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上開遍映山紅”，那如火如霞、撲面而來的震撼，便是暮春時節(jié)，浙江磐安高姥山予我的最深印象。
赴高姥山杜鵑谷賞花，游人多從高二鄉(xiāng)政府方向上山。我們?yōu)楸苋顺?，反其道而行，自櫸溪村取道桂川古道上行。櫸溪村舊稱桂川莊，地處磐安縣南部，村因溪得名，古道亦因村而稱桂川古道。它起于群山環(huán)抱的櫸溪村，直通海拔1220米的高姥山杜鵑谷，全長六公里，全程多為前人以塊石鋪就，一路串聯(lián)起南孔遺風(fēng)與萬畝花海。
古道自櫸溪開篇。這座古村落已有八百余年歷史。世人多知孔氏家廟有南北二處，北在曲阜，南在衢州，卻少有人知，櫸溪村內(nèi)亦有孔氏家廟，世稱“孔氏婺州南宗”，此地也因此被譽(yù)為“孔子第三圣地”。
斗轉(zhuǎn)星移，歲月滄桑，如今的桂川古道早已不是昔日人跡罕至的深山僻徑。櫸溪古村、杜鵑林海、山中娘娘廟，一脈南孔文風(fēng)，十里爛漫杜鵑，這條浸潤著歷史的山間小道，在沉浮之后，正書寫著嶄新的傳奇。
穿過連片田疇，行至山腳下，一座木牌坊巍然矗立，上書四字：桂川古道。牌坊之后，古道蜿蜒伸入密林深處，路旁野草離離，各色野花肆意綻放，野趣盎然。
拾級而上，石階綿長，一時令人略感急促。走出三四里，忽見一處涼亭，墻上有驢友手繪古道線路圖，清晰可辨。
稍作歇息，再度啟程。正行間，忽聞泉水叮咚，透過樹叢，路側(cè)一條溪流隱約可見，水流歡騰。趨前掬水洗面，頓覺清涼沁脾，倦意消散大半。
一路溪水潺潺，竹林森森，古木參天。再行片刻，山勢漸緩，道路兩側(cè)竹林連綿無際，層層樹梢在晴日下泛著耀眼金光。
繼續(xù)攀行，山間霧氣漸濃。此處云霧不似城中塵霧，清清涼潤，微風(fēng)過處，帶著山野特有的草木花香，沁入心脾，滌蕩胸肺。
一座拱形古石橋橫跨溪上，小橋流水，卻無人家。正略感遺憾，不遠(yuǎn)處山坡上便現(xiàn)出兩處民居，一大一小，看似早已人去屋空，唯有門前長條石凳，仍靜靜守著舊時光。
再往上，山路復(fù)又陡峭，漸感體力不支，雙腿沉重如鉛。好不容易登上一處山頂，眼前豁然開朗，群山盡攬，頓生一覽眾山小之慨。
沿山脊再行一段平路，穿越一片綠草如茵的高山草甸。據(jù)說這片草甸是高姥山一絕，夜深人靜之時，臥于草上，可觀銀河璀璨，數(shù)滿天繁星，浪漫至極。
而這條滿載歷史的古道，更動人的風(fēng)光還在前方。
娘娘廟旁的山頭，便是浙中杜鵑花谷。時值花期，滿目盡是火紅花海，萬畝杜鵑爭奇斗艷，上百個品種散落山間，分布之廣、密度之高、花色之美，堪稱浙江一絕。
轉(zhuǎn)過一道山梁，眼前現(xiàn)出一段平緩山崗。放眼望去，崗坡兩側(cè)盡是高大盛放的映山紅，間或點綴幾株紫藤，串串紫花鑲嵌于紅海之中，更顯清雅脫俗。
如火如荼的杜鵑綿延不絕，成為古道終點最絢爛的風(fēng)景，當(dāng)?shù)厝诵蜗蟮胤Q之為“火燒山頂”。群山環(huán)抱之間，數(shù)面山坡盡染紅艷，名副其實，蔚為壯觀。
