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安,讓生命自在燦爛地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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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識謝安,在初中歷史課本里,淝水之戰(zhàn),謝安創(chuàng)下一個以少勝多的著名戰(zhàn)例。那時我認定,謝安是個政治家、軍事家。

再遇謝安,是劉禹錫的《烏衣巷》: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心想:身為宰相級別的謝安,貴為名門士族,最后不也消失于歷史的長河而灰飛煙滅了嗎?

后來,又讀到《詠雪》,其文是贊揚謝道韞詠絮之才的,但其中的謝太傅,善于把握教育契機,寬容爽朗,倒是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當時以為,謝安應該是退休在家教育子侄輩的??缮约恿私鈪s發(fā)現(xiàn),做家庭教師的謝安,當是正是年富力強的青壯年時期,而且是在會稽東山隱居!我吃了一驚:那些隱居的不都是做官之后看不慣官場黑暗不愿意同流合污才且放白鹿青崖間的嗎?謝安石怎么直接就鉆進竹林了呢?

于是,我開始追尋謝安。了解越多,對謝安越充滿敬佩!我不得不說,謝安,是真名士自風流!他的一生,是對高雅生活的自覺追求,是真性情的燦爛綻放,是高貴靈魂最有情致的舞蹈!

晉朝,是一個出名士的時代,竹林七賢青史留名,王氏豪門名人輩出,更有謝家子弟芝蘭玉樹,再加上何晏、皇甫謐、裴凱、樂廣等等,可謂何人不風雅,處處盡妙音。而只有謝安,把靈魂的高雅達到了極致:他嗜音樂不拘禮,愛華美不嗑藥,逍遙山水而培育后輩,極善清談而勇?lián)厝危痪语@赫卻急流勇退,他穩(wěn)穩(wěn)地把控著自己的生命,游刃于對高雅生活的追求和政治朝堂之間,走完了自己近乎完美的一生。

晉朝的士族階層,對音樂有著執(zhí)著的迷戀,還有嘯,我覺得也是一種聲韻,也算是一種音樂,甚至還有愛好學驢叫的,比如竹林七賢之王戎??傊?,晉朝的名士,極通音律,也善賞樂,謝安更是如此,甚至為此遭受他人議論依然故我。他外出游玩,攜帶著樂妓鼓琴,即便國喪期間,他家里歌舞依舊,寧可食無肉,不可無樂音。這種對生活品質的追求還體現(xiàn)在穿衣上,謝太傅極喜華服,穿戴講究。外在都如此,內在就更不能湊合。他的女兒、侄女嫁錯了郎君,那就離婚再嫁!管你什么高門大族瑯琊王氏!在他看來,活得自在,才是最重要的!所以,他喜歡山水就隱居,他愛清談就滔滔不絕,自在的活著,過有品質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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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早負盛名,朝廷屢次征召不仕,隱居會稽東山。飲酒賦詩,樂山好水,豁達開朗,處變不驚,雖為隱士,聲聞朝堂。謝安有兩兄三弟,其一兄早逝,其余有三兄弟均在朝為官,而謝安,年紀輕輕就以清談出名,但卻不愿為官,后雖推辭不掉庾冰三番五次的邀請而出山,但僅月余便又辭歸。在東山,他自由自在地徜徉山水,以教育培養(yǎng)晚輩為樂。謝家子侄輩中謝玄、謝朗、謝琰、謝道韞等名人輩出,可見其教導有方。

謝玄少時愛虛榮喜配飾,香囊流蘇琳瑯腰間,謝安不直接指責,而用博弈之法把謝玄的配飾一個個贏走當面燒掉,既不傷人顏面又起到教育目的,非常高明。謝安的哥哥,也是謝朗的父親,為了趕老鼠,半夜拿火去熏,被人們傳為笑談。后來謝朗長大,不知是其父,也跟著笑話。謝安就找個機會說自己曾“熏老鼠”,謝朗一聽,慚愧無比,從此再不隨聲附和笑話他人。從此小事上就可看出,謝安是個多么智慧溫厚之人,他的智慧才華和如玉的品行潛移默化著后輩,能干的謝玄、有林下之風的謝道韞,無論是性情才學,為人處世,都酷似謝安。培育晚輩,是靈魂與靈魂的對話,對謝安來說,那應該是最有價值最富創(chuàng)造力的生命形態(tài),當然樂此不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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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安最讓人佩服的地方,還在于他的擔當和遠見。在謝安四十出頭之時,其兄弟凋零于朝,直接威脅到謝氏一族在朝廷的勢力,此時的謝安,責無旁貸,東山再起。當年謝安不仕,人們感嘆“謝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現(xiàn)在他終于出仕,但他卻受邀在桓溫帳下做了司馬,極低的官位,中丞高崧挖苦說:“卿屢次違背朝廷旨意,隱居東山不出,人們時常說:‘安石不肯出,將如蒼生何!’如今蒼生又將如卿何!”謝安夷然不介意。也是在這個任職中,謝安了解了桓溫,所以在后來桓溫謀反之時,謝安能從容不迫地坐于四面埋伏之中,一語解危,從此消除了桓溫對朝廷的威脅。而在桓溫去世后,謝安也沒有剪除桓家勢力,而以大局為重,一直善待桓氏一族,后來甚至犧牲謝玄成全桓沖后人,可見謝安內心深處的坦蕩和善良,也是其靈魂的高貴一面。

