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姐的遺愿,我替她去了畢業(yè)典禮。當然,沒能拿到她的畢業(yè)證書。只是替她拍畢業(yè)照,和很多同學留影。然后把照片洗出來。“寄”給她。
去年,姐大三下學期才上了第一個月,就放棄了一切,從這橋中間跳了下去。帶著我那已經七個月還未出世的小侄子。
那天晚上,我想我和老媽這輩子都會縈繞心頭。我只記得姐和老媽大吵了一架——家里基本三天一吵五天一鬧。姐把手里的東西摔了,只拿了手機就出門去。當時已經十一點多。她出去十來分鐘,老媽就打電話報了警,說她女兒想不開找不到人。不知道老媽怎么這么了解,或是什么心理感應,反正我至今不明白。
等來了七八個特警,定位到姐就在小區(qū)過去的大橋上。
我懵了。
警車只花了幾分鐘,就看到了姐。在離她還有一段距離,警車就沒敢開過去。都不敢,不敢驚動她。
姐坐在橋欄上,左手抱著燈桿,頭也靠著燈桿,只要她一放手,或者往前一點,整個人就會凌空。警員說讓兩個人悄悄過去從后面抱住她把她搶下來。被另一個人制止,他問我媽,姐是不是懷孕了。我媽說已經七個月了,怕傷到母子兩人,讓警員再想想辦法。然后一個長得年輕的警員說車里有便裝,先過去像路人一樣跟她聊聊天,靠近她至少保證她的安全,做做心理疏導。大家沒敢輕舉妄動,簡單迅速的商議。但是就在這短短不到兩分鐘時間,姐突然看向了我們這邊,就看了幾秒,怕沒有十秒,我也來不及叫她一下或者多看她一下。她就把身體坐直了,猛的往前傾。一瞬間,我被老媽的手握的生疼,腦子又像是空白的,或者已經被剛才的畫面填滿。警員已經都沖出去,趴在橋上的,聯系打撈的.......感覺一下子就亂成一團.......
那兩天之后,老媽生病了一個多月,也是每天渾渾噩噩,經常問我,是不是她做錯了什么。然后又哭著跟我講說她不應該逼我姐,不應該那樣對她。我不知道說什么才能安慰她,因為我甚至不能說服自己去接受這個事實。那個以前總是寵著我讓著我,就算所有人都偏向我卻依然對我很好的人,就這樣沒了。
姐的喪禮,我們一直沒辦,因為一直沒找到人。家里也不愿相信。一直租船打撈。就算警察局長說水流很急,生還幾率太小,而且又過了那么多天。老媽還是讓人沿著江流去看,不要放過沿邊的草叢,多跑點距離。
過了很久,我和老媽才開始整理姐的遺物。很多書,種類也多,人文、小說、傳記、雜志、報紙、漫畫、畫冊......真的很多。還有她畫的很多畫,只是全是黑白鉛筆畫。畫風也很壓抑。
在這大堆書里,我翻到了三本筆記本,都是姐的日記。我也從來不知道姐還有記日記的習慣。每篇長短不一,有的只有兩三行,有的達到滿滿兩頁紙。很多是短詩,沒有多少真的紀事。
這些意思很清楚,姐確實過得一點也不開心,就算她對我笑,跟我鬧。
看著這些字跡,我知道沒有用,但是我后悔了。
在老媽對她叱責和冷嘲熱諷的時候,我沒有稍微安慰一下她,有時候甚至聽從了老媽去給她一些冷言冷語。
在她一個人偷偷流眼淚的時候,我置之不理,甚至認為她怎么這么矯情。
在她一個人承受著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和想要遠離卻無處可去的時候,我沒有給她一點容身之處,甚至視而不見。
我不知道自己那么殘忍。
姐說她之所以那么疼我,不管我家里對她怎么樣,是因為我是第一個在她離開以前生活的環(huán)境后不帶任何理由對她好的人,也是第一個保護她并且說以后也會保護她的人。我不記得這些事,有意還是無心。只是她一直都當真的記著。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原來可以活得這樣感性和詩意。
只不過在我發(fā)現以后都晚了。
以后也再也不會有這么一個人。
這或許是一場報復吧,在我們給了她那么多痛苦之后,再把這些痛苦還給我們。
所以,人啊,請生來務必善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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