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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云聚成山峰，緩慢卻不可阻止地向下移動，就要壓到安全帽，壓到頭頂。黃中旭踏著跳板，懸在十六層的腳手架上，氣息受阻，胸口有些憋悶。黃中旭不自覺低頭，透過防護網(wǎng)，模糊地看到下面一片土黃色，這色彩在他腦海印象極深，爺爺下葬時，墓壙子挖出的新土就是這個顏色。爺爺和他說過，務(wù)農(nóng)的人，一輩子泥里水里，命運呢，也就像塊堅硬的土坷垃，不知何時，就散了，沒形了。黃中旭眨了眨眼收回思緒，用力固定完一顆螺栓，又伸手去接工友遞過的一根鐵管。黃中旭忽然透不出那口氣，手臂癱軟，身體輕盈地放平。那一瞬間，他露出一絲微笑，跋涉千里，終于卸下重負(fù)，他可以歇歇了。
工友們不讓他歇息。他閉著眼，聽到一群工友對著他的耳根子在喊。聲音飄渺遙遠，黃中旭聽不清喊什么，就是一片嘈雜。
黃中旭清醒時，四周一片潔白，他輕微腦出血，被工友及時送到醫(yī)院。他回到普通病房時，汪大海來看他，見他沒啥大事了，便發(fā)泄心中不滿：你個混帳玩意兒，活緊，缺人手，你卻哐當(dāng)一下放挺了。趕緊治好了滾犢子，別在這里一驚一乍的。說著話，一口袋水果色彩鮮艷地趴到床頭柜上，一張油光光的大臉湊到了黃中旭的眼前。“你裝死時，那張臉就像草木灰，現(xiàn)在有點人色了?！蓖舸蠛ｉL吁一口氣，身體也隨之放松，一屁股坐到黃中旭的床邊。
汪大海罵是罵，對黃中旭還算同情，本鄉(xiāng)本土，又是撲奔他來的，真要死了，他怎么向黃中旭的家里人交待？還好黃中旭有點良心，沒有嘎崩一下駕鶴歸西。
黃中旭來到省城，扒拉著手指算，在建筑工地還沒有干足一百天。這之前他一直守在家里，陪著父母，種幾口人十多畝承包地，農(nóng)閑時進縣城打點零工。今年他突然改了主意，決定跟著同村的汪大海，進省城打工。
黃中旭一直不愿意離家外出，被同村的年輕后生恥笑，這次突然改變主意，實在令人不解，見了他的面就要問他，黃中旭，想開了？不安貧樂道，要當(dāng)老板，要買車買房了？黃中旭揮揮手，不耐煩地說去去去，我可不是你們想的那樣，才不想當(dāng)個貪財鬼。
黃中旭一說話就守不住邊界，兜里剛有一萬塊錢積蓄時他就對外聲稱，他要成為北岔村的首富。這種高調(diào)宣示一時成為人們茶余飯后的談資，對于一個四十八歲還沒有找到女人、身高不足一米六的黃中旭來說，這個話不著四六，牛皮吹得有點大。
打工的目的，就是賺錢，發(fā)財?shù)脑妇?，誰沒有呢？黃中旭別看嘴上嚷著不當(dāng)貪財鬼，可心里，卻是頂頂渴望發(fā)財?shù)摹Ｋ?dāng)然知道要發(fā)財難度不小，他有時也矛盾，因為發(fā)財這個事也拿不準(zhǔn)是好事還是壞事。遠的不說，就說近在眼前的汪大海，他在省城有房子，在縣城也有房子，人說他在北京還有房子?？蛇@又怎樣？別看他人前風(fēng)風(fēng)光光，使婢喚奴，可是黃中旭聽說汪大海還背著上千萬的饑荒，整天價拆東補西，是不是也累得慌？
汪大海當(dāng)包工頭蓋房發(fā)家的那幾年，黃中旭對他崇拜得五體投地?？此裉鞊Q個秘書，明天又領(lǐng)個干閨女，哈喇子順著嘴角向下流。那時黃中旭才三十多歲，雖然劑子不大，但年輕，人看上去也算精神，一門心思要找個對上眼的人當(dāng)媳婦，村里能說會道的人幾乎全部發(fā)動，愣是沒給他忽悠個姑娘來。每每人前提及這事，黃中旭不怨家里困難，自己先天條件差，卻說自己眼眶高。黃中旭看著汪大海，羨慕過后就是嫉妒，這他媽什么事兒，旱得旱死，澇得澇死，你那么多女人，勻給我一個該有多好。
