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的風(fēng)帶著一絲涼意，漫過中麓山堂的翠竹清泉，漫過藏書樓悄悄吹進(jìn)學(xué)堂里，學(xué)子們暖熱的心為之一震。有人說秋天已殘寒凍不遠(yuǎn)了……。

肖曉生放下書卷望了一眼窗外說：“寒凍有何不好，一場雪就是一個玉的世界，所有人間污垢在寒凍里都躲了，放眼望去皆是光明。

張生說：“其實(shí)我蠻喜歡冬的，可以支籮抓山雀玩，就是人包得像粽子，連走路都困難了。

王生說：“我喜歡冬，那樣就可以去大明湖滑冰里。

眾學(xué)子如打開了話匣子，你一言他一語說得不亦樂乎！

有人說：“先生去訪友了走時囑咐咱們自行研習(xí)詞曲，平日里咱們埋頭苦讀論詩學(xué)詞

，整日對著平仄格律，腦子都昏沉了，難得松弛片刻，何不消遣一會放松放松?！币晃恍斟X的書生伸了個懶腰，滿臉倦意地說：“我同意?！逼溆鄬W(xué)子也紛紛附和，大加贊同。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閑聊起來。王生目光忽然落在了一旁靜靜翻讀民間曲譜的肖曉生身上。他對著肖曉生拱手說道：“肖兄，你早年走南闖北，見識遠(yuǎn)比我等廣博，如今閑來無事，不如給我們說幾段市井奇聞、江湖軼事，也好讓我等開開眼界，解解研學(xué)的枯燥？”

這話一出，立刻引得眾人齊聲附和，十?dāng)?shù)位書生紛紛圍攏過來，個個滿臉期待，連平日里最愛鉆研詞律的幾位老生，也放下書卷，湊了過來。

肖曉生見狀，先是微微一怔，隨即放下手中的曲譜，笑著擺手：“我不過是走了些地方，聽了些閑言碎語，哪算什么奇聞趣事，怕是要污了諸位兄臺的耳朵里。”

“曉生，大家如此熱情你就講講唄！”小芹不知何時來到廊下格格笑說?！拔衣牳赣H說，肖伯伯和肖爺爺書說的那叫一個好，想必曉生弟耳濡目染也能說上一段，也好給我們這些久居山中的人，講講山外的人間?！?/p>

肖曉生趕忙站起來說：“小芹姐，你來了，我怕是說不好里。”

小芹說：“大家解解悶而已，不求精到你講好了?！?/p>

眾人見小芹也這般說，央求得更熱切了，紛紛勸肖曉生莫要推辭。

肖曉生見盛情難卻，便不再推脫，“即然大家如此抬愛我便獻(xiàn)丑了。”他輕咳一聲，緩緩開口，沒有說那些虛無縹緲的神仙志怪，反倒從自己早年游歷市井街巷的所見所聞?wù)f起。

他講江南水鄉(xiāng)的茶肆酒坊，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往來商賈、販夫走卒擠在一處，聽著江湖恩怨，品著粗茶淡飯；講北方集鎮(zhèn)的尋常人家，夫妻操勞生計，鄰里間的家長里短，有歡喜，有爭執(zhí)，有平凡日子里的酸甜苦辣；講大戶人家的深宅內(nèi)院，主仆相處，人情冷暖，沒有文人筆下的風(fēng)花雪月，全是實(shí)打?qū)嵉臒熁饓m事。

他說書的口吻平實(shí)溫和，不疾不徐，沒有華麗的辭藻，卻把市井間的人物、故事講得活靈活現(xiàn)。說到茶肆里的仗義掌柜，幫襯落魄書生，眾人聽得心生暖意；說到深宅里的勾心斗角，人情淡薄，眾人又暗自唏噓；說到尋常夫妻守著小攤，起早貪黑，卻相守相依，眾人皆是動容。

他講的不是驚天動地的傳奇，而是最普通的人間百態(tài)，是販夫走卒的生計，是市井小民的悲歡，是那些被文人詩詞忽略，卻真實(shí)存在的塵世煙火。每一個人物，都有血有肉；每一段故事，都藏著人情世故，聽得一眾書生如癡如醉，全然忘了時間，連廊下的小芹，也聽得入了神，眼底滿是新奇。

往日里，他們讀的是圣賢書，作的是風(fēng)雅詞，眼中只有山水風(fēng)月、功名仕途，從未這般細(xì)致地聽過市井間的尋常故事，從未知曉，原來山外的人間，有這般多鮮活的人事，這般真實(shí)的悲歡。

不知不覺，日頭偏西，肖曉生見天色不早，便收了話頭，笑著說：“今日就說這些閑聞，耽誤諸位兄臺研習(xí)功課了。”

可眾人依舊意猶未盡，紛紛拉著他，央求他明日再接著講。

“肖兄，你講的這些故事，比話本小說還要精彩，句句都說到人心坎里，往后每日午后，你都給我們說一段好不好？”

