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氣干得懨懨的，像個老婦人板緊的黃臉，盡管下過一兩場疏雨，地上是潤了，天色里卻添不進(jìn)半分濕意。踏著殘葉，落芙山莊門外有幾名頑童奔逐戲耍，手中竹馬青翠欲滴，在這蕭索寡淡的天，算是僅存的一抹鮮綠。
　　莊丁顧全正指派雜役出來倒殘羹剩菜，見此呵斥了幾聲。孩子們嬉笑著跑開，不時回頭擠眉弄眼，惹得他大怒來趕，便呼啦一下朝四處散了。一群人聚在山腰上的樹林子里，說到那廝半青半白的面皮，都笑得四仰八叉?！翱上]見過顧大小姐這般模樣……”不知是誰道。
　　“呸，你還想去惹那個惡丫頭么？別看長得跟畫中人兒似的，上回三寶不過撿了她隨手丟的一枝花，差點沒被她用馬鞭活活抽死?！?br> 　　“我倒聽嬸子說過，她小時候……”插話的小姑娘指了指自己的腦門，“好像這兒有病呢。”
　　你一言我一語，縱使壓低了聲音，嘁嘁喳喳的也是那些一說就叫人眉眼飛揚的軼事。一個梳雙抓髻的男孩卻忽然停了嘴，眼神飄向林子外頭。整籮筐的穢物倒在荒坑里，引來只狗子，嗅了不多時，被人的腳步聲一驚，又踮踮地躥走了。
　　來的不是附近挑潲水回去喂豬的農(nóng)戶，而是兩個衣衫襤褸、面色蠟黃的乞兒，全不怕臟，趴下來在那坑里翻著，也不知究竟翻到何物，捧在手里相對而笑。
　　“小嘉，你看什么？”
　　有孩子嚷了起來。兩名乞兒渾身一顫，回頭望著與自己年歲相差不遠(yuǎn)的一群稚童，警覺中帶了慌亂的目光不斷后縮，人終于逃也似的飛快跑遠(yuǎn)。晌午的太陽被擋在寂寂的秋陰后，而那污穢中，卻似有什么東西，魚鱗一樣，閃灼著明銳刺人的光。
　　
　　茶盞四分五裂地攤在水漬里，沒有收拾，仿佛一幅喋血的兇異構(gòu)圖。
　　丫鬟蘭情只顧得上不停叩首：“小姐，婢子不是有心的……求求你，小姐……”
　　一只白云母雕鸞盞子也算不了什么，至于摻了珍珠粉的茵芝玉露湯，灑了就灑了，不過灑在自己新?lián)Q的茜紅泥金簇蝶裙上，真是罪無可恕。紅色最經(jīng)不起污，茶湯一浸就是一大塊黯然痕跡。菱花鏡偏了偏，正要往頰上帖的珠鈿在指尖捻落成粉，顧靨兒，落芙山莊莊主顧青盼的獨女挑著柳眉，鏡中笑顏稚氣未脫，卻自有一絲濃過一絲的森寒。
　　蘭情的額已然紅透，還要再叩下去時，門外姍姍拂來兩片云裾。婦人清柔的聲音，毫無波動道：“磕什么，還不快起來收拾干凈。”
　　小婢如蒙大赦。顧靨兒抬頭見了母親洛九娉漠然的一張面孔，甜甜地擠出個笑來。隨侍母親的仆婦尺素向她莞爾：“三天后便是小姐加笄之日，可別輕易動氣，到時候白白讓顏家的叔伯笑話?！?br> 　　“還是素媽明理。”顧靨兒貼好珠鈿，挽了松散下來的大把青絲，“幫我梳頭，梳個望仙九鬟，就是到時插簪子的那種發(fā)式?！?br> 　　洛九娉看著女兒活蹦亂跳，宛若一縷明艷的風(fēng)擦過她的肩，同尺素出去了。外面天光低垂，閨房里糾纏著溫軟甜膩的微香。她默默站在自己曾經(jīng)的居室里，倚了窗，望向遠(yuǎn)方。十六年前那個傍晚，倚在窗前的少女胸中絲緒繚繞，似風(fēng)吹柳綿，一點一點支離飄散。閣樓外沒有云霞，只有一個穿郁青錦袍的男子獨自舞劍，風(fēng)神竦峙，劍華流雪。秋聲肅肅，小徑上桐葉鋪滿天空，像一群迎來盛大的飛舞與死亡的蝶。
　　——一切如同十六年前，她與顧青盼的初見。
　　
　　顧青盼是在一個風(fēng)凋露冷的天來到洛宓山莊的。
