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東軍犧牲的消息時,大家都像挨了一悶棍似的呆住了,震驚到說不出話來,我們以為東軍的任務只是放小電影,他犧牲的機會很小,哪想到他卻犧牲了。
宣傳隊的女兵們哭成了淚人兒,我的心也碎了。
瓊兒聽說東軍犧牲的消息后站了起來,沒有眼淚,沒了表情。一個人躲到樹林中去了。瓊兒和東軍私定了終身后,她整個人就陷進去了,此時,瓊兒一時之間無法從打擊中恢復過來。
只見她眼睛紅腫,憔悴不堪,但殘酷的是她不能表現(xiàn)出來,她必須忍著,在人前,瓊兒從不哭,可是背地里她暗暗飲泣,特別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甚至是在夢里,她悵然若失的心被夜色包裹著。
一周后,瑞瑞勸她,“瓊兒,你不要這樣,沒有人知道你倆是一對,你干嘛要不打自招?別忘了你還是個戰(zhàn)士,這是不被容許的!” 瓊兒說,“管他呢,等我有力量的時候再自拔吧!” 她說完,一仰頭,一頭濃發(fā)傾下來,每一根發(fā)絲都痛苦而絕望。
在瓊兒的心里,她覺得東軍還活著,這樣想至少能幫助瓊兒度過眼前的痛苦期,瓊兒對東軍的記憶和渴望也都活著,甚至無處不在,那些記憶活在風里,水里,月光下,樹林中,她是擺脫不了的。
我同情瓊兒,如果是我肯定繃不住了。萬籟俱寂之時,我敏感得就像一把裸露的神經(jīng),纖纖毫毫都是知覺,生命原來這么脆弱,一個活生生的人說沒就沒了。
這場戰(zhàn)爭的犧牲巨大,一個多月的戰(zhàn)斗中,我軍傷亡就了兩萬余人。
后來志勇回來,復原了當時戰(zhàn)場上發(fā)生的事情。東軍是在放電影的路上犧牲的。2月19日,放映組接到命令,去前線給戰(zhàn)士們放電影,電影隊配有一輛吉普車,一架輕機槍。東軍和志勇出發(fā)時帶了一個指北針一張手繪地圖,還有一臺小型放映機和一個急救藥箱,志勇往軍用挎包里塞了兩個罐頭,把軍用水壺灌滿了水。
路上,他們經(jīng)過了幾個戰(zhàn)壕,很多戰(zhàn)友還蹲在戰(zhàn)壕里,有時得蹲幾個星期,然后抓住機會去沖鋒陷陣。他們的先頭部隊在地下埋上地雷,接著他們會按照指示向前推進幾十公里。他倆知道,戰(zhàn)士們需要振作士氣,歷史上有過一些這樣的例子,每當戰(zhàn)斗拖延下去,就是最堅定的、訓練有素的軍隊,也會渙散。所以,最好的戰(zhàn)斗就是速戰(zhàn)速決。
26日下午,他們在奔赴野戰(zhàn)醫(yī)院的途中遇到了越軍的埋伏。
那天,東軍和志勇輪換著開車,當輪到志勇開車時,他猶豫了,東軍坐在志勇身邊拍拍他的肩頭說:“別擔心,你沒問題的!”東軍看到志勇黝黑的臉上顯出睡眠不足的鐵青色。
志勇的表情是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問題,詭異的風在耳邊呼嘯,他們知道叢林里面危機四伏。越軍習慣于埋伏在暗處,他們不僅埋下很多竹子做的陷阱,他們更善于打游擊。
他們發(fā)瘋似的開著吉普車往一個野戰(zhàn)醫(yī)院趕的時候,心里是狠狠的,趕緊開,越快趕到危險越小,路上一個個彈坑水洼,泥水濺到兩側車門的玻璃上,很難保持車速。
突然,有一排子彈射了過來,東軍知道中埋伏了,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升起,志勇也感覺到了,但他沒吱聲,這個時候,他倆唯一能做的就是互相打氣,而不是讓膽怯占了上風。
東軍快速環(huán)視了一眼四周,林木繁茂的低地,一片叢生著雜木的沼澤邊上是一道戰(zhàn)壕,戰(zhàn)壕里是冰冷的稀泥。顯然,這里之前發(fā)生過戰(zhàn)斗。沒什么好猶豫的,這是戰(zhàn)場!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臥著!
