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給你寄一本書，我不會寄給你詩歌
我要給你一本關(guān)于植物，關(guān)于莊稼的
告訴你稻子和稗子的區(qū)別
告訴你一棵稗子提心吊膽的
春天"
在這個炎炎夏日的早晨，倏地遇見余秀華的這幾行詩，像是逢上一片甘露。之后的幾天，吃飯睡覺洗衣種花，腦子里，心里，便只有這幾句詩了。何為稗子呢？很多人可能并未深想，以為大致只是為賦新詩絞盡腦汁提取出的普通意象。稗子是一種類似稻子的雜草，在被剔除之前和稻子并肩吸收日光雨露，歡樂地成長。雖然稗子和稻子有相似的外形，可是命運卻截然不同，一個讓人欣喜，一個讓人心憂。余秀華自認(rèn)為她就是長在這世間隨時可能被剔除的稗子，出生時便被確認(rèn)為腦癱，拖著搖搖晃晃的軀體支撐到高中畢業(yè)，在父母的安排下走入一段和愛情無關(guān)的婚姻，在那個叫橫店的村子里倉皇度日。即使這樣余秀華仍然寫出了許多動人的詩句，在訪談中，她開玩笑說缺什么補什么吧。在我讀過的幾十首詩中，《給你》是我最喜歡的。在愛情面前，我們都曾卑微過，如張愛玲所說，“遇見你我變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塵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歡喜的，并且在那里開出一朵花來?！笨墒俏覀冇帜敲磮皂g，我們可以祝福，可以等待，可以守候，可以在平行的時空里努力變成對方喜歡的模樣，當(dāng)然，告別后我做的這一切都與你無關(guān)，只是我想這樣做，僅此而已。
《給你》
一家樸素的茶館，
面前目光樸素的你皆為我喜歡
你的胡子，昨夜輾轉(zhuǎn)的面色讓我憂傷
我想帶給你的，一路已經(jīng)丟失得差不多
除了窗外凋謝的春色
遇見你以后，你不停地愛別人，一個接一個
我沒有資格吃醋，只能一次次逃亡
所以一直活著，是為等你年暮
等人群散盡，等你靈魂的火焰變?yōu)榛覡a
我愛你。我想抱著你
抱你在人世里被銷蝕的肉體
我原諒你為了她們一次次傷害我
因為我愛你
我也有過欲望的盛年，
有過身心俱裂的許多夜晚
但是我從未放逐過自己
我要我的身體和心一樣干凈
盡管這樣，并不是為了見到你
“我也有過欲望的盛年，有過身心俱裂的許多夜晚，但是我從未放逐過自己?！眴伟堰@幾句詩摳出來，還是有些害羞的，大抵是有許多如我一樣的人吧。余秀華的很多詩也是受到了抵觸，甚至被冠以“蕩婦體”。某位詩人在評價余秀華的時候這樣說，她不同于中國近現(xiàn)代的許多女詩人，她們都是涂好胭脂，衣著端莊的出現(xiàn)在世人面前的，余秀華則是蓬頭垢面，甚至帶著血污。談到這里又不得不說余秀華的那首所謂成名作《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穿過大半個中國去睡你》
其實，睡你和被你睡是差不多的，無非是
兩具肉體碰撞的力，無非是這力催開的花朵
無非是這花朵虛擬出的春天讓我們誤以為生命被重新打開
大半個中國，什么都在發(fā)生：火山在噴，河流在枯
一些不被關(guān)心的政治犯和流民
一路在槍口的麋鹿和丹頂鶴
我是穿過槍林彈雨去睡你
我是把無數(shù)的黑夜摁進一個黎明去睡你
我是無數(shù)個我奔跑成一個我去睡你
當(dāng)然我也會被一些蝴蝶帶入歧途
把一些贊美當(dāng)成春天
把一個和橫店類似的村莊當(dāng)成故鄉(xiāng)
而它們
都是我去睡你必不可少的理由
這首詩里面還是有很多好句子的，只是對標(biāo)題我真談不上喜歡了，那又怎樣，這個標(biāo)題把沉溺在苦海的余秀華推到我們的面前了。成名給余秀華帶來的第一份利益當(dāng)然就是自由，她很快買了一座房作為賠償，然后脫離了那段無愛的婚姻。除了詩集冊子里這一顆顆璀璨的珍珠，余秀華只是一個普通的婦人。生活里充滿了柴米油鹽的枯燥，還有病痛的折磨。
《我以疼痛取悅這個人世》
我注意到我身體的時候，它已經(jīng)老了，無力回天了
許多部位交換著疼：胃，胳膊，腿，手指
我懷疑我在這個世界作惡多端
對開過的花朵惡語相向。我懷疑我鐘情于黑夜
輕視了清晨
還好，一些疼痛是可以省略的：被遺棄，被孤獨
被長久的荒涼收留
這些，我羞于啟齒：我真的對他們
愛得不夠
古有詩句“國家不幸詩家幸，賦到滄桑句更工。”依我所見，如若上天真得給余秀華開了扇窗，大概就是這份才華吧，以疼痛疾病絕望為代價的才華。讀余秀華的詩，收獲最多的便是感動吧，對生活的熱愛，對信仰的執(zhí)著。還偶然看到一首她寫給兒子的詩，少有的純凈，溫柔。
“兒子，與你相比我越來越矮了
所以你就要看到我看不到了的風(fēng)景
我不要求你描繪給我聽
但你要把足跡留在某一個晨曦
聽見風(fēng)，理解風(fēng)
聽到雨，憐憫雨
由此悲憫這個世界和一個殘疾的母親”
金錢能解救軀體，但于精神卻是無益。在朗讀者那個欄目里，董卿在與余秀華道別時說，希望下次遇見你，你能喜悅地告訴我收獲了愛情。余秀華說，會的，一定會的，如果下輩子我們還會遇到。聽到這話，心被揪得一陣疼。若是絕望也能用尺子衡量，可是別人說的萬丈深淵？
《愛》
陽光好的院子里，麻雀撲騰細(xì)微而金黃的響聲
枯萎的月季花葉子也是好的
時光有序。而生活總是給好的一面給人看
另外的一面，是要愛的
我會遇見最好的山水，最好的人
他們所在的地方都是我的祖國
是我能夠聽見星座之間對話的廟堂、
而我在這里，在這樣的時辰里
世界把山水蕩漾給我看
它有多大的秘密，就打開多大的天空
這個時候，我被秘密擊中
流著淚，但是守口如瓶
但愿，我們都能遇到最好的山水，最好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