　　正值巫山清闋宮與洛家斗得你死我活的多事之秋，沒人對這個年輕得仿佛未經(jīng)世事的人報以太多信賴，只不過多一個幫手，也是好的。鬼知道清闋宮主章流采，那排行江湖十大妖女之首的魔星是如何跟洛家有了不死不休的仇怨，大有血海滔天、雞犬不留之勢。然而局面卻因顧青盼的到來有了巨大改觀。清闋宮十二律使，其中八位敗在他一柄不知名的軟劍下，最終章流采宿疾發(fā)作，長恨中原。
　　洛九娉始終忘不了父親霜菊般的笑意，以及兄長們掩藏在稱賞下的妒恨眼神——她只當(dāng)沒見。大局為重，父親把素來傳嫡不傳庶、傳男不傳女的洛川流眄劍和水仙乘鯉步，也破格傳給了那個遠(yuǎn)道投奔的陌生青年。慶功筵上，父親贈予他金珠謝禮，他卻不受，只望了一眼洛老莊主的幺女。洛九娉想起那一剎，幽寂的小樓與幽寂的梧桐庭徑，男子收劍抬眼的瞬間，目光交會，所有的深意從一開始便不言自明。
　　她聽見自己微笑道：“好?！?br> 　　成親的那一日已入了稜稜的初冬。整個洛宓山莊罩在一場塵埃似的細(xì)雪下，洛九娉挽著紅帛，嫁衣如冰冷的火焰。從紅帛那一頭，她感到若有若無的破碎溫暖，好像來自他掌心的一個夢的殘片。啞啞地，新郎新婦邁進(jìn)青廬的黃昏，有鴉群黑雪一般嘶叫飛起。
　　洛九娉不知道那天席上，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微笑。在他面前。
　　
　　新煎的枸杞雪參茶，舌尖衍開一片澀苦，早不是曾經(jīng)喜歡的味道。洛九娉感到丈夫的注視一直落在她身上，慢慢喝完，并不抬頭。
　　“靨兒后天十五歲生辰，我給她備了些東西，你看看……顏家來下聘禮，可不能叫別人笑咱們寒磣。”
　　聯(lián)雁錦的十二幅合歡復(fù)裙，疊雪絲的壓銀暗繡披帛，八對由大到小排開的金屈戌盤鳳步搖，繚玳瑁，點赤瓊，亮花花直眩人眼——還有么？一面銀盆大小的芙蓉青鸞鏡，藍(lán)田玉的底座嵌了大塊水精，仿佛海市冰輪，清光破霧，鏡里的面容沾不上半點塵，竟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顧青盼顯然已開始老了。即使輪廓軒朗如前，鬢也未星，那眼角的細(xì)紋依然可以令人想見霜蝕的痛。他的眉梢在話音疏落時也是上揚著，如亟待出匣的利刃，多年以前似曾相識的親切，誰知這是后來全部苦楚的起點。洛九娉咬了下唇，道：“你定要把靨兒許給顏家？”
　　顧青盼笑道：“不好么？靨兒自己是歡喜得很呢?！?br> 　　只會牽累了那個顏二少主——洛九娉的口微張著，什么聲音也沒有。丈夫的話明明白白地進(jìn)了耳際，像干枯枝條間蕭蕭的風(fēng)，“殷顏洛商，都是門當(dāng)戶對的大姓，也談不上委屈。娉兒，為人父母，不都是希望兒女歸宿好一些……你不用再操心了?！?br> 　　“殷顏洛商，皇甫中行”，武林赫赫有名的六大世家，果真門當(dāng)戶對?？墒锹寮乙呀?jīng)沒有了。洛九娉想。打從她嫁給他，或者，打從他來到洛家的那一天起——洛家就已經(jīng)沒有了。
　　父親死在女婿入贅的翌日。死因不詳。大哥二哥和四哥在拜訪楚闊幫主的途中遇伏，尸骨無存。三哥和五哥聯(lián)手襲擊顧青盼，被殺。六哥被囚在梅影湖心的水閣上，不久絕食而死。八姐自己投了水。所有忠于父親的老部屬都在一場突變中被除得干干凈凈。洛宓山莊改了名，從此姓了顧。
