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杉版資治通鑒【351】昆陽之戰(zhàn),以為是表演賽,結(jié)果是決賽。2019-01-18

2、

王莽為了對外顯示他安之若素,將頭發(fā)胡須都染黑,立杜陵人史諶(shen)的女兒為皇后,又設(shè)置后宮,有三夫人,位比三公,九嬪,位比九卿,二十七世婦,位比二十七卿,八十一御妻,位比八十一元士,一共一百二十人。

3、

王莽赦天下,下詔說:“王匡、哀章等征討青州、徐州盜賊,嚴尤、陳茂等之前征討前隊(南陽郡)丑虜,已經(jīng)給他們明告生路,只要投降,都可免罪。但賊眾繼續(xù)執(zhí)迷不悟,拒絕解散,現(xiàn)在,令大司空、隆新公王邑,率百萬之師,將他們剿絕!”

4、

三月,王鳳與太常偏將軍劉秀等,率軍攻打昆陽、定陵、郾(yan)縣,全都攻克。

5、

王莽聽說嚴尤、陳茂兵敗,于是派司空王邑乘政府驛車,與司徒王尋發(fā)兵平定山東(崤山以東),征召通曉兵法的六十三位專家擔任軍吏,以巨人巨毋霸為壘尉(掌管軍營),又驅(qū)使猛獸,有老虎、豹子、犀牛、大象等,以助軍威。王邑到了洛陽,州郡各選精兵,由州牧、郡守為大將,前來會合,總兵力達到四十三萬人,號稱百萬。其他還在路上的兵馬,旌旗、輜重,綿延千里,絡(luò)繹不絕。夏,五月,王尋、王邑南出潁川,與嚴尤、陳茂會師。

漢軍諸將見王尋、王邑兵勢盛大,都轉(zhuǎn)身逃走,進入昆陽城,惶惶不安,覺得十分恐怖,又憂念妻子兒女,都想分散回自己地盤。劉秀說:“如今我們兵少糧少,而敵人強大,如果并立抵御,或許還能建功。如果分散,一定不能保全。況且劉縯包圍宛城,還未攻下,不能前來救援,一旦我們放棄昆陽,一天之內(nèi),就會被敵人全部消滅。如今大家難道不共舉功名,反而想守著妻子財物嗎?”諸將都怒道:“劉將軍何出此言!”劉秀笑笑起身。正好此時偵察騎兵進來,說:“大兵將到城北,軍陣數(shù)百里,看不到尾。”諸將一向輕視劉秀,到了這急迫的時候,只好說:“請劉將軍定計!”劉秀于是向他們分析成敗因素和軍事計劃。諸將都說:“聽你的!”當時城中只有八九千人,劉秀讓王鳳與廷尉大將軍王常守昆陽,夜里與五威將軍李軼等十三騎出城南門,到城外收集軍士。

當時王莽軍隊到城下的已有十萬人,劉秀等幾乎出不了城。王尋、王邑縱兵包圍昆陽,嚴尤對王邑說:“昆陽城小而堅,而如今賊兵假稱帝號的首領(lǐng)在宛城。我們直撲宛城,他們一定崩潰。宛城一敗,昆陽自然降服。”王邑說:“我之前包圍翟義,因為沒能將他生擒,而受到責(zé)備。如今將百萬之眾,遇城而不能下,不能展示國威。應(yīng)當先屠此城,然后喋血而進,前歌后舞,豈不快哉!”于是將昆陽城包圍了數(shù)十重,列營以百數(shù),戰(zhàn)鼓和號角聲,綿延數(shù)十里,挖掘地道,又用撞車攻城,弓弩亂發(fā),箭下如雨,城里的人打水都要背著門板。王鳳等乞求投降,王邑不許。王尋、王邑自以為成功就在眼前,對軍事毫不在意。嚴尤說:“兵法說:‘圍城為之闕?!粢粋€缺口,讓他們逃出去,把恐怖的消息傳到宛城?!蓖跻赜植宦?。

