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默森
這是一間書房，滿屋子的書，明亮的大窗下放著一張書桌，陽光從窗子照射了進來，暖洋洋的，帶著絲絲安詳和靜謐。
書桌前坐著一個身材修長的中年人，穿著黑色的雞心領(lǐng)羊毛衫，帶著金絲邊眼鏡，他正聚精會神地拿著圓規(guī)和尺子在圖紙上畫圖，偶爾會拿起橡皮修改，隔一會他抬起頭向?qū)γ婵匆谎?，在對面的沙發(fā)上坐著一個扎著馬尾辮長相清秀的少女，正低著頭看著一本偵探小說，似乎感覺到了中年人目光，她抬起頭莞爾兒一笑，沖著中年人眨了眨眼睛。
見狀，中年人的嘴角掛起了一絲弧度，他的笑容很溫暖，像冬日窗外的陽光，沒有那么熾烈，但卻可以溫暖人心。他也沖著少女眨了眨眼睛，兩人默契地相視一笑，接著又各自低下頭，忙各自的事。
過了一會，可能是累了，少女把書扣在了旁邊的茶桌上，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眼睛，然后拄著下巴看著正在認真工作的中年人，在她眼里他專注的身影好像一副逆光的畫，她不由得看癡了，一抹紅暈慢慢地爬上了她的臉頰。
似乎感覺到了少女的目光，中年人緩緩地抬起頭向她看來，她如受驚的小鹿一般拿起了茶幾上的小說，擋住了自己的臉，但心卻遮擋不住，不受控制地砰砰亂跳起來。
過了一小會她把手中的書慢慢下移，只露出一雙如黑寶石般的眼睛，在看到中年人還在繼續(xù)工作，沒有注意到她的異樣以后，才悄悄地松了一口氣，過了很久騷動的心才慢慢地平復下來。
很快她把注意力又集中在了小說上，被里面環(huán)環(huán)相扣，高潮迭起的情節(jié)吸引，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書房里靜悄悄的，只有時針擺動的滴答聲在空氣中不斷地回蕩。
過了許久少女打了一個哈欠，雙手伸展開來，中年人還在認真地工作，她看了一下時間，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十一點半了，上午就這么過去了。
她夾好書簽，把小說隨意地扔在茶幾上，伸了一個懶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然后悄悄地走到了中年人的身后，趴在了中年人寬闊的肩膀上。
中年人只是稍微停頓了一下，緊皺的眉頭緩緩地舒展開來，繼續(xù)忙著手中的活計。
少女安靜地像一只慵懶的小貓一樣，嗅著中年人身上散發(fā)出來的氣息，她喜歡這樣，好像能給她帶來安全感。
“夭夭，要不你以后也做這行？”在畫完一個圖形以后，陶野放下手中的鉛筆和尺子，微微側(cè)過頭來笑道。
陶野是中年人的名字，夭夭是少女的小名，她的全名叫陶夭。
“我才不要，曬的那么黑，臟也臟死了?！必藏簿玖司颈亲樱沧斓?。
陶野是一個建筑工程師，風吹日曬一點也沒有損害他的外表，劍眉濃黑，面容剛毅，金絲邊眼鏡給他平添一絲文雅，再加上他高大修長的身材，走到哪里都是鶴立雞群。
“你不覺得這個職業(yè)很神圣嗎？”陶野問。
“可是不適合女孩子做，哪有女孩子整天往工地跑的?！必藏簿镏煺f。
“是啊，女孩子就適合做做家務(wù)，做做飯，將來結(jié)婚以后在家里帶孩子?！?/p>
“你這是歧視女性，憑什么女人就一定就要在家里做飯帶孩子，男人就可以在外面風流瀟灑？”夭夭從陶野的身上爬起來，掐著腰不滿地反駁。
“我哪敢啊！我要是敢歧視女性，全世界那么多女同胞還不得用吐沫淹死我？”
陶野邊說邊站了起來，其實他很想說男人在外面并不瀟灑，反而承受著很大的壓力，但轉(zhuǎn)念一想和夭夭說這些她也不會理解，不如說些服軟的話讓她開心。
夭夭抱著肩膀，揚著下巴，給了陶野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陶野好笑地在夭夭的腦門上輕輕地敲了一記。
“哎呀！”夭夭夸張地捂著腦袋，“叔叔你別敲我了，我都快被你敲笨了。”
“你本來就一個笨丫頭?！?/p>
“我笨還不是因為我有一個笨叔叔?！必藏擦ⅠR反駁。
