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將近四十歲。
我認識他的時候,11歲。
他見我的第一面,就向其他學生夸道
“你看看人家,自從進屋,眼睛就沒離開過黑板。”
我受寵若驚,抿著嘴笑了一下。
那時他還不知道,我這個看似內(nèi)斂含蓄的三好學生,有多么的不安生。
也不知我生生麻煩了他兩年。
他的補習班里最初的時候大概就只有五,六個人。我剛來的時候,他向我的家人了解我的成績。
得知我考試成績忽高忽低,但底子不錯,很機靈。平常經(jīng)常被老師夸。所以到了補習班,他也常夸我,以至于我很喜歡這位幽默風趣的老師。
他對待我很平等,甚至以至于我有時會把他當做朋友。
我經(jīng)常跟他講一些與學習關系不大的話題,例如講述什么古代四大美男,從古至今帝王將相的成長史,或是討論某個頂流又被扒出什么花邊八卦,一系列社會新聞等等,我們談的不亦樂乎,各自訴說著各自的看法。
從那些交談與辯論中,他的很多觀點顛覆了當時我的三觀,但仔細品味著,卻覺得他說的那些與“誠信友善”毫不相干的“歪理”,通透且真實。
因為我逐漸了解,他不會教我們吃飯要細嚼慢咽,注意儀表,但會絕對強調(diào),飯,一定要吃飽。是吧,他就是很真實。
真實的有趣。
跟他相處的那很長一段時間,被他改變的,不只是思想。
他很愛寫字,桌子上總是放著些紙張,上面是他秀氣的字體,每次有學生夸他寫字好看,他便輕笑一聲說“哪好啊,我差的還遠呢!”
我剛進補習班的時候四年級,在同班里,寫字算是相當不錯的,但一行兩行還可以,若是成篇寫,便是龍飛鳳舞,沒了耐性。后來見他練字的模樣,我便也仿著他,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時間長了就成了習慣,桌上總會鋪著幾張紙。
他說寫字要有力度,那樣才能練好字,我便每次寫的紙張背面凹凸不平,時間長了,字確實工整許多。我總覺得寫的字可以和他的媲美了,到了六年級,他也常夸我的字,不過那時候,我已無所謂比他寫的差一些。
起初我的成績忽高忽低,我不在意,因為我覺得聰明的孩子成績總歸不會差。
但后來我發(fā)現(xiàn),同補習班的那些中游學生在某方面倒也比我這個“聰明學生”強一些。
印象深的,有一次老師讓我們用一個上午的時間,抄語文教輔的單元總結(jié),現(xiàn)在估摸著,大概要抄小半個語文本。
我不樂意,我撒潑,我抗議,愁眉苦臉的,嘿,倒也有我為難的事了。
他彎著腰,與我平視,他的眼睛很大,很認真“你要邁過心里這道坎?!?/p>
我終歸是沒抄,他也沒訓我。其他的同學一個一個放下筆,軟下身子,一副“渡劫成功”的樣子,我卻從沒拿起筆過。
后來,我還是逐漸平了那道坎,真正喜歡上了筆尖時刻握在手中的感覺。
他有個兒子,當時學習不是很好,但極其聰明。我的確服氣,他是真的聰明。
他坦言開這個補習班目的是為了給他兒子營造一個好的學習氛圍,因為他孩子曾說一句“我自己學不下去,還是班里的氛圍好一點?!彼悴活櫲胰朔磳?,辭了工作,自己借錢辦了補習班,為了讓孩子有最好的氛圍來提高成績。
他的兒子跟我一個年級,很鬧騰,靜不下心來,比我還要浮躁的多,當時跟我的成績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我當時一直認為他的兒子難取什么成績,但老師總是很篤定,他的兒子不會差。甚至,在六年級時,老師說他的兒子以后會考上河北最頂尖的重點中學,甚至已經(jīng)買好了鄰近那所中學的房子。
未免有些太自信了,我當時覺得。
六年級以后,我回了老家上學,與他便沒再聯(lián)系過。
他曾說過不會忘記我,
我也偶爾想起他。
此時再想,如果未曾遇他,我的人生或許又是大不相同。
這是上天給我的造化,
我不知他獲得了什么,
但我卻在11歲的某一天開始,飛速成長,由他的陪伴。
我當他做恩師,若讓他聽到,定要“哈哈”笑兩聲
自嘲道“我算什么恩師啊?!?/p>
但就是這樣,那兩年,你教了很多學生,我卻只有你這一個老師授予我別樣的知識。
你走在二零年的七夕節(jié)前后,當時聽了這個消息,我只道了句“走的還挺浪漫。”
又能說什么,我早已不是你的學生,何來的立場傷心,又憑何說自己傷心,或許,正有人不少人為你夜夜失眠,不得入睡,畢竟,你是那么好。
我心里,你一直是一個有趣的人,那我也想說些有趣的話,
俗話說,好人不長命,
就當是你贖完罪,回天堂了。
我不想哭訴著回憶,
我只想祝福你,
在天堂,
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