謝安的擔當不僅于家,于國更是如此。應該說,人們的感嘆是有道理的,謝安于東晉,于蒼生,確如中流砥柱。謝安后來基本總覽了朝政,他心念天下蒼生,著眼長遠,以和諧安定為重,休養(yǎng)生息,安穩(wěn)百姓生活。他不排除異己,不打擊報復,一切以國事為重,正是他的無私為公坦蕩為人,東晉出現(xiàn)了難得的上下團結的局面,國勢得以鞏固,也為后來的淝水之戰(zhàn)奠定了基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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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淝水之戰(zhàn),更令我佩服謝公。且不說他面對強敵鎮(zhèn)定自若,也不說他力排眾議運籌調配,只看主帥將領名單,就讓人大吃一驚:謝石、謝玄、謝琰、桓伊。謝石,謝安的弟弟;謝玄,謝安的侄子;謝琰,謝安的兒子!要知道,這是去打仗!無數(shù)人縮頭退步之事,卻只有謝氏一族勇赴戰(zhàn)場,一旦戰(zhàn)敗,滿門皆亡!你千萬不要說謝安心中已知定能克敵,戰(zhàn)事瞬息萬變,他也不能打包票!因為當前線戰(zhàn)報傳來,客人一走,謝安進門把木屐齒絆掉竟不自知,那份擔憂煎熬到喜悅,足可見其承受的巨大壓力!所以,可以說,謝安是拿出了全族的生命來換取國家的存續(xù)!這是何等的無私!又是何等的氣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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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一旦成功,謝氏家族將迎來至高的榮耀,也勢必會引來功高震主的猜忌,這,謝安早就知道,而且,當他總領朝廷政事之際,他就深諳此理,所以,他在建康附近重建東山,時時流連,意在告訴君王志在山林,絕無取代之意,但這次,功勞實在是太大了!當謝安受皇上派遣張燈結彩去迎接披紅掛綠的謝氏功臣時,謝氏一族已經走在了下坡路上。如此巨功,竟不獎賞!其中忌憚之意無人不知。但謝安毫不在意,做好工作的同時,他已在規(guī)劃歸程。

很快,謝安在自己人生最為輝煌之時,交出了京中所有的權利,情愿去地方任職!這是桓溫、王導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王導最后寧可裝糊涂,也不愿棄權,而謝安,全放棄了!京中一片嘩然,是啊,有幾個人能夠如此放棄!而且,謝安走時,帶走了所有的家眷!封門閉戶!意思很清楚:我不回來了!爺不跟你們玩了!

晉朝朝局混亂,社會黑暗,高門士族把持朝政。但亂世往往孕育著思想之光,正如戰(zhàn)國之百家爭鳴,晉時也是中國歷史上思想非常活躍的時期。當時社會上,儒學、玄學成為主流,名士們手持鹿尾拂塵談經論道,有時也討論著生死有無本末等哲學問題,想來也可謂酣暢淋漓,我們的謝太傅可是能洋洋萬言語驚四座的。謝安深究道學,但儒學的進取有為是深植于每一個文人心中的底色,所以,謝安能應時而出,無為而治。既然做官就一定做好,不敷衍,不推諉,有擔當,顧全大局,為了國家寧可犧牲家族利益,這是儒家思想。同時他深諳消漲之理,最初隱居東山,后來為官無為而治,身居高位急流勇退,都可看出道家思想在謝安身上的投射。一個人能做到進退得宜,是對自我嚴格的把控,更是對生命最大的尊重。因為正是如此,謝安病逝之時,皇室極盡哀榮,重封淝水之功,朝臣百姓感念厚德,甚至其于交惡的前侄女婿王珣都來相哭!謝安高貴的靈魂得到了上下一致的尊重,這,是不是謝安生命倍加璀璨之處呢?

千萬不要用所謂的政治家軍事家來評價謝安,我們只能說:謝安是真名士!是真名士自風流,瀟灑倜儻的謝安,在山水自然之間書寫著風流,在言語清談之間訴說著風流,在官場政務之間揮灑著風流,他自在地綻放著生命之花,活得灑脫,活得漂亮!如謝安石者,又有其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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