　　十個月后，洛九娉產(chǎn)下一女嬰，渾身冰冷，沒有呼吸。外頭有人竊竊私語，說是顧青盼的報應(yīng)。
　　
　　……孩子最終是救回來了。
　　可一直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不到一年，又接連生了好幾場大病。雖然是個美人胚子，那黑多白少的眼始終癡癡的，轉(zhuǎn)不動一絲光采。顧青盼為這個女兒，不知耗了多少心力，商山的明芝，昆侖的雪蓮，千辛萬苦弄回來的不可計數(shù)。洛九娉卻無動于衷，冷著一對眸子，由他去。
　　靨兒四歲那年，尺素隨洛九娉路過街市，見集上鬧鬧騰騰，是官家在賣奴婢?！胺蛉?，帶個丫頭回去給小姐作伴吧……依小姐的身子，也只是……”過得一天算一天了。
　　洛九娉回頭。幼小的女童，插著草標(biāo)，偶然便撞入了她的視線。眉間頰上貼著閃閃的鈿子，露齒一笑，甘甘冽冽的泉浸過粉妝小臉。她望著那孩子，目光像被極細(xì)小的看不見的絲線牽著，一時間，竟忘了挪開。
　　從罪人家發(fā)賣為奴，以前的名自然沒了意義，官家讓主母另起一個。名字么，盡管微末，卻還是要有的。
　　“叫阿鈿罷?！甭寰沛畴S口道。
　　阿鈿進(jìn)了落芙山莊，沒幾天就墜了湖，人都說是給那個瘋瘋傻傻的小姐折騰死的。然而不知是哪位菩薩庇佑，小姐從胎里帶來的病居然一日比一日好了。長到豆蔻韶齡，越發(fā)出落得靈秀動人，針紅、馬球，乃至武藝，樣樣都比同出自豪門大戶的女伴們高上大截。以往的空白幼年，早和那死得蹊蹺的小丫頭一起被人悉數(shù)忘記。
　　顧青盼對她愛逾珍寶。
　　
　　“爹，靨兒還沒見過那顏二少主呢。連他是丑是俊都不知道……”
　　口里這般說著，掩不過眼底甜蜜歡欣。顧靨兒膩在父親懷里，任那慣于持劍的手，執(zhí)了京城上好的螺子黛，一筆一筆，在這草衰木落的秋，把她的眉摹成晚夏遠(yuǎn)山薰風(fēng)欲醉的濃郁。
　　“靨兒嫁了過去，定不會忘了爹，全天下的人，就數(shù)您最疼我?！?br> 　　顧青盼溫言道：“你做了人婦，可不比在家。管好自己，別給夫家添亂，也就是了?！?br> 　　梧桐小徑的盡頭，洛九娉垂著云袖，無聲無息遠(yuǎn)觀。十幾年來，早習(xí)慣了做他冷漠的妻子，她冷漠的母親，就像如今莊子里的人，已不會記得十幾年前那場觸目驚心的慘事。血在灰白天幕下蕩開，目光交會之間，嫁衣融成一條綿亙無垠的猩紅河流。
　　“夫人，這個月凝曦坊的東西，已經(jīng)送到了。”
　　洛九娉回到房中，屏退了下人。好幾只朱漆大箱，沉甸甸臥在那兒。她掀開箱蓋，胭紅、口脂、水粉、香囊，都是些輕巧的女眷用物，上頭一層揭了，底下倏然射出明銳刺人的光——
　　銅鏡。
　　幾十面、幾百面銅鏡，錯金的，雕花的，水磨的，極普通的，躺在箱里，一張張重復(fù)的清冷面容，迭成奇詭莫名的夢魘。
　　
　　尺素靜靜走入暖閣時，洛九娉剛用完例行的枸杞雪參茶，倚在窗前。蟬鳴嘶竭，秋天已近了收梢。高墻外騎竹馬的孩童歡笑嬉鬧，淡在風(fēng)里，引得片片落葉驚羨似地飛過墻頭，追逐那漸遠(yuǎn)的笑聲而去。
　　“夫人恕罪?！?br> 　　尺素跪伏在地。四個字，錚然有聲，決絕如一把誓不歸鞘的劍。
　　“有件事，一直背著夫人——婢子找到了七爺?！?br> 　　洛九娉頰邊僅剩的半分血色倏然褪了。尺素的手?jǐn)傞_，銅鏡的碎片，大大小小，烈日下的魚鱗一樣灼目。