可是現(xiàn)在，黃中旭打心眼里替汪大海著急，欠那么多債，咋還，不愁嗎，整天還吃吃喝喝，左摟右抱的，屁眼子太大，不怕把心丟了？
黃中旭以前心里是這樣的小九九，家里的地不耽誤種，每年農(nóng)閑時去縣城打短工，一天不歇，一個月下來能掙五千多塊，干三個月，就是一萬五千塊，這才是觸手可及的發(fā)財標(biāo)準(zhǔn)。過年時聽外出回來的人說，跟汪大海在省城干，干好的一個月能掙一萬多，黃中旭聽到一萬多這個數(shù)字，心里原有的發(fā)財標(biāo)準(zhǔn)頓時坍塌。一個月一萬多，能不讓人心活么？刨去吃喝用度，一年少說也能攢下十萬。十萬塊啊，要找個女人可就手拿把掐了。
四十八歲這個本命年，黃中旭突發(fā)奇想要背井離鄉(xiāng)去打工，除了對錢的向往，還有黃中旭對眼下生活的失望。年復(fù)一年，日復(fù)一日，種地、打零工，再干十幾年也還是磨道里的驢，就在這么一方天地里打磨磨。村里的生活沒有一點新鮮感，家，田間地頭，吃喝拉撒；也缺少刺激，年輕的姑娘幾乎看不到，嫁過來的媳婦，在村里舉行完花里胡哨的婚禮，抬屁股立馬走人，鉆到城里的樓房，過城里人的日子去了。村里剩下的都是些讓人膩歪的老面孔，見面說的話總是老一套。到黃中旭決定進省城打工時為止，那些熱心腸的婦人們，也不再為他的婚事奔走。黃中旭對過去因為自己挑剔而成為別人媳婦的那幾個女人，又開始幻想，內(nèi)心不時翻騰出一絲絲悔意。黃中旭四十二歲時，村里頂能白話的竇大喇叭領(lǐng)來個獨眼女人，打眼一看看不出毛病，不缺啥也不短啥，黃凈面皮，不丑，個頭比自己還高出一丟丟，為什么自己就一口回絕了？黃中旭越想越瞧不上自己，本來是可以有個媳婦的，硬生生讓自己給推出去了。黃中旭把沒說上媳婦的原因歸結(jié)于自己的挑剔和任性。生活亟須改變，這也是他決定外出的一個原因。
親人們站在各自的立場考慮，不同意黃中旭去省城打工。黃中旭的媽媽不同意，原因是他走了，跟前沒人使喚，平時外出跑腿買個東西，做飯時去菜園里薅點小菜，這些小事黃中旭都是隨叫隨到，更遑論還有十多畝責(zé)任田，那可是自己家和老二家的小糧倉，人吃牲口嚼的，沒有人種可不行。老太太離不了大兒子黃中旭，盡管外人總用不尊重的玩笑口吻和黃中旭講話，但在黃中旭老媽的心里，眼下就是這個兒子才得濟，正像人們議論的那樣，孩子生來有討債的，有報恩的，黃中旭是個來向父母報恩的孩子，而自己家的老二，就是個只揩父母油，不肯為他們花一分錢的討債鬼。
老太太有四個兒女。兩個閨女嫁了人，指望不上，二兒子黃中興倒是長得出挑，人也鬼精鬼靈的。可結(jié)婚后黃中興和媳婦開個小飯店，基本不回家，人就滑得像個泥鰍，輕易摸不到他的影兒。黃中旭的爸爸常年齁嘍氣喘，不大頂用，即便頂用，老頭也不聽老太太的，她根本支使不動他。
黃中旭的爸爸也不同意。黃中旭在家里，他就可以當(dāng)個甩手掌柜，有事時支支嘴，沒事了背個手，滿街里閑溜達，誰家的母豬跑出來拱了別人的地頭，誰家的母雞不著調(diào)串窩下蛋，他都門兒清。作為家中最好使喚的大兒子，黃中旭這一走，家里的一些事，難免要由他去張羅，不說掙錢不掙錢，那么多地，多少事需要操心，哪里不伸手也弄不妥貼，年紀(jì)大了，他打怵受那些累。
可是黃中旭想要一點改變，心意已決。黃中旭找到弟弟黃中興，說自己要離家去省城，父母那邊有事，讓他照應(yīng)著。黃中興從鼻眼里哼了一聲：不出去你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出去吧，出去掙個腰包溜鼓，再娶個媳婦，你就可以不回來，在外面逍遙快活。
