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4點的時候做了一個溫暖的夢，夢里的場景是20年前的家。那個時候我爸在北京，夢里只有我媽，我弟弟和我，我們仨。夢的大致內(nèi)容是我們仨在分享一個特別好吃的東西，或者一件快樂的事，又或者在暢想未來的美好生活。人總是在夢醒時分凡事十分清楚，天亮之后就又模糊了。

90年代的農(nóng)村好像特別流行男人外出掙錢養(yǎng)家，女人負責在家照顧老人孩子耕耘一畝三分地。過年或者農(nóng)忙的時候，男人會帶著厚重的行李和微薄的收入，帶著對家人的牽掛回家團聚。我9歲到11歲的這段時間是屬于我們仨的日子。我爸不在家，家里的事情都落在了我媽身上，一些繁重的勞作都是爺爺奶奶幫著做。

從小我媽就不允許我和弟弟在床上玩兒，在那個玩具匱乏的年代可以站在高高的被子上當做蹦蹦床是每一個孩子的歡樂世界。但我家的床從來都是我媽要求最嚴格的地方。只要有太陽，床上的東西都要被拿出來曬一曬，每天晚上睡覺前，床單被子都要被我媽抖一抖掃一掃。但是，如果我媽去了別人家打麻將，我和弟弟就可以以告訴姥爺她打牌的事為借口在家歡樂的玩耍，自己做好吃的，過一次蹦蹦床的癮。哎，這么小就學會了在家和我媽斗智斗勇。不得不承認我媽是一個比較愛干凈的人，地理的雜草總是拔很多遍，家里也收拾的十分整潔。每次洗衣服事先放4-5個盛滿水的大盆，先用洗衣粉洗一遍，再用清水漂3-4遍。但那個時候家里沒有自來水，用水很不方便，村里3天才送一次水，我們用的水都是我媽一個人從院子里的水龍頭接滿一桶一桶提進屋子大水缸里的。愛干凈愛收拾屋子的女人做飯應該也很好吃吧？才不是呢！我媽煮的粥不是太稠就是太稀，要么就是量大，這一餐沒吃完留到下餐；最慘的還有火大糊鍋...我媽只會炒簡單的白菜、豆角之類的，土豆絲都做不好。不明白為何我媽做的菜總是放很多醬油和鹽，所以從小我就口味重。我媽烙的餅，活這么大沒見過成品，下鍋時餅是一整個圓，但是在鍋里經(jīng)過我媽一番施展之后，就都碎成黑乎乎一塊一塊的！頓時，食欲全無。我媽做的大包子，大小不一屬于正常，可是大包子十個有八個咧著嘴流著油還粘在一起算怎么回事嘛。不過，我媽包的韭菜雞蛋餡的餃子算是好吃的，這個是我近幾年才發(fā)現(xiàn)的。還有，我媽親手蒸的饅頭，不僅好吃還好看，但僅限于剛蒸熟的時候。小時候我很不明白為什么我媽籠屜上的饅頭總是硬邦邦的，我奶奶鍋里的饅頭都是暄騰騰的，所以我們都愛去奶奶家吃飯。

印象最深的是一個冬天的早晨，我們仨都睡過了頭，等我媽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7點20了。我和弟弟八點上學，而且我家離學校比較遠走路要十分鐘。為了不讓我和弟弟餓肚子，起床之后我媽就在院子里的大灶臺上煮粥，也沒有熱饅頭，她說這樣比較快。我和弟弟怕遲到，不吃飯準備去上學被我媽嚇住了，把剛沸騰的粥和涼饅頭拿給我和弟弟吃，命令我們不吃完不準走，一人一大碗熱粥燙得要死。最后，我們只好把涼饅頭泡到熱粥里，一人吃了半碗才放我們走。我從一出生就是吃奶粉長大，跟著我媽很少吃到可口的飯菜，后來跟著爺爺奶奶在一起生活，奶奶做的飯最好吃。再后來一直住校，吃飯沒有規(guī)律，所以現(xiàn)在胃不好也很正常。

我媽很少管我們學習上的事，期末考試分數(shù)告訴她，考得好了她應該很高興，考得不好也不會責罰，偶爾會給我們講一下別人家孩子的勵志故事。所以，我們仨在一起的時候?qū)W習上沒有什么壓力。