　　“這些終于還是叫外面人翻了出來，賣給城里的銅匠……一切都瞞不過的。我明白你含垢忍辱這么多年，就是為了手刃那惡賊，你的苦，我都明白……九姑娘?！背咚靥鹧郏ü怍詣樱糯o影，“可你斗不過他，只有七爺——七爺雖說是那種人，但好歹，好歹還姓洛?！?br> 　　“你懂什么！”洛九娉一聲喝斷，手里把玩的盞子摔下來，迸碎了顫抖的語音，“他早和我洛家沒絲毫干系了！他不過是洛家的——”
　　羞恥。
　　我會下阿鼻地獄罷……和靨兒一起。咸澀的水漫過指間，十六年來第一回肆無忌憚地往下淌，仿佛那一日，浩浩無際的血。那孩子的功力就快大成。無路可退。
　　“九姑娘，這些年來你付出了多少，婢子全看在眼里。只是不愿看著為了一個這樣的境地，把你和小姐一輩子都葬了進(jìn)去……七爺是你親兄，洛家滿門上下的仇，他避不過。九姑娘，婢子壞了你的大計，只有先走一步了?！?br> 　　……其實你什么也不明白，尺素。
　　尺素的身子軟軟倒下，尖長鏡片嵌進(jìn)胸口。隔了十六年，血再次劃破空氣，濺上洛九娉的裙裾。無聲無息。
　　
　　她最后一次在那里看到了顧青盼。那條桐葉紛飛的小徑的彼端。抬不起足。衰草粘天，粘著她殷紅染透的僵硬的裙擺。
　　洛九娉默然等著。等顧青盼走到她身前，伸手撫順?biāo)龔镊僦猩⒙涑鰜淼陌l(fā)。紅帛那頭傳來的破碎溫暖，忽然遠(yuǎn)離了渾噩中時斷時續(xù)的幻覺。“你要殺我。”他淡淡道。
　　洛九娉想對他笑。欠下一生的笑，臨了這時，卻怎么，怎么也無力償還。
　　如果衾側(cè)枕畔一柄匕首就可以了結(jié)一切，何必拖到今日。又如果，沒有靨兒，是否可以淌過那綿延的血流，一步跨回往昔。所有的答案，最終也無從分曉。顧青盼托起她的臉，聲音像枯葉在漣漪中慢慢滑向下游，“靨兒，究竟是不是我們的孩子？”
　　洛九娉望著他的眼，波瀾暗寂。“你知道的。”
　　顧青盼卻似顫了一顫，道：“我不是那種意思?！?br> 　　洛九娉清楚他的意思。眼前仿佛洇了霧氣，霧中的深淵隱晦難明。那里什么也沒有，一片空茫，空得讓人不知道，自己是否還有余地斡旋，或者已然淪陷。
　　她輕聲吐出一個字：“是?！?br> 　　臉上的那只手不再動了。良久良久，一點濕潤打了下來。洛九娉仰起頭，雨落在她的眼睛里。十六年。一層秋雨一層涼，十六年這么過去了。
　　
　　雨一直下到深夜。顧青盼操勞著女兒明日加笄的事，很晚才睡下。洛九娉仍坐在暖閣中，百無聊賴。門吱呀一推，卻是顧靨兒親自端了枸杞雪參茶送來，甜甜一笑，順手將門重新掩上。
　　洛九娉沒說什么，接了茶細(xì)細(xì)啜著，猛然間手一抖，盞子滑落。顧靨兒眼疾手快，一把攬在寬長羅袖中——半絲聲響也無。
　　“我早就發(fā)現(xiàn)了。你喜歡喝這東西，爹每天都親手煎給你喝，里面放的是銷凝散，天長日久，把你的武功都化沒了。我只不過又加了顆醉瑤丹進(jìn)去，不過分吧夫人——不，娘?！?br> 　　什么也用不著說了。洛九娉斜倚在坐榻上，紅線緩緩掛下唇角。多年前那幼童的笑靨，甘冽純美的泉，然而，冷得入骨?！皠e問我為何如此。你一直是不樂意我嫁入顏家的，何況白天你們在林子里的話，我都聽得一清二楚。你和爹有什么恩怨，我管不著，可你就算想對他下手，也得等我在他老人家安排下，順順利利出閣再說吧？”
　　“你放心，解藥好好地在我這兒，待我歸寧之日，定當(dāng)奉還給母親大人——若那時你還沒死在爹手里的話?！鳖欖v兒攬鏡自照，鏡里媚眼如絲，綻出針也似的尖利嬌笑，“我從一個卑賤的小丫頭到顧大小姐，再到顏家少夫人，都是拜您所賜，既然這樣就送佛送到西，讓女兒一生一世惦記著您的恩惠如何？”