彼時黃中興正和媳婦閨女坐在餐桌前吃飯，他用筷子夾起一塊紅燒肉，上面泛著油光和醬油色兒，在筷子頭，一顫一顫地，就這樣被慢慢送到嘴里。黃中旭有些生氣，他輕易不到弟弟家來，來了趕上他們吃飯，弟弟和弟妹讓都沒讓他一下。你們就是讓一下，我也不能眼皮下淺地上桌啊。弟弟住的這個房子，還是用了自己干十多年攢下的錢，起早貪黑幫著他蓋起來的。黃中旭不求感恩，也受不了黃中興這樣無情。他上學(xué)時就因為自己個子矮被人嘲笑，沒想到弟弟也是從心眼里瞧不起自己。
黃中旭抬腳從弟弟家出來，門還沒有關(guān)嚴(yán)，就聽黃中興用那個煙熏嗓很大聲地說，哪里也不缺他這個大爺，咱這里裝不下他了。聽口氣像是和他媳婦說，但聽這聲調(diào)，黃中旭知道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一走，老頭老太太有事必來找黃中興，他是一千個不愿意，一萬個不愿意。
黃中旭沒有老婆沒有孩子，沒有家庭的拖累。他在沖出阻礙背起行李卷走出北岔村時，心里還在想，出去好好干，多攢兩個錢，也開開眼界見見世面，弄好了還能領(lǐng)個女的回來。
可是黃中旭這個宏偉計劃，因為突然發(fā)病，只維持了九十七天。他出院后，帶著汪大海給他結(jié)算的兩萬多塊工錢又回到北岔。
他回來后，突然感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些討厭。那些人反復(fù)向他求證，為什么回來，是不是吃不了苦，干不下去了？黃中旭一改往日連說帶比劃的神采飛揚，變得顧左右而言他。有人一問為什么，他就講在省城的見聞。他在省城坐過地鐵，他和人說，那玩意兒比汽車快多了，像火車，又好像沒有火車個頭大。人順著他的話頭又問：去過故宮沒？去過植物園沒？他說，那些地方有什么好去的，就是些老房子，周圍的樓都比它高。植物園里不就是有樹有草還有地嗎，省城雨水少，好像不適合種地，能少收不少糧食。但省城人整天吃大米，飯好吃，菜不好吃，豆腐梆硬，掉地下摔不碎，青菜沒有水靈的，都蔫了吧嘰，做熟了吃不出個啥滋味。
黃中旭的言語中，充滿了對省城的不屑，事實上他去了就在工地開干，根本沒有時間出去瞎逛悠，故宮長什么模樣，他夢都夢不出來，而植物園呢，他聽人說過規(guī)模宏大，也有許多游樂設(shè)施，但他終究想象力有限。他所有的措辭，無非是圍繞鎩羽而歸找的借口。他的一貫作風(fēng)就是死鴨子嘴硬，愛說個大話。但這次他控制了不少，他不承認(rèn)自己有病，更怕被人理解成沒混好才回來的，所以他要千方百計用密集的話語證明，在那干，有些不值得。他很少提及工地的事，因為在工地，他不過就是個工具人而已。
在工地的時日，黃中旭被人呼來喊去，像個螺栓，不一定就擰在哪個架子上，嚴(yán)重缺乏參與感。置身規(guī)模龐大的建筑體系，那些大勾機大鏟車、吊車、挖土機等機械力大無比，自己這個人如一只小螞蟻，忙忙碌碌卻是微不足道，上工除了綁鋼筯，就是搭建腳手架，能做的活其實極其有限。而回到工棚，就是聽工友們喝酒吹牛，有個叫杜大蛤蟆的工友最能吹，他喝啤酒一口氣能吹一打，他說他睡過的女人比一打啤酒還多。黃中旭就在心里罵他，瞅你那個癩蛤蟆樣，論相貌還不如我，哪個女的瞎眼跟你睡覺？其他人偶有說老婆說孩子，他也融入不進去，他沒碰過女人，他沒有參聊資格。