日子也不總是這樣風平浪靜的。我媽膽子很小，據(jù)說剛從奶奶家搬到新家的時候，因為新家住的比較偏僻，獨有一座房子，院子沒有圍墻也沒有門，晚上出去上廁所都要我爸陪著。那個年代的冬天村里治安很亂，有一段時間盜賊猖獗，村子里不時有豬牛羊被盜的消息傳出。我家養(yǎng)了兩頭豬，聽說村里有家畜被盜之后，我們仨很害怕，白天我媽用玉米桿把院子圍起來，晚上喊小姑來我家作伴。有一天晚上十一點多的時候，我和弟弟睡得正香，聽見我媽不停地小聲喊我姑姑，說，你聽，是不是有人動咱家的玉米桿圍墻？這時我們都醒了，仔細一聽，從院子里傳來嘩嘩移動玉米桿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我媽和小姑商量打開屋子里的燈試試。燈亮了，嘩嘩的聲音停止了，大家猜想難道是風吹的？小姑說，嫂子你把燈關(guān)了看看。燈關(guān)了一會兒之后嘩嘩的聲音又響起來了。我媽又打開燈，聲音停了，關(guān)燈之后嘩嘩聲又響了起來，如此反復好幾次，基本上可以確定是小偷來偷東西了。但是家里兩個女人加兩個孩子，不知道他們外面情況，聽說那些盜賊都拿著刀可能還有迷藥，誰也不敢輕舉妄動，只能任由他們偷了。現(xiàn)在想想覺得后怕，但當時精神高度集中，有點想拿刀和他們拼了的沖動。終于燈亮了半個小時后，院子里恢復了最初的安靜，緊張的神經(jīng)才放松下來，只能等到天亮之后去面對現(xiàn)實。第二天早上我媽很早就起床了，發(fā)現(xiàn)之前圍好的圍墻被人弄開了一個口子，豬圈周圍多了好多陌生人的大腳印，萬幸的是我們家的豬沒丟?？赡苣切┩禆|西的人被亮著的燈嚇到了所以溜之大吉，也可能是我家的豬不太配合只好作罷。后來聽說那天晚上村里兩三戶人家被盜了，村民們有人說是外地的盜竊團伙干的，白天在別的地方藏著晚上開著車來作案，盜賊人多勢眾不好對付。后來村里留下的男人組織了晚上巡邏小組，治安才有了保障。那天晚上前半夜經(jīng)歷了小偷事件睡著之后做了個惡夢，夢到有兩三個穿著黑衣服的蒙面人拿著匕首藏在我家拖拉機后面，不知道怎么發(fā)現(xiàn)了他們，拿著刀和他們打了起來，打倒了一個壞人車后面又跳出來一個，根本打不過，后來就在夢中驚醒了，心跳的厲害，出一身冷汗。那個夢的場景和恐懼直到現(xiàn)在我還清晰的記得，就像發(fā)生在昨天。

當然，我們仨也有很多快樂的事情。對于孩子，最期盼的就是過年和過生日了。因為過年可以穿新衣服，有好吃的還有壓歲錢。村里的孩子過生日的時候一般是沒有蛋糕的，大部分是吃長壽面和雞蛋。但是，在我家過生日的時候除了這些，還可以要求我媽做想吃的飯菜，雖然廚藝不敢恭維。不知道為什么，小時候特別愛吃大米飯，奶奶逗我說，以后把你嫁到南方讓你天天有米飯吃。現(xiàn)在，不僅不愛吃米飯了，估計最不想我遠嫁的就是奶奶。小時候的生日印象比較深刻的有三次，一次是我們仨一起過的，一次是我爸在家一起過的，還有一次是我的兩個好朋友給我過的。我們仨在家過的那次生日，跟我媽說想吃辣椒和豆芽配米飯。但是那天好像比較忙，等我媽干完農(nóng)活天都要黑了，晚上我們一般不吃米飯而是喝粥，但是為了我的生日那天晚上我媽特意做了米飯。她說炒辣椒和炒豆芽都差不多，可以放在一起炒，其實是她覺得炒兩個菜麻煩。那時候還小，覺得我媽說的一起炒應該好吃。但是，沒有想到我媽把豆芽炒的那么老，豆芽都抱團了，跟我在奶奶家吃的味道、賣相一點兒也不一樣，我本來可以吃一碗米飯的最后只吃了半碗。因為我們仨在家的時候，我媽很少特意為我們做好吃的，所以，她偶爾煞費苦心一次我覺得很感動。我十周歲生日那次，剛好我爸在家，晚上我爸特意做了個菜，但是做的什么我不記得了。那天吃飯的時候感覺氣氛怪怪的，因為很少一家人坐在一起談天說地，我爸和我媽他們兩個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我的“光榮事跡”有點讓人受不了，大概意思是從今天開始你就十歲了，都長大了。尤其是我爸，第一次記得他說起我剛出生時候的事，他說，十年前的今天夜里12點多你剛出生我抱著你，小臉兒蛋特別紅，跟個蘋果似的，醫(yī)院里的人都說這個小姑娘長得真好看，但是你頭上沒有頭發(fā)。出生三天的時候，你舅舅去看你，一直夸你小閨女長得真白，粉粉的小臉真好看。這是我第一次知道我自己長得好看，因為之前只知道我長得不丑。那是我在家過的最溫馨的一個生日，因為那天我聽到了好多溫馨的話語，不只是說我長得好看，因為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擅于表達。

后來又過了一兩年的秋天，我媽忙完農(nóng)活要和我爸一起去外地掙錢。 終于到了他們要走的那天了，沒人告訴我和弟弟他們今天要走，但我倆隱隱地能感覺到。前幾天家里一直有人問我們倆，你媽走了你們兩個和爺爺奶奶在家行嗎？從內(nèi)心講我爺爺奶奶對我們非常好，做的飯好吃的不要不要的，我和弟弟從小就喜歡和他們住一起，后來才從爺爺家搬到新家。經(jīng)歷了跟我媽吃不好飯的這些年，我們當然愿意和爺爺奶奶在一起，但是我們希望的在一起是一大家子在一起吃奶奶做的飯，不分開。為了避免我爸媽走的時候看到我們姐弟倆傷心，也擔心我倆會哭，我奶奶找個了理由提前把我倆從家里帶了出來。但其實我倆挺苦悶的，出來之后我倆一直問我奶奶，我媽走了沒有，走了沒有？后來從我家的方向傳來車子開動的聲音，我倆真的哭了，哭的很傷心，奶奶摟著安慰著我們。這次，我媽真的走了，我們仨變成了我們四個。我爺爺，奶奶，弟弟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