　　這樣么。洛九娉閉上了眼。也罷，累了，不要再想了。
　　雨下著，檐間鐵馬丁當(dāng)，顧青盼的言語，洞穿了太長久的堅忍和等待，聲聲重又透入耳中來……
　　
　　“……我離開清闋宮時，師父對我說，洛家的一切，終會是我的。她身子注定不行了，不能把本該屬于我的東西親手交到我手上。我不了解她的所指……一切都好像是命數(shù)。娉兒，你恨我，你要殺我，我一早便知道。
　　“但我確實沒殺你父親……那天他犯了心疾，直到現(xiàn)在我也不明白，到底是因為什么。你哥哥都想除掉我，里應(yīng)外合，他們和楚闊幫已協(xié)定下了——本來我不打算趕盡殺絕的。待你最好的六哥，我也沒殺他，是他自己尋了死路。你相信么？是他們逼我——得不得到洛家，一開始其實無所謂。有你，有孩子，那便夠了?！?br> 　　最終還是讓你恨我。恨得這般鏤心刻骨。
　　洛九娉踉踉蹌蹌撞入內(nèi)間，扭動機(jī)括，六尺山水長軸的背后悄然敞開暗門。有了源頭，終歸是要有個收束。密室里燭光幽微，百十面銅鏡懸在四壁，擁著個小小的身影。滿地都是鏡子的殘片，滿地支離破碎的笑靨，晶彩瑩瑩無處不在，卻再也，收拾不起。
　　洛九娉只覺胸中迸裂般地痛。
　　
　　這一天終歸是等來了。
　　
　　開了眉嫌淡，點了暈嫌濃，臨水照花，擺明是添一分太長減一分太短，自己總覺不過差強(qiáng)人意。裊裊婷婷，顧靨兒傅了時樣新妝出來，便如初露尖尖角的一枝細(xì)荷，風(fēng)搖韻動。賓客女眷，顏家的世叔世伯，滿堂的人沒一個不交口贊賞。
　　父親端坐堂上，春風(fēng)盈面。旁邊一個坐席卻是空著——小婢說夫人突有不適，見不了客。見不了便見不了吧，彼此心知肚明。那本是從未有一天把她當(dāng)女兒瞧過的人。
　　很快要攀上另一根高枝，一飛沖天。這些還有什么要緊。
　　聯(lián)雁錦的合歡復(fù)裙曳地如云，疊雪絲的壓銀披帛輕紆若霧。翩翩轉(zhuǎn)個圈子，從此便是大人，長辭了那暗秘的影子似的往昔，可以自由掌控命運。賓主眾人的目光都被顧大小姐的風(fēng)姿引去，竟誰也沒留意，一個雙髻孩童抱了青翠竹馬，正從廣帷后天真爛漫地朝堂上望。
　　那試梳過無數(shù)次的望仙九鬟髻，此刻早已精致堆起。梳篦、條釵、針簪、步搖，一根根密密插入。最后一朵珠鳳也貼上黑檀似的發(fā)，顧靨兒向父親深深一福，轉(zhuǎn)身去照案上那面青鸞玉座水精鏡，寒光中映出秀麗絕塵的容顏——
　　那是一張幼女的臉。
　　蒼白如玉，眉間頰上花鈿亮閃，淡色的唇邊，似在衍開一絲若即若離的笑意。
　　顧靨兒茫然回過頭。在驚懼尚未蔓延的那個瞬間，她看到的，仿佛是很早以前就被遺棄的過去，和被一刀斬斷再也不會存在的未來。
　　
　　洛九娉面無表情地立在堂中。四歲的女孩被她抱在懷里，無光的眼深邃如秋日天穹。那絲笑意就像水精鏡面上的裂紋，慢慢慢慢，終于，完全裂開。
　　鏡子碎了。
　　顧靨兒的視野猛地黑下來。她最后聽見，自己胸腔中，有什么東西也在那一刻跟著砰然破碎。像是一顆心。
　　
　　仆婦和莊丁已經(jīng)開始驚叫逃散。顏家倒不愧是武林名門，幾位長輩是見過世面的，長劍彎刀紛紛出鞘，但就在照出孩子白紙一樣笑容的同時，精鋼寶刃，一霎化為烏有。
