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劉心武
　　“顧影自憐”是習(xí)見的成語，雖有照鏡自賞的含義，但人們在大多數(shù)場合還用來形容孤獨失意的自憐情緒。這里不說顧影自憐而說顧影自賞，為的是突出在鏡子前自我肯定的情愫。照鏡子是自古以來人們生活中發(fā)生頻仍的事情。東漢時的辛延年寫的《羽林郎》詩里有句：“貽我青銅鏡，結(jié)我紅羅裾。”那時的男子追求女子，送青銅鏡已是重要手段，類似于如今情人節(jié)送玫瑰花。辛延年筆下的美女拒絕了那追求者，但一旦接受，則會如三國時期魏國徐干筆下的女子一樣：“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痹趹?zhàn)亂年代動蕩不安的生活里，普通

人是沒有照鏡興致的，但驅(qū)寇得勝，置身和平，則會“當(dāng)窗理云鬢，對鏡帖花黃”。人在鏡子前，不僅是照自己的外表，也是照歲月，照前途，照命運，照內(nèi)心?！罢栈ㄇ昂箸R，花面交相映”，照得花哨，但比較膚淺，近于“臭美”。宋代陸游老邁時寫《晨起》詩：“齒豁不可補，發(fā)脫無由栽;清晨明鏡中，老色蒼然來?！边@是照歲月。唐朱慶余筆下的那位新婦：“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其實是自喻，照的是宦途前程。窮得真正的鏡子都沒得用，只好“瘦影自臨春水照，卿需憐我我憐卿”，這是照凄涼命運。鏡子不僅頻頻入詩，在小說里也是常見的道具?！督鹌棵贰防镉幸欢文ョR老人騙取同情的情節(jié)，連一貫狡黠的潘金蓮都上了當(dāng)。《紅樓夢》的賈府里使用玻璃鏡了，有一回賈寶玉給大丫頭麝月篦頭，遭到晴雯譏諷，兩人在鏡中含笑相視，鏡子照出的是人際間的親和默契。在中外美術(shù)史上，出現(xiàn)鏡子的作品不勝枚舉。到上個世紀(jì)有了攝影、電影、電視，不僅那里面往往少不了各個時代的鏡子，而且這些東西本身就是鏡子功能的放大與展拓。

雖然現(xiàn)代人幾乎沒有從未照過鏡子的，但有的人照鏡子不過是簡單地用以

解決一些實際問題，如對鏡洗臉、刮胡子、描眉、檢查粉刺什么的，除此以外對鏡子不怎么在意，他們可歸入“不愛照鏡子”的一類。有些人卻對鏡子多了一份敏感，甚至眷戀。邵燕祥在《沉船》一書里詳盡記述了他在1958年被打入另冊的經(jīng)過，其中有一段寫到他在宿舍里伏案寫檢查寫累了，便坐在穿衣鏡對面一張軟椅里，看著鏡里不是自己的自己：“這是我的臉，看不出是疲憊不堪，還是精神振作，但是并不衰老，頭發(fā)黑蓬蓬的。我望著鏡子，想要笑一下，哪怕是苦笑，卻笑不出來，臉部的肌肉怠工。然而腦神經(jīng)沒有怠工，這時候不知從哪一道溝回傳導(dǎo)來一句古老的信號：‘好頭顱，誰當(dāng)砍之!’”寫這些文字時，已是在事發(fā)23年后，但他腦中的那道溝回顯然仍很康健，絲毫沒有損毀。

我年輕時，雖積極爭取，卻遲遲未能加入共青團，那是因為被指出有“個人主義思想”，對此我是認同的，可我為另一位同學(xué)抱不平，她的不能入團，據(jù)指出最嚴(yán)重的缺點是“愛照鏡子”!我不僅心懷不平，還“不平則鳴”，在“團課學(xué)習(xí)小組”活動里發(fā)言說：羅馬尼亞有首民歌《照鏡子》，電臺里廣播過的。說著我還哼了幾句：“媽媽她到林里去了，我在家里悶得發(fā)慌;墻上鏡子請你下來，仔細照照我的模樣……”幾個同學(xué)笑了起來，主持活動者卻厲聲宣布說：“這是黃色歌曲!愛照鏡子的人，是極端個人主義者!”結(jié)果那被指斥為

“愛照鏡子”的女同學(xué)哭了起來。唉，我?guī)土怂啻蟮囊粋€倒忙呀!

據(jù)一位美國社會學(xué)家的抽樣調(diào)查，在大百貨公司入口處的大鏡子前，路過的人流中有百分之六十幾會主動自覺地照一下鏡子，這些人里面邊走邊照(或放慢腳步)的多于駐足的，而駐足照鏡者里，男性比女性為多，而且多出約三分之一!那駐足照鏡者在鏡前停留的時間一般都很短暫，平均也就三秒鐘，但那三秒鐘里會有很微妙的肢體語言，或稍微變換一下臉部、肩部角度，或掠一下發(fā)絲，或彈一下西服領(lǐng)子，或拈去衣上一根飛毛……盡管照鏡者大多絕非美男帥哥，甚至多半是中年已開始發(fā)胖的男子，但他們在照鏡的一瞬間里，體現(xiàn)出毫不掩飾的自我欣賞，這是他們對生活、對自己基本滿意的一種心態(tài)的外化。由此看來，俗世凡人能顧影自賞，是太平盛世的標(biāo)志之一。像邵燕祥1958年宿舍照穿衣鏡的那種情況心情，以及因“愛照鏡子”而被批判排斥的種種事情，在一個越來越正常而健康的太平世道里，是應(yīng)該不復(fù)現(xiàn)的。

在漢語的語境里，照鏡子還是一種非同小可的比喻，即“借鑒”。這里不把話題擴大到那樣的范疇。愛照鏡子的邵燕祥——這并非無端給他“惡謚”，我1997年有《鏡前邵燕祥》一文詳加揭橥，此不贅述——在1995年所出的隨筆集序里說得好：“文字有寫給別人看的，有寫給自己看的，這后者或是跟自己對話，或只是錄以備忘而已?！睂懡o自己看的文字，自己有時翻出來看，也是一種照鏡子，但這應(yīng)該不同于翻看老照片，所看到的，應(yīng)該是從以往存活到這一瞬間的自己，面對鏡子里的影像，既看到過去，也可想見將來。但此時此刻的我，應(yīng)是最有存活理由的，顧影自賞的最大意義，也就是在人生之旅中，對自己基本滿意，從而鼓勵自己在那剩下的路途上，再以尊嚴(yán)、勞作、哀樂、澄明，留下堅實的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