東軍冒著密集的子彈爬出車外,把機槍架起來,對著越軍開始掃射,噼噼啪啪的機槍火力象五月的暴雨一樣,猛烈地摧毀樹林的時候,越軍終于支持不住開始往回爬,把腦袋拚命縮進肩膀里,象毛毛蟲一樣緊貼在地面蠕動,不論手還是腳,都連彎也不敢彎一下,只是象蛇一樣扭動。
好象是有股力量在東軍的軍裝里推了他一下,他身子晃了晃,喉嚨里發(fā)出聲嘶力竭的喊聲:“你們趕緊撤,我來掩護!” 他兩只熾熱的、蒙古人的眼睛冒著火,神情慘烈,身上每個細胞都在說奶奶的,老子和你們拼了!
當東軍的視線與這些疲憊充滿仇恨的目光相遇時,便得出結論:“他們會向我們沖過來的!他們看中了這臺機槍!“ 東軍沒有猜錯,機槍是越軍特別渴望繳獲的武器,而此時,東軍又在對敵軍掃射,敵軍自然不可能放過他,便把所有火力集中在東軍身上,于是,東軍成功地掩護了其他三個人的撤退,自己卻被密集而來的手榴彈擊中了。
從樹林后面,射來急促、密集的槍彈、炮彈,火光燭天,聲震長空。砰!啪!轟轟轟!東軍吸引了敵人的火力,為志勇和戰(zhàn)友換來了逃生的機會,等到敵軍到跟前的時候,志勇和其他戰(zhàn)友已經(jīng)脫離了險境。
越軍為此特別生氣,他們把東軍的遺體和軍車一起點燃了。黑煙和通紅的火焰彌漫在天空,驚動了林子里的鳥?!拔覀儾卦诹肿又羞h遠地注視著這場戰(zhàn)斗,鼻子一酸,眼淚像泉水一樣涌出來?!?第二天,逃生的戰(zhàn)友再次回到那里時,東軍的遺體已經(jīng)被燒得只剩下幾段未燒盡的腸子,志勇把那幾段腸子燒了,把骨灰?guī)Я嘶貋怼?/p>
東軍被追記了一個二等功。
東軍的死給志勇的心靈留下了一道難愈的傷疤,這傷疤在慢慢流血,遙遙無期,志勇在后來的日子里一直忍著內(nèi)心的痛舔著這道傷疤。
志勇說:“真正的戰(zhàn)斗要比電影中悲壯得多,要殘酷得多。在強烈的炮火中,黑色的泥土像一群群老鴰漫天飛舞,起碼有兩個越軍像風箏一樣飄了起來,然后才慢慢下落。如果不是東軍掩護我,我也回不來了?!?/p>
自衛(wèi)反擊戰(zhàn)發(fā)生后,我軍在短時間內(nèi)占領了越南北部20余個重要城市和縣鎮(zhèn),一個月之內(nèi)便取得勝利,隨后我軍開始撤出越南,但在撤出時我軍的損失很大。
80年代,兩邊軍隊在羅家坪大山、發(fā)卡山等地區(qū)又相繼爆發(fā)了邊界沖突,時間持續(xù)了近十年。20世紀90年初,兩國關系逐步恢復正常,陸地邊界也最終劃定。
1980年,志勇已經(jīng)歸來,他送我們前往軍校,火車上播放著一首紅遍大江南北的歌:“送戰(zhàn)友上征程,默默無語兩眼淚,耳邊想起駝鈴聲。” 志勇傾聽著,那首歌樸素的憂傷情調(diào)有力地感染了他。仿佛在他那跳得越來越快的心上拉起了馬頭琴,聽的人在痛苦地顫抖。這首歌又使我們懷念起東軍,眼淚又在志勇的眼中打轉了。
車窗外廣袤、充滿生命力的田野和起伏、連綿不斷的丘陵,在持續(xù)閃過,無限地向天邊延伸。透過車窗,過去幾年的生活和記憶就像甩在后面的原野和樹木,在我們的生命中匆匆掠過。
1980年的清明節(jié),石家莊烈士陵園里出現(xiàn)了幾個戰(zhàn)友的身影,志勇帶來二鍋頭和羊肉,一包煙擺在地上,戰(zhàn)友們沉浸在失去東軍的悲傷中。
東西擺好,志勇開始在東軍的墓前低聲述說,沒人聽得懂他究竟在說什么,這是倆個戰(zhàn)友間的生死之情,這是一個文藝兵尖子對另一個優(yōu)秀戰(zhàn)友傾吐的胸懷,他們彼此恨過,不服過,打過摔過對方,他倆在這種競爭中成就了彼此,滲透了彼此。
女孩都愛慕受過苦難的男人,就像喜歡在傳奇中扮演女主角。東軍走后,志勇變得深沉了很多,他成了我們的新偶像。?