　　顧青盼長聲清叱，錦袖挾卷天風(fēng)，千萬水精碎片化身最凌厲的暗器，向那女孩迎頭罩去；而他腰間軟劍，也在這漫天瑩光掩映下，騰起一條尖嘯的玉龍。
　　他本不想傷及妻子，可此時別無他策。
　　女孩依然在笑，仿佛世間萬事，已無一件值得她今日這么開心。歡笑下無數(shù)殺氣盈然的鏡片迸成齏粉飛散，顧青盼目光觸及她的一瞬，忽感到雙睛無比劇痛。他下意識合上眼，強(qiáng)提真氣護(hù)住心脈，當(dāng)機(jī)立斷的殺招已出手?？赡菬o聲的笑，仍殘存在他的黑暗里，像一條花紋柔美的毒蛇直鉆入血髓，噬咬著他隱匿得最深乃至以為早已遺忘的一切。
　　他突然明白了——這是他的女兒。
　　這個永遠(yuǎn)不會說話，不會走路，不會長大，只會笑的妖孽，是他真真正正的女兒。
　　霧氣下的深淵霍然翻騰而上，將眼前的黑暗徹底閉合。如同命數(shù)。顧青盼嘴角抽動，卻沒了笑的力量。那失去目的的一劍借最后的勇氣扭轉(zhuǎn)回來，干凈利落地，劃過自己咽喉。
　　血花開謝在漫天鏡雨中。
　　
　　只有一個人，沒有逃，也沒有躲。面對女孩兒蒼白得和魔魅一般的笑，他若無其事。
　　他一步步，向洛九娉和女孩走來。瘦小的身子仿佛一道堅固屏障，將四散的眾人與近在咫尺的死亡隔開。場上只剩下了那兩具尸體。女孩仍在朝他笑著，堅硬如鐵的時間在他們中間寂然凝成利刃，終于聽到它最后墜落在地的聲響。她的表情漸為畏縮代替，小臉埋入洛九娉的懷抱。
　　洛九娉輕輕將她放下，對面前稚童道：“七哥?！?br> 　　洛小嘉冷冷道：“我來晚了?！?br> 　　何謂晚呢？早從最初的那一天起就已無可改變。洛九娉垂眼望著顧青盼，神色竟和他臉上凝固的凄絕越來越相似。“他猜到了……其實他一早便猜到了?！?br> 　　“他是清闋宮主的私生子。他的母親，與父親，是因情生恨。他是父親的兒子……你我的兄弟。”
　　手指梳過丈夫血跡未干的亂發(fā)，洛九娉的目光一點點渙散下去，像在追憶一首邈遠(yuǎn)的歌謠，“你看他的眉梢……那么像父親啊。父親定是發(fā)現(xiàn)了，才突發(fā)心疾去的?？晌揖箾]留意——直到生了靨兒，這才慢慢明白過來。七哥，我不恨他，可有些事情，總是要個了斷?！?br> 　　“我聽從百尺珠璣樓的異人指點，把靨兒煉成了你一樣的寧馨兒，又找到個和她相貌極似的孩子，費盡心機(jī)瞞著他，充作靨兒養(yǎng)大。你要責(zé)我薄情吧，這樣待自己親生骨血……我不想讓他知道，就這樣，只當(dāng)是一個夢，一晃便過去了?！?br> 　　恍然遠(yuǎn)逝，再不復(fù)返。
　　洛小嘉忽然問道：“你愛過他么？”
　　他明知這得不到回答。只有洛九娉低低的笑，一聲一聲，干澀得像無淚的抽泣。
　　“…………七哥，你可知道，當(dāng)年那位異人告訴我，靨兒她無論如何，活不到五歲。我原本是打算放棄的，然而……盡管靨兒是這么一個……孽種，我還是希望她……活下來?！?br> 　　洛九娉極輕極柔地?fù)嶂畠旱拿骖a，直到那里再度有明燦笑容綻放。洛小嘉沒能阻止。誰也阻止不了一個孩子對母親微笑。他看著洛九娉的眼像鏡子一般破碎，她倒伏下去，溫?zé)岬难鲗⒌厣系哪E融化開，又重新膠結(jié)在一起，不分彼此。
　　洛小嘉望向遠(yuǎn)方。一片黑雪似的鴉群從灰云間飛過。光禿禿的枝杈下，已不見落葉在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