黃中旭回到北岔村，唯一不問原因感到高興的人就是老媽。老媽說，回來就好，安生在家，家里有米有菜，有兩個錢就夠花。爸爸卻與黃中旭有些疏離。黃中旭一走，爸爸就有一種不切實際的幻想，黃中旭雖然長得不出息，可是論起干活的狠勁，一般人還真比不了。黃中旭要是掙到錢，還能回來么？會不會在外面找個女的，就另過了呢？這次黃中旭突然回來，他的爸爸由臆想降落到不滿：完蛋玩意兒，天生就是盤烀狗肉，端不上個大席面。
黃中旭由省城到家時，濃密的頭發(fā)像一堆亂草，臉也有些灰突突的，坨兒本來不大，這一瘦只剩下九十多斤，活脫脫逃荒歸來，沒有走時那股子精氣神兒了。
黃中旭這次也沒像以往，掙的錢全交家里，由老爸一手經(jīng)管。黃中旭進家門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兩萬多塊錢藏進自己一個破舊的工具箱里。老頭按照慣例，站在黃中旭面前，直愣愣地盯了黃中旭半天，也沒見黃中旭有掏錢動作，便在臉上寫遍失落情緒，淡淡地只說了一句，人回來就行。
黃中旭從省城回來，村里人為此議論了好長時間，但經(jīng)此一劫，黃中旭對有些事好像看開了一些，逮著一個話題，不再和人梗著脖子嗆嗆個沒完。在家里呆了幾天，他有些心神不寧。他一度曾對外面的世界抱有幻想，有幻想才是心理狀態(tài)年輕?？墒乾F(xiàn)在，他的那個幻想破滅了，黃中旭感覺自己老了，他盡管還健談，還可以繼續(xù)出賣體力，可是心卻已經(jīng)死掉了一塊。
人可以活在貧窮里苦難里，卻難以活在絕望里。黃中旭當(dāng)然講不出這些道理，但他卻被這種無望的失落牢牢控制，有時人在田野，放眼皆是綠樹莊稼，一片生機盎然的活力色彩，可他卻視而不見，他的眼前忽而灰茫茫一片，就像他站在腳手架上，頭頂壓下的那片陰云；忽而空中出現(xiàn)漫天的土黃，那是他腳下大地的顏色，卻也成為左右他情緒揮之不去的一種色調(diào)。
黃中旭以前對酒無感，現(xiàn)在卻忽然喜歡了，盡管醫(yī)生囑咐他出院后千萬不能飲酒。他不勝酒力，一喝就多，酒后就愿意給人打電話，接電話最多的是黃中興。黃中旭給黃中興打電話，質(zhì)問弟弟為什么瞧不起他，顛來倒去說自己有錢，問弟弟要不要向他借錢。黃中興起初接過電話還聽他嘮叨兩句，到后來，接起馬上掛掉，根本不給他墨唧的機會。
黃中旭閑下來，常常一個人發(fā)呆。心里有事惦記還好，就怕沒什么惦記的，就像他現(xiàn)在這樣。他去省城之前還躍躍欲試，希望能找到個對象，他也把對象的標(biāo)準(zhǔn)降格為是個女人就行，一個生活的伴兒，什么模樣個頭他一概不會去挑?？墒乾F(xiàn)在，他這個心氣也沒了，以往他認(rèn)為不中意的人，再在眼前一過他就覺得那時怎么那么混帳，是自己配不人家好不好？
黃中旭又重回以前的生活軌道，可是他知道，自己這個上不上下不下的年紀(jì)，可尋找的機會極其有限。他這時懷念起在省城打工的日子，想念自己站在高高的腳手架上，與鋼管螺栓綁在一起的生活。腳手架上面是男人的世界，沒有膽識沒有力量，只配在地面做些掃尾的活兒。
也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黃中旭有些厭惡眼前這些熟人了?；蛟S從他年輕時一次次相親失敗，被周圍的人冷嘲熱諷開始，他這種厭惡就已經(jīng)有了根苗？當(dāng)時總覺得自己還年輕，有大把的機會去證明自己?？墒乾F(xiàn)在，他清楚人們對他的評價一語成讖，小氣摳搜說大話，盡給人留下說笑的話柄。他盡管還照常和見到的熟人攀談，多半是因為有要說話的沖動，那些對自己越是知根知底的人，越是瞧不起自己，根本沒把自己當(dāng)回事。
