時我的倆個姑姑已經(jīng)出嫁，有自己的家庭，孩子要管。爸爸剛剛結婚，二叔，三叔相繼面臨畢業(yè)分配，結婚等諸多大事。最小的三姑還在上高中。

奶奶把家里洗衣做飯相對輕松的營生留給媽媽，自己走到田間地頭，和爸爸一起經(jīng)營著自家二十多畝田地。規(guī)劃著哪畝田種什么莊稼，那時奶奶已經(jīng)48歲，這一干就是近二十年多年。

我的印象里，奶奶總是忙碌的。小時候最煩奶奶使喚我干活，那亂七八糟的活像魔爪一樣糾纏著，永遠干不完。地里、家里、做飯，喂豬，攆狗……就是一個繁雜的循環(huán)，奶奶卻干了一輩子。

奶奶沒上過一天學，卻把她的四個孩子供成了大學生。只有我爸爸和二姑務農(nóng)。

三姑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她高考那年，正趕上爺爺患病，家里根本拿不出錢供她繼續(xù)上學。

那年三姑沒考上大學，本來打算輟學回家務農(nóng)。奶奶就是不讓，硬生生拽著三姑去復讀。

為了讓三姑安心讀書，她四處找親戚借錢，為此落了很多親戚的埋怨，她們說奶奶自不量力，沒錢還要供孩子上學。

有時覺得奶奶挺堅強，一個人帶著一大家子走出了困境，尤其爺爺病后，她撐起這個多子的大家庭，供女兒上學，娶媳婦，聘女兒……樣樣也沒落在別人后面。

有時又覺得奶奶挺脆弱。我長大后，每逢過年家里都會殺豬，那時奶奶就會躲到房間里，不忍看著她喂大的豬被殺，有幾次我還看見她偷偷抹淚。

進入老年的奶奶，更多了一些傷感。

記得一次，奶奶在城里三姑家小住，我和表妹去看她。

那是我第二次進城，也不懂講究。隨手提溜著一個看不清顏色的布兜，兜子面上破了數(shù)個小孔，像是被老鼠啃過一樣。

那天我穿了一條改良過的大人褲子，一件臟兮兮的白襯衫，腳上一雙球鞋還漏個大拇指，灰頭土臉一看就是剛從大山里出來。

我們一進三姑家門，奶奶看見我就哭，當時我很納悶，不知道奶奶為什么哭，現(xiàn)在才明白她是看見我心酸可憐抹起了眼淚。

奶奶76歲那年冬天突發(fā)腦溢血，盡管搶救過來，但是身體已大不如從前，去衛(wèi)生間得一寸一寸爬行過去，再有人扶上馬桶。

三叔把她接到家里，倆個姑姑輪流照看。（三姑上班，所以大姑二姑輪流看）。

每次我去看她，她都很高興，她喜歡聽我講村里的事。

她愛吃烤紅薯，紫葡萄，愛喝酸奶。有一次臨走時我說給她留點錢，喜歡吃什么可以讓他們買，她擺擺手，說什么也不肯要：“你打工掙點錢不容易，留著自己花，經(jīng)常來看看我就好。”

于是每次去看她，都變著花樣給她買好吃的，看著她吃，我的心里很滿足，會覺得自己長大了。

我最后一次見奶奶是在16年正月初八，我們倆姊妹帶著愛人去三姑家看望她，那時她已癱瘓在床上大半年了，成了個老小孩。

她聽到我們的聲音，瞇著眼睛一個個看過我們，還一一說出了我們的名字。

三姑端來飯，我們把她扶起來，妹妹坐在床邊讓她靠著，以防跌倒。

我用小勺小心翼翼地喂飯給她，她的嘴哆嗦個不停，吞咽很艱難，喂一小口飯，給奶瓶喝點水順下去。停頓幾分鐘再接著喂，沒吃幾勺就擺手不吃了。

扶奶奶躺下，我們退出她的房間，去客廳聊天，小外甥拽著我和她在另一個房間玩。

臨走時跑到奶奶跟前和她招呼，她還笑著點了點頭，沒想到竟成了我們的最后一面。

16年4月2號下午16點20分奶奶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我是在第二天得到這個消息，當我急匆匆地趕會老家，奶奶已經(jīng)入殮。

大家想給奶奶開個追思會，三叔讓我寫悼文，我用了偉大等華麗的詞句，三叔說不行，太過華麗大家聽不慣，后來三姑寫了。

奶奶出殯的前一天下午，靈前要擺放好紙扎。那天風很大，那些小紙扎立不住，被風刮的東倒西歪。我們尋思拿麻繩把它們和邊上的柱子綁在一起，這樣固定住就不再倒，三哥綁我站在那兒給他扶著。

我一抬頭，奶奶的遺像就在眼前，它立在桌子中央，遺像前放著一個香爐，香爐里插著三柱香，香煙在她臉前悠長繚繞。

遺像里奶奶對著我淺笑，她梳著齊耳短發(fā)，眉宇間滿是和善，臉上有深深淺淺的皺紋，頭發(fā)已花白。

我忽然忍不住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腦海里像過電影一樣回放著我們的片段……

我很小的時候媽媽就離婚再嫁，我跟著奶奶長大，奶奶就是我半個媽媽。

我不吃莜面，不吃餃子，每當吃這些飯時，她都要貼心地為我準備一份我愛吃的飯。我不吃韭菜香菜，她的飯菜里從不放這些。

我叛逆的時候和她頂過嘴，她會氣得罵我是豬；我和她去田里挖野菜，總是把她快挖滿的袋子搶過來，當做自己的勞動成果。

她和李奶奶是最好的朋友，十年前李奶奶先走了。在李奶奶走時，我突然意識到，我的奶奶有一天也會離開我。那天，我去李奶奶的葬禮上找到她，使勁攙著她往回走。

回到家，她看見我把家打掃一新，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讓她吃，她很欣慰，直夸我長大了，我趕緊抱著她說：“奶奶我會很懂事的，你不許離開我?！?/p>

可是現(xiàn)在奶奶卻離開了我們，她的音容笑貌還在眼前晃來晃去。

爸爸住在我們家以后，回老家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了。奶奶在總有牽絆，回到家有根，有奶奶的飯香，有生氣?？墒乾F(xiàn)在，奶奶再也聽不到我說話了，再也看不到我們回家，她倚著門框笑了。

今天我要用偉大這個詞語贊美她，因為在我心里她就是偉大的母親，做了一輩子飯，總是最后一個端起飯碗，一輩子辛勞沒享過什么福。

她是普通的農(nóng)村婦女，沒有做出什么豐功偉績，用她勤勞的雙手撫養(yǎng)了六個兒女，外加倆個孫女。她用善良和愛讓這個大家庭充滿了歡笑和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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