“高二”之名，在當(dāng)?shù)赜写苏f法：磐安最高峰青梅尖海拔1314米，高姥山海拔1212米，位列全縣第二，故稱“高二”。因地處偏遠(yuǎn)、人煙稀少，早年經(jīng)濟(jì)薄弱，一度被稱作“磐安的西藏”。
在當(dāng)?shù)厝搜壑?，杜鵑本是尋常草木，早些年甚至常被砍作柴薪。后來外出務(wù)工者漸多，上山砍柴者日少，高姥山的杜鵑得以躲過斧斤，自在生長，一簇簇、一片片，終成漫山花海。
高姥山的杜鵑，便是山野間最常見的映山紅。它不似云錦杜鵑那般雍容高貴，卻自帶小家碧玉般的純凈質(zhì)樸，開得坦蕩，不含雜念。
沿新修游步道上行，入目皆是高低錯落的野杜鵑，或獨立挺拔，或簇?fù)沓蓞?。有的疏枝橫斜，傲立藍(lán)天，恰似點睛之筆；有的隱于青松翠柏之后，待人目光掠過，方展露驚鴻之姿。
長長的杜鵑小道溢彩流丹，人行花間，如在畫中。兩旁杜鵑成簇成片，微風(fēng)拂過，簌簌輕響，屏息細(xì)聽，似是花兒低聲細(xì)語，訴說山野心事。
花在云中開，人在花中行。遠(yuǎn)望滿山紅遍，近聞馨香怡人。野生杜鵑蓬勃的生命力，為整座山谷披上紅衣。在云霧繚繞間賞花，自有一番忘憂脫俗、心歸寧靜之感。
腳下落紅點點，怒放時熱烈奔放，凋零后化泥護(hù)花。杜鵑本是平凡灌木，一年中大半時光隱于草木之間，生于林下，長在道旁，扎根山野，不嬌貴、不張揚(yáng)、不邀寵?；ㄩ_則盡情絢爛，花謝則淡然歸土，如山巒般沉穩(wěn)，如山民般質(zhì)樸。
斜穿杜鵑谷，便是下山小徑。與此前平坦山崗不同，這條小道隱于高大的映山紅花叢之中，花枝在頭頂幾近相連，形成一條天然花廊。人在其間行走，宛如穿行于花的隧道。
無論細(xì)雨蒙蒙，還是晴空朗日，杜鵑始終郁郁蔥蔥、蓬勃向上，不為風(fēng)雨折服，不為驕陽矯情，以赤誠熱烈的生命姿態(tài)，演繹出一個激情澎湃的絢爛花季。
回首望去，漫山杜鵑挨挨擠擠，如漫天紅霞鋪灑在連綿群山之上，耀眼奪目。
途經(jīng)一座涼亭，轉(zhuǎn)過幾道彎，便再度進(jìn)入杜鵑谷核心區(qū)域。自此山路轉(zhuǎn)下，我們又一次步入無邊花海。
杜鵑谷觀景之處，恰有一座小巧觀景臺。立于臺上，放眼四望，人已置身紅色海洋。
行至半山腰的一覽亭，亭柱懸聯(lián)：“高姥杜鵑紅，勝景甲江南?！睅字Χ霹N隨性探入亭中，輕依身旁，人與花默然相對，情意自通。
山巔之處，建有一座挑空觀景臺。憑欄遠(yuǎn)眺，遠(yuǎn)處青山連綿無盡，山腳下村舍錯落，如小小火柴盒般散落在天地間。
極目凝望這漫山遍野、斑斕多姿的杜鵑，那一刻，我恍惚覺得，自己也化作了一朵風(fēng)翻火焰、欲燒云天的爛漫杜鵑。
世人多愛杜鵑，視其枝繁葉茂、紅艷滿坡為鴻運(yùn)高照、事業(yè)興旺之吉兆?！恫莼ㄗV》亦載：“映山紅若生滿山頂，其年豐穩(wěn)，人競采之?！?/p>
正因如此，每年花期一至，高姥山便車水馬龍、游人如織。五彩繽紛的杜鵑，點燃人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也映照著一片光明燦爛的前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