“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嗎?！闭f著陶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
“唉！我這么聰明的女孩讓你這個笨叔叔給帶笨了，真是可悲啊，遙想當年我雄姿英發(fā)，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
陶野被夭夭搖頭晃腦的可愛樣子逗笑，忍不住又在她腦門上敲了一記。
“你怎么還敲我腦袋，我和你拼了，士可殺不可辱?！必藏参掌鹑^，張牙舞爪地撲向陶野。
“好了好了，我錯了還不行嗎，快十二點了，笨叔叔要給你做飯去了?！碧找凹泵ψ鞒龇烙募軇荩叺謸踟藏驳墓暨呎f。
聽陶野這么一說夭夭才感覺肚子有點餓了，問：“今天中午吃什么？”
“炒大白菜，還有青椒炒肉。”
聞言，夭夭立馬耷拉起腦袋道：“我抗議，咱能吃點別的嗎?！?/p>
“抗議無效！多吃點白菜和青椒對身體好，你啊就是太挑食了，我們小時候那陣，別說白菜了，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再看看你們這一代，這不吃那不吃，你們就是沒吃過苦，要我說就把你發(fā)配到農(nóng)村吃兩年苦，回來就再也不挑食了。”
“好了好了，你做什么我吃什么不行嗎？”夭夭急忙捂住耳朵打斷陶野的“遙想當年”式的教育，這些話她都不知道聽了多少遍了,其實她也不算是特別挑食，除了白菜和青椒以外，其余的都能吃下去，她也不知道為什么，天生就不喜歡吃這兩個菜。
“那老規(guī)矩，我做菜，你燜飯?！?/p>
夭夭一臉不情愿地跟著陶野走出了書房，心想今天就少燜點飯，反正她今天也吃不了多少。
他們住的房子不大，七十幾平米，是陶野單位分的住房。室內(nèi)的格局是兩房一廳，南北通透樣式，書房位于正中間，正好把陶野和夭夭的臥室隔開。陶野臥室的右手邊就是廚房，陽臺和廚房挨著，不大的客廳里布置著兩張有些破舊的黑皮沙發(fā)，對面放這一套松木柜子，柜子上放著一臺彩電，上方掛著一張八駿全圖?？蛷d的窗是落地窗，站在窗前，外面的景色可以一覽無余。
爺倆合力做好了午飯，看著擺在桌子上的兩盤菜，夭夭來回的巡視，最后目光定格在炒白菜上，正所謂“兩害相權(quán)取其輕也”，相對于青椒來說，她寧愿選擇去吃白菜。
她小心翼翼地夾起一小塊白菜放在嘴里，皺著眉慢慢地嚼了起來，然后閉著眼睛艱難地咽了下去，隨后他又夾起一片白菜葉，猶豫了一下又放了回去。
陶野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夭夭這一系列的舉動。
“廚房有咸菜還有咸鴨蛋，這頓就對付一下吧，晚上我給你做好吃的?！?/p>
“叔叔，你最好了！”
夭夭歡呼一聲，像兔子一樣從座位上蹦了起來，向廚房跑去。
看著夭夭的背影，陶野無奈地搖了搖頭。吃過飯后，爺倆簡單地收拾了一下屋子，之后就一同走進了書房下象棋，這是兩人多年以來養(yǎng)成的習慣，在休息的時候，一定要殺上兩盤。
小時候夭夭經(jīng)常觀看陶野和公園里的那些老人一起下棋，有時候一看就是一下午，她也不厭煩。雖然那時她還不懂棋道，但是她喜歡看陶野下棋時而凌厲，時而皺眉思索，時而開懷大笑的表情，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喜歡上了下棋。
“象棋是一種帝王的游戲，需要很深的謀略，能體現(xiàn)出一個人的思維方式，有的人激流勇進，大開大合；有的人步步為營，小心謹慎；有的人攻守兼?zhèn)?，總是在最恰當?shù)臅r候出擊。下棋除了細心和耐心以外，更是兩個人之間謀略的對壘，有時候為了全局不能計較一城一卒的得失?！?/p>
她被陶野的這些話深深地吸引，從那時起開始和陶野學習下棋，高中以前她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贏過陶野，因為即使她贏上一盤，也是陶野怕打消她的積極性故意輸給她的。