華杉說:

嚴尤講的道理,出自《孫子兵法》:“圍師必闕。”包圍敵人,一定要留一個缺口,留一條生路給他。什么意思呢?你如果把他圍得死死的,他就“置之死地而后生”,一個人能鼓起十個人的勇氣和力量,和你死戰(zhàn)。留一個缺口呢,士兵們就有了貪生之念,就沒有斗志了。他們從這個缺口突圍,你正好在這個缺口殺他們,在他們逃跑的道路上伏擊他,在他們身后追殺他,這樣才能把他們殺得片甲不留,自己還不用損兵折將。如果包圍戰(zhàn)不留缺口,敵人死戰(zhàn),又占有防守的地利,即便攻下,殺他一人,我軍可能要犧牲十人。

這個道理,是軍事常識,王尋、王邑當然懂得,但是他們現(xiàn)在數(shù)十上百萬人包圍區(qū)區(qū)七八千人,他不在乎。就算犧牲十萬人去換這七八千人,他也不在乎,所以別說留一個缺口,連王鳳乞降,他都不接受,一定要不放走一個,全部殺絕以立威。

王尋、王鳳太大意,太放松,這就要發(fā)生“黑天鵝”事件了。


6、

棘陽守長(代理縣長)岑彭與前隊郡副大夫嚴說一起把守宛城,漢兵圍攻數(shù)月,城中達到人吃人的慘狀,于是舉城投降。更始帝進入宛城,以之為首都。諸將欲殺岑彭,劉縯說:“岑彭,是郡里的高級官員,執(zhí)心固守,這是他的氣節(jié)。如今我們舉大事,應(yīng)該表彰義士,不如給他封爵?!备嫉塾谑欠忉頌闅w德侯。

7、

劉秀到了郾縣、定陵,征調(diào)一切可以動員的部隊。諸將貪惜財物,想要留一部分士兵守營。劉秀說:“如果能擊破敵人,珍寶萬倍,大功可成,如果失敗,人頭都沒了,財物還是我們的嗎?”于是全部出動。六月初一,劉秀與各路部隊一起進發(fā),自己率領(lǐng)步騎兵一千多人為前鋒,離王尋、王邑大軍四五里列陣。王尋、王邑以數(shù)千人迎戰(zhàn),劉秀沖上去,斬殺數(shù)十人。諸將高興地說:“劉將軍平生見到小敵就膽怯,如今見到大敵,反而勇敢,真是怪事!還是請劉將軍為先鋒,我們在后面助戰(zhàn)!”于是劉秀再往前挺進,王尋、王邑部隊退卻,漢軍諸將乘勢掩殺,斬首數(shù)百上千級,又勝一仗。于是勇往直前,諸將膽氣越來越壯,無不以一當百。劉秀于是率敢死隊三千人從城西水上直沖王尋、王邑中軍營壘。王尋、王邑沒把劉秀這三千人放在眼里,下令各軍營諸將不得擅自行動,自己率領(lǐng)一萬余人迎戰(zhàn)。剛一接觸,作戰(zhàn)不利,但是因為之前有軍令,大軍不敢擅自相救,王尋、王邑陣勢亂了,漢軍乘勢沖擊,王尋、王邑部隊崩潰,于是斬殺了王尋。昆陽城中的部隊也鼓噪而出,里應(yīng)外合,震呼聲驚天動地,王莽軍隊大潰,奔走者互相踩踏,伏尸一百多里。又趕上大雷,大風(fēng)天氣,屋瓦都吹飛起來,大雨如注,滍(zhi)水暴漲,虎豹都恐懼發(fā)抖,士卒溺死者以萬計,堵塞到河水都不流動了。王邑、嚴尤、陳茂都輕騎踏著死尸渡河逃去,漢軍繳獲全部糧食、輜重,不可勝算,幾個月都搬運不完,只好把剩余的全部燒毀。政府軍士卒奔走,各自逃回家鄉(xiāng),王邑獨自率領(lǐng)著長安帶出來的數(shù)千人回到洛陽,關(guān)中為之震恐。于是海內(nèi)豪杰翕然響應(yīng),都殺掉他們的郡守,自稱將軍,用漢朝年號,等待漢朝皇帝的詔令。一個月之間,全中國都脫離了王莽政權(quán)控制。