“是啊，整日讀詞譜實(shí)在乏味，聽肖兄講市井故事，反倒讓我明白，原來人間煙火，藏著這么多學(xué)問！”

“肖兄胸中藏著萬千市井人事，若是能把這些故事記下來，寫成文字，必定比那些傳奇話本更動人！”

一句句夸贊，落在肖曉生耳中，讓他心中驟然一動。

此前，他一心研學(xué)詞曲，填詞作對，皆是抒懷寄情，從未想過動筆寫別的文字?？煞讲耪f書，看著同窗們聽得入迷的模樣，再想起自己游歷四方所見的市井百態(tài)、人間悲歡，那些被忽略的尋常人事，那些不被文人看重的塵俗故事，若是能一一落筆，寫成篇章，豈不是能留住這最真實(shí)的人間？

李開先先生常說，文章詞曲，貴在真心，貴在扎根人間，不脫離煙火。他寫的詞，因?qū)懠页熁鸲孟壬p識，那這些鮮活的市井故事，若是寫成小說，記人間百態(tài)，寫世情冷暖，何嘗不是另一種文心？

他早年見慣了市井人家的生活，深宅大院的隱秘，世間男女的悲歡離合，心中本就積攢了無數(shù)感觸，只是從未想過落筆。如今經(jīng)同窗這般提醒，心中那股創(chuàng)作的念頭，竟如雨后春筍般，悄然冒了出來。

他望著眼前熱切的同窗，又想起先生贈予的民間曲譜，那些俚曲小調(diào)，寫的皆是市井人情，流傳甚廣，打動人心。若是自己將這些所見所聞、所感所悟，慢慢整理，寫成一部小說，細(xì)細(xì)描摹這世間的尋常人事、世情百態(tài)，不也能讓更多人看見，這煙火人間的真實(shí)模樣嗎？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縈繞在肖曉生心中揮之不去，讓他心緒難平。

何大可來找小芹，見眾人圍著肖曉生，熱鬧非凡，問清緣由后，撫掌大笑：“好！好一個市井說書，好一個人間百態(tài)！曉生，你能看透世情，講出這些俗而不庸的故事，可見你心境通透。文人著書，要么寫圣賢道理，要么記山水風(fēng)月，卻極少有人肯沉下心，寫這市井塵俗、世情冷暖。你既有這般見聞，何不試著落筆成文，記世間百態(tài)，留人間真味？”

李開先隨后也回到山堂，聽聞此事，看著肖曉生，眼中滿是贊許：“曉生，詞曲是抒懷，小說是記世，你懂煙火，知人情，若能以此落筆，寫盡市井世情，便是獨(dú)樹一幟，遠(yuǎn)比空洞的風(fēng)雅更有價值。你心中有故事，筆下有溫度，大可慢慢琢磨，不必急于求成?！?/p>

得了先生與何先生的鼓勵，肖曉生心中那點(diǎn)創(chuàng)作的心思，愈發(fā)堅定。他躬身行禮，鄭重說道：“多謝先生指點(diǎn)，學(xué)生往后，定會細(xì)細(xì)琢磨，試著將心中所見所聞，落筆成文，寫這人間煙火，記這世情冷暖?！?/p>

日暮時分，肖曉生辭別眾人，下山歸家。一路上，他腳步輕快，腦海里全是那些市井故事，一個個鮮活的人物，一段段悲歡的往事，在心中漸漸清晰。

回到小院，黃三妞見他神色異樣，眼底藏著光亮，便笑著問：“今日在山堂，可是有什么喜事？看你這般歡喜?！?/p>

肖曉生拉著妻子坐下，將午后在詞社說書，眾人夸贊，以及自己想動筆寫市井小說的心思，一五一十說與她聽。

黃三妞雖不懂寫小說是何物，卻見夫君眼中滿是熱忱，便笑著點(diǎn)頭：“你想做的事，只管去做。家里有我打理，你安心寫便是。不管你寫什么，我都信你，都支持你。”

妻子的支持，如同暖陽，照得肖曉生心中無比安穩(wěn)。他望著小院里的炊煙，望著眼前溫柔的妻子，心中愈發(fā)篤定。

他知道，這條路或許與傳統(tǒng)文人的仕途相悖，或許不被世人看重，但他要寫的，是最真實(shí)的人間，是最鮮活的世情，是那些被遺忘的市井煙火，是藏在煙火里的人心與悲歡。

夜色漸深，肖曉生獨(dú)坐燈下，沒有填詞，沒有讀曲譜，而是鋪開一張素紙，提筆蘸墨，緩緩寫下幾個字：市井記，敘塵緣，寫人情，記冷暖。

筆尖落下，墨痕清晰，一顆創(chuàng)作的種子，就此在心中埋下，只待時日澆灌，慢慢生根發(fā)芽，同時也打開了他人生難以預(yù)估的魔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