到了高中以后她的棋藝突飛猛進，漸漸的能和陶野殺個難分難解，但還是輸多勝少，經(jīng)常都是本來大好的局面，到最后關(guān)頭被陶野絕地反擊，讓她前面所有的努力都前功盡棄。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越是到最后越是不能放松，高手過招勝負往往都是最后一刻決出來的。從古至今有多少人在最后關(guān)頭松懈，導致功敗垂成， 下棋可以從來，但是人生呢？”
陶野從來不悔棋，棋可以重來，但是人生卻沒有回頭路，一旦邁步出你決定好的那一步，命運的齒輪已經(jīng)開始運轉(zhuǎn)。
夭夭正眉頭緊鎖地盯著棋盤，她的局勢已經(jīng)非常的被動，陶野的馬已經(jīng)掛角，車也已經(jīng)就位，似乎結(jié)局已經(jīng)確定了，但她還是努力地尋找著破解的辦法。
陶野從棋盤上移開了目光，看著已經(jīng)過了二分鐘還沒有走上一步的夭夭道：“下一盤吧?！?/p>
“再等等?！必藏簿o緊地盯著棋盤，認真地想著破解之法，她可不會輕易放棄。
聞言，陶野抱著腦袋靠在了沙發(fā)上，看向窗外。現(xiàn)在正是正月，地上到處堆滿了積雪，在陽光的照射下反射著晶瑩的光澤，一群麻雀在大窗下面的榆樹枝上歡快跳躍，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好像永遠都不知道疲倦似的，一會兒它們又成群結(jié)隊地飛走。一對年輕的小情侶正挽著手有說有笑地經(jīng)過，不知道男人說了些什么，逗得女人不斷地嬌笑。
“我輸了，”夭夭懊惱地把手中的棋子仍在棋盤上，“前期那么大的優(yōu)勢，怎么就輸了呢？”
看著一臉不甘的夭夭，陶野笑道：“你下棋還是考慮不夠周到，有些欠缺穩(wěn)妥，你看劉邦和項羽的楚漢之爭，為什么弱小的劉邦會戰(zhàn)勝強大的項羽？項羽驕傲自大，性格急躁，剛愎自用，錯過了很多消滅劉邦的良機；而劉邦雖然勢微，但是他善用人才，虛心納諫，慢慢積累自己的力量，最后消滅了項羽。所以啊，你以后下棋一定要心平氣和，勝不驕，敗不餒，這樣才能成為一個高手?！?/p>
“哼！贏了就講一堆大道理，再殺一盤，看我怎么打敗你！”夭夭不滿地撇了撇嘴，心想這把一定不能大意，要給陶野點顏色看看。
“好吧，叔叔那就拭目以待。”陶野邊擺著棋子邊說，“叔叔有事想和你商量一下?！?/p>
“什么事？”
“你邱非叔叔給我介紹了一個女朋友，我們見了幾次面，互相感覺都不錯，周日我想約她到咱家吃飯，你看怎么樣？”
聞言，夭夭手上一頓：“好啊?！?/p>
“她是個老師，在一中教語文，人很好，你一定會喜歡她的?！碧找袄^續(xù)說道。
“哦?！必藏裁鏌o表情地點了點頭，心里面卻波瀾起伏，擺棋子的手都在輕輕地顫抖了一下。
可能看出夭夭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多說什么，陶野也就沒有繼續(xù)開口，一時間兩人之間陷入了沉默之中，只有鐘表的滴答聲和棋子相碰的清脆響聲在房間內(nèi)回蕩，結(jié)果不在狀態(tài)的夭夭很快就被陶野殺得的落花流水。
“我輸了。”夭夭主動認輸，并沒有像上一把一樣堅持到最后一刻，“我要去學習了，還有幾套題沒做呢?！?/p>
說完也不等陶野回話，就自顧地回到了房間，可是面對厚厚的一摞習題，精神卻怎么也集中不起來。
她干脆走到窗前，本來萬里無云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陰暗了下來，樓下的榆樹隨風搖擺，整個世界一下子就變了樣，就好像她的內(nèi)心，之前還陽光明媚，沒多久就陰郁了下來。
淅淅瀝瀝的雪花開始從天而降，越來越大，漸漸化成了漫天的鵝毛大雪，整個世界變得陰暗而寧靜。
可能和她的特殊的經(jīng)歷有關(guān)，她對雪有著特殊的感情，看著漫天的雪花飄落，好像可以讓她煩躁的心平靜下來，精神好像與這天地融為了一體。
有時候她想化成一片雪花，輕盈的身體在空中無憂無慮地飛舞，落在地上堆積，給世界最純潔的色彩，到了春天融化，雖然生命短暫，但又何嘗不精彩。
可她卻永遠不能化成一片雪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