華杉說:

王尋、王邑犯了什么錯誤?最根本的錯誤,還是那個一個管理心理學(xué)問題——成功人士的過分自信——更何況,他二人根本不是什么成功人士,只是自以為自己將要成功的人士。當你過分自信,“黑天鵝”就飛來了。

他們自信到什么程度呢?他們自信到要打“表演賽”,他們以為這是一場表演賽,卻不知道這是決賽。

王尋、王邑下令各軍營不許擅自出戰(zhàn),這個命令沒錯,這是兵法原則,當敵人來劫營,比如說晚上來偷襲,兵法的教導(dǎo)就是各營不要亂動,各自堅壁固守,這樣就敵我分明了。都沖出來,容易敵我不分,亂成一團,反而失敗。各營都嚴陣以待,專有一支部隊去迎戰(zhàn),還有營區(qū)各處放哨瞭望的高臺上往下射箭,敵人沖到哪里,由哪里的部隊阻擊,這樣兩下就把他們殺光了。他們沒多少人嘛!

但是,他們錯在不應(yīng)該親自出戰(zhàn),你下了不許亂動的命令,又親自出戰(zhàn),如果你出什么問題,不就沒有下一道命令了嗎?就算親自出戰(zhàn),您二位只上一個,留一個人指揮不行嗎?為什么要兩人一起上呢?這就是他們的“表演賽”,他們都要親自取這個戰(zhàn)功,要和自己手下的將領(lǐng)爭功。這和之前王邑拒絕接受王鳳投降,是一個心態(tài)。他自己已經(jīng)寫好了得勝劇本,要“前歌后舞”,他不愿意自己的劇本被改寫,不愿意自己的“愉悅感”被破壞,就不知不覺走向死路。

《孫子兵法》講將道,講將領(lǐng)的職業(yè)操守,叫:“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合于主?!边@四句話,王邑全部違反。首先沒有做到進不求名,他從頭到尾都在求名,先是求攻下昆陽之名,然后求親自殺敵之名。然后沒有做到退不避罪,嚴尤勸他放下昆陽去解宛城之圍,他拒絕的理由,不是軍事理由,而是說他之前因為沒有生擒翟義被責(zé)怪,也就是說,他不退,是為了避免這個罪名。第三,他沒有做到唯人是保,他沒有去保衛(wèi)已經(jīng)到了“人相食”地步的宛城,沒有去救岑彭;在昆陽城下呢,他圍城不闕,讓士兵攻打殊死搏斗的叛軍,用自家十條命,去換敵人一條命,他沒有任何仁愛心腸,去保全自己的士卒。第四,他沒有做到利合于主,他的所有決策,都不是從王莽的立場,王莽的利益出發(fā),都是為了滿足自己。

這就是他失敗的真因了。

兵法不講以少勝多,兵法的原則,是以多勝少。以少勝多,都是黑天鵝事件,那么王尋、王邑百萬大軍,為什么被劉秀一支小部隊擊敗呢?可以說,劉秀用了一個“戰(zhàn)略癱瘓”策略,直沖中軍,打掉了主帥,就打掉了政府軍的指揮系統(tǒng),沒有指揮,百萬大軍也就成了烏合之眾,成了待宰的羔羊。軍隊的力量來源于指揮,王尋、王邑沒有安排好接替指揮的人,全軍得到的最后一道命令,就是“按部毋得動”,那古代沒有電子通訊,也不知道前面發(fā)生了什么。再來一場狂風(fēng)暴雨摻和,就成就了著名的昆陽之戰(zhà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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