志勇獲得了新生,他提干了,可以理直氣壯地談戀愛了,可是他心里卻恐慌起來,覺得他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他再也無法象從前那樣歡笑了,他的眼睛凹陷了進去,顴骨瘦削地凸出來,他一直對自己耿耿于懷,覺得自己在戰(zhàn)場的舉止有些軟弱,不像東軍那么勇敢果斷,在關鍵時刻能夠挺身而出。
很多年以后,我才漸漸理解了他復雜的心理變化,志勇的這種變化使他對瓊兒的感情起伏不定變化莫測。沒錯,他至少在瓊兒身上有過一次失敗的經(jīng)驗,就是那次酒后他強吻了瓊兒,之后背了一個記過處分。因為這一次失敗,他需要用一百次勝利來挽回,他必須加倍表現(xiàn)出自己高尚的品質和一個男人的堅強。
瓊兒曾坦言,說志勇提干后,曾在她那里過了一夜,但是卻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東軍走后,他倆之間的關系也不像以前那樣純潔簡單了。
那晚,他倆面對面坐著,圍著一個鴛鴦火鍋。小餐館里沒什么人了,志勇感到一陣緊張和糾結,他有很多話想說,關于越南,關于東軍,關于他的內(nèi)心感受,關于他的感情期待,可是卻不知從何起,事情因為東軍的去世變得復雜了。想起以前大家在一起的一幕幕,他忽然鼻子一酸,落下淚來。他一落淚,瓊兒便什么都明白了似的,眼淚也一顆一顆地落了下來。
志勇知道,瓊兒是最能理解自己的,因此,也是他最看重的人。他曉得瓊兒是純潔的女孩,他就不能將自己骯臟的那部分顯露出來,他曉得瓊兒是高尚的,他就不能將自己卑微的那部分顯露出來。他努力使自己美好一些,可以一點點走近瓊兒的內(nèi)心。結果,他本想和瓊兒親近的,結果反倒遠了。
一鉤朦朧的新月從云層里鉆出來,有片刻的工夫,閃著黃色的磷光,可是立刻又象鯽魚一樣鉆進浮云中去,等再度浮上明凈的夜空時,灑下一片朦朧的月色。
瓊兒心里想的是:志勇把她當做了女神,豈不知她是活生生一個女人,這個晚上,就好像都知道彼此心里在想什么似的,等火鍋里的水干了,噬噬響著的時候,兩人一同站起。
后來我們回想這一夜,才明白,其實那是志勇生命的十字路口,幾乎是決定他愛情和命運的前夜。假如事情不是這樣發(fā)生,而是那樣發(fā)生的話,志勇的生活也許就是另一番情景了。
幾年后,當年一起當兵的戰(zhàn)友,經(jīng)常會打電話給我,偶爾來到我居住的城市,也會來看看我。但是我很少主動和他們聯(lián)系,我怕聽到他們激動的聲音,那種聲音里面久違的熱忱和特有的親切,總是令我黯然神傷。
如果我不寫,就永遠沒人知道了。東軍和很多平凡的軍人一樣,在這個浮躁勢利的社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如果活著,說不定會像任正非和王石那樣成功吧?只有在夢里,才會看見他的笑臉。 但是我知道,戰(zhàn)友們不敢輕易提起他,因為每一次提起,都會讓我們心刀割一樣難受。
我知道,我必須寫寫東軍,他是不應該被忘記的。寫他時,我感到一個人全部情感和力量的潛入,感到自己在復蘇,在長大。我象一支火炬熊熊燃燒起來,我懷著刀絞似的劇痛想起了他,記憶繪出被時間模糊了的、親切而又陌生的臉形,東軍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依次出現(xiàn),鮮活生動,戀戀不舍,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