黃中旭依照在省城短短的打工見聞，得出結(jié)論，其實城市里的生活也蠻不錯，人和人之間靠錢說話，能賺來錢就有活路，錢就像行走人世間的通關(guān)文牒。黃中旭起初也嫌城里人冷漠，對門住著都不通氣，事不關(guān)己，高高掛起，可現(xiàn)在他倒覺得冷漠也并不是一件壞事，沒人關(guān)心，保持距離，恰好可以維系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
黃中旭的心灰意冷，以至于后來達到冰點，緣于他爸爸的意外。老頭有一天突然關(guān)心起村外二里多遠自己家那塊水田地，想去看看長勢如何，需不需要再撒一遍除草劑。黃中旭說那塊地我剛看過，秧苗黑綠，里面偶有幾棵稗子草，我大致薅了一遍，不用撒藥。
老頭悠閑自在地走在作業(yè)道上，一輛小皮卡就拐了進來，老頭還沒有察覺，人就被拱進了稻田。本來喘氣就費勁，一口水嗆進肺管里，加上連驚帶嚇，弄到家里不到一個月，人就死翹翹，結(jié)束了一生。
肇事的司機給黃中旭家補償了十五萬。拿到手這個錢，黃中旭的眼里掠過一絲驚喜，好像自己說媳婦的事又有了希望。可是黃中旭的老媽連個招呼都沒打，轉(zhuǎn)手把錢給了黃中興。
黃中旭當(dāng)然知道老媽那點小心思。她老早就想抱孫子，攛掇黃中興要二胎，盡管對黃中興滿腹怨氣，可畢竟還指望著他來傳宗接代。一下子有了錢，正好有了討好的資本，用這錢買個大孫子，再怎么算，這賬也虧不了。
老媽這么辦事，讓黃中旭的心里難以淡定。他用四十多年的時間透支了自己的價值，他知道老媽對他一眼看到頭，失望透頂，連幫他翻身的心思都沒有了。想起每個人都可以對他指點說教和利用，黃中旭的心在隱隱作痛。他是個男人，甭管活成什么樣，自尊心卻是不缺的。
四十九歲生日那天，黃中旭早早起來張羅做飯，老媽說你打電話，晚上讓你弟一家過來，你從省城回來快兩年了，我們還沒有在一起正經(jīng)八百吃頓飯。黃中旭說喊不喊不要緊，這么些年我的生日都是自己過。老媽說，正好是個機會，我再和中興說說生二胎的事。
黃中旭說要請他們，就要買些雞魚海鮮，你拿點錢，我去鎮(zhèn)上采買。老媽一聽來氣了，你是老大，還有個當(dāng)哥的樣沒？去外面那么長時間，多少手里沒留下幾個錢？還好意思管我要。你又沒兒沒女的，攢錢有什么用？還不如幫幫你弟和你弟妹，讓他們給老黃家開枝散葉。
黃中旭聽了，不再言語。這是老媽早就盤算好的，他手里這幾個錢，老媽有個大致揣測，沒強行向他索要，已經(jīng)是仁至義盡。
黃中旭又想起老爸死后那筆補償款。十五萬吶，不是個小款項，可是老二拿著那錢干了什么？暑假時，老二的小飯店關(guān)了門，兩口子領(lǐng)著孩子，四處旅游，他們的家里擺滿了在各個旅游景點買的廉價紀(jì)念品，還給老媽送來一串珍珠項鏈，老太太拿在手中像得了寶貝，笑聲穿透門窗飄過圍墻，在街道上跑出很遠。
黃中旭騎上電動車，準(zhǔn)備去鎮(zhèn)上。出出進進四十多年，這座裝滿他喜怒哀樂的老房子被他甩在身后。黃中旭出了村，莫名其妙開始心煩，他仿佛看到生命要駛往的方向，車子不由自主調(diào)了頭，沿著一條鄉(xiāng)道向北山根越開越快。北山根家里的祖塋地模模糊糊現(xiàn)出輪廓，黃中旭的眼睛里又涌起土黃的色調(diào)，起初是一小點，逐漸蔓延變成一片，后來面積無邊無際，如一張大網(wǎng)，罩住了天，罩住了地。黃中旭墜入其中，想掙扎已然無力。黃中旭眼見一塊土坷垃越化越小，小到完全消失不見，與土黃色的世界融為一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