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于短視頻中瞥見金絲娘橋的影像,一段沉埋歲月的童年舊事,便倏然漫上心頭。
年少時,母親終日勞碌,我常被寄養(yǎng)在鄉(xiāng)野之間,那片煙火人間,便是衛(wèi)六路。一條南北走向的長路,串起八二大隊的村落與上海石化的煙火??v橫交錯間,滬杭公路東西延展,順著這條路緩緩行去,便是爺爺口中反復提及的金絲娘橋。
時至今日,我已然記不清,幼時是否真正踏足過那座橋。于懵懂歲月里,金絲娘橋,從來不是一處簡單的地名,而是爺爺口中一座盛滿繁華與熱鬧的煙火渡口。四方小販云集,茶肆青煙裊裊,市井菜攤羅列,人間煙火,悉數(shù)聚攏于此。每逢年節(jié)歲末,爺爺總要奔赴那里,赴一場市井的人間盛會。
記憶模糊了渡口的模樣,卻清晰留住了沿途的風景。無數(shù)個清晨,爺爺?shù)胖嗆嚕d著年幼的我,沿著滬杭公路緩緩前行,目的地,永遠是金絲娘橋的方向。買菜,理發(fā),逛市集,一條長路,風吹葉落,晨光漫漫,盡數(shù)盛放著孩童純粹的好奇與歡喜,封存了我整段柔軟的童年。
爺爺素來習慣早起,偏愛去往老茶館喝一壺早茶。我曾百般糾纏,終于得償所愿相伴前往。小小的茶館里,人聲溫軟,老友圍坐,一盞清茶,一臺舊廣播,世人閑話家常,縱論世事,歲月緩慢而從容。那一刻方才懂得,為何爺爺總執(zhí)著于晨起飲茶,原來方寸茶館之間,藏著鄉(xiāng)人平淡日子里的慰藉與閑情。只是我生性貪眠,多數(shù)清晨皆在酣睡中度過,終究錯過了許多這般溫柔的晨景。
沿路兩旁,舊式理發(fā)鋪錯落排布,藏著舊時光獨有的韻味。每一次落座,爺爺總會輕聲囑咐理發(fā)師,剪一頭利落平頭。那樣樸素的發(fā)型,成了我童年歲月里,最質(zhì)樸的時髦。三元的理發(fā)費,定格了一個時代的物價,也鐫刻成心底難以磨滅的印記。
理發(fā)結(jié)束,途經(jīng)街邊老店,便是整日里最期盼的時刻。爺爺總會停下腳步,為我添置零食與汽水。那年月,小浣熊干脆面風靡鄉(xiāng)野,藏在包裝袋里的三國、水滸卡牌,是我遙不可及的小小奢望。一袋干脆面,幾張舊卡牌,便能讓一個孩子滿心歡喜,把玩整日,歲歲無憂。
歲月輾轉(zhuǎn),世事變遷。我未曾真切看清金絲娘橋的全貌,便索性將滬杭公路的盡頭,視作它的模樣。
那座不曾清晰遇見的橋,藏在爺爺?shù)脑捳Z里,藏在長路的晚風里,藏在隔代的溫情里。它是童年的遠方,是煙火的歸處,也是我漫長歲月中,一份溫柔而朦朧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