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節(jié)假日,回家總會提上日程,拎著不多的行李,坐在車上,看著窗前逐漸消失的高樓,跟著火車飛過山脊、橋梁、穿過山谷,眼前閃過不同的風(fēng)景,沒有電話聲,沒有“回復(fù)”聲,聽著路人的熙攘聲,腦子處在“放空”中,感覺有點“閑”的不習(xí)慣。
走進(jìn),站在了村口,望著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白墻灰瓦,竟覺得有些陌生了。墻還是那墻,瓦還是那瓦,只是墻皮剝落得厲害,瓦楞間也生出了野草。再走近些,村中的人見了我,先是愣一愣,繼而笑著打招呼,我也跟著笑。上了歲數(shù)的叔伯喚我小名,跑過的小孩瞟了我一眼,這一刻詮釋了熟悉的陌生人,的確,我早已不是了。
看著幼時讀書的那條泥巴路,如今已鋪了水泥路面;河里長滿了青草,之前搭的青石板臺階不在了,岸上裝著安全護(hù)欄;路邊的花臺正肆意生長,高的高矮的矮,有開花的有結(jié)果的,偶爾還能看見幾朵紅的白的牽?;?。我想尋些舊跡,卻只見幾棟簇新的房子背后幾處將傾的老屋,如同老人脫落的牙齒。老屋的主人,或已作古,或遷往城鎮(zhèn),唯余空房在風(fēng)中訴說著什么。
家中老宅尚在,之前是爺爺奶奶居住,在他們走了后,現(xiàn)由爸爸媽媽看管。推門而入,映入眼瞼的是一棵葡萄樹,如今已三十余年,它是我五歲的時候跟爸爸一塊扦插的,每年從九月起滿院就飄著葡萄的清香,吃起來帶著一股酸味,葡萄架下也成為我跟小伙伴游戲的好地方。進(jìn)屋的石階上,長出了一根青蔥,手指那么粗,伴著青苔長得無比碧綠,小侄伸手就要拔了,老媽及時制止,她想留著下菜。門前擺著一排花盆,有長在廢水桶里的仙人掌,有栽在臉盆里的君子蘭、繡球花,有種在破舊輪胎里的薄荷、小蔥、香菜,它們是老媽在閑暇時留下來的,裝點著我們的老屋,也在裝扮著我們的童年。
老屋坐北朝南,經(jīng)受著三十多年的風(fēng)吹日曬,我跟弟弟在這出生在這長大。墻上還貼著兒時的各種涂鴉,也貼著幾張期末考試的獎狀,墨跡雖然已經(jīng)淡了,但還能回想起兒時拿著獎狀回家像捧著至寶一樣,驕傲地給老屋里的每一個人看個遍,聽著他們夸贊的聲音。然后,再讓家長拿著透明膠整齊地幫我們粘在墻上,一晚上嘴角都合不上。
時間給老屋刻上了刻度,讓它四季有了不同的顏色。秋天過后,墻上逐漸掛上了一串串的辣椒,墻根也堆滿了袋裝的包谷,再過段時間,莊稼人會在空曠的地方曬包谷,碰到熟人了會寒暄幾句,臉上掛著豐收的喜悅。霜降后的清晨,村莊是寧靜的,偶爾聽到幾聲雞鳴狗叫,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隨著太陽的升起,村莊開始醒了,忙碌的一天也開始了。作為南方的孩子,最愛下雪天,但老家的雪總也下不厚,想玩雪只能去房前屋后背陰的地方找。南方的冬天陰冷,室外呆不住多久,搓著手跑回家圍在火爐邊,嗑著瓜子烤個洋芋,聽家里老人講過去的故事。
我們長大了,離開了家,也離開了老屋,關(guān)于老屋的記憶停留在過去。一個傍晚,我獨坐在老屋門檻上,看夕陽西下。一位老人拄著拐杖而過,瞇著眼認(rèn)了我半天,說“是你啊,回來了呀?!蔽一貋砹嗣矗课覅s覺得自己站在兩個世界的縫隙間,進(jìn)退維谷。
夜深時,村里的燈一盞盞熄滅,黑暗吞沒了山巒的輪廓。我一直以為的“家”,不是那個朝九晚五的地方,而是這個讓我既熟悉又陌生的村莊,是這個讓我魂牽夢繞的老屋,它成為心底最柔軟的秘密。天將明時,我拖起行囊,再次離開老屋,揮別父母向遠(yuǎn)處的生活出發(fā),老屋外的藍(lán)花楹已敗,滿樹綠葉隨風(fēng)發(fā)出細(xì)細(xì)的聲音。我看了許久,終于轉(zhuǎn)身。
故鄉(xiāng)是回不去的,每每月上高樓,我便想起回家站在老屋看到的月,是如何從山凹間升起來,又是如何清澈明亮地照在稻田上,耳邊想起一聲聲蛙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