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時隔四十年，即使母親也已經(jīng)去世近八年了，第一次向母親撒謊的情景林泉依舊歷歷在目。她忘不了，也不敢忘。

那時候林泉還是一個11歲的孩子，正上小學(xué)四年級。

第一學(xué)期結(jié)束了，這天是期末考試公布成績的日子。一早起床，林泉就有些忐忑不安。不知怎么，她隱隱有些不祥的預(yù)感：這次期末考試，自己的成績好不了！

飯桌上，林泉偷眼看看父親，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正埋頭吃飯。父親是上世紀(jì)六十年代初的高中生，算是個文化人。他在村南不到二百米遠的一家縣企工廠當(dāng)會計，對她和弟弟的學(xué)習(xí)很上心。

別看平日里父親是個難得的好脾氣，極少發(fā)火，可一旦惹怒了他發(fā)起火來，那真是讓人戰(zhàn)戰(zhàn)兢兢?？粗赣H，林泉有些害怕：如果考不好，挨父親訓(xùn)是免不了的。如果他打自己呢？那一巴掌下來……林泉不敢想了。

“快吃飯！”恍惚中林泉聽到母親催促自己的聲音，下意識地端起碗喝了兩口玉米面稀飯。全家人都坐下來吃早飯了，母親還在圍著鍋臺忙碌?？粗赣H瘦削的背影，一股心酸不知不覺涌上林泉的心頭。

就這樣，林泉心不在焉地吃完早飯，背起書包就出了家門。天空是灰白色的，壓得很低，沒有太陽，讓人的心情也明朗不起來。天空也有心事吧？！天氣依舊很冷，西北風(fēng)刮到人臉上是那么無情。林泉用自己的那條玫紅色的線圍脖把臉盡量裹住，然后在脖子后打了個結(jié)。

林泉的學(xué)校離村子很近，不到二百米的樣子，叫大李家完小，只有四和五兩個年級四個班，集中了附近六個村子的孩子。以往她和村里的小伙伴們一路上說笑著，玩鬧著，跑跳著，不消幾分鐘就到了學(xué)校。

可是今天早上，在路上林泉沒有遇到一個村里同行的孩子。今天早上的上學(xué)路第一次顯得如此漫長，她好容易一步一步挪到了學(xué)校。

02

進了學(xué)校大門，校園里一個人也沒有，靜悄悄的，只聽得西院墻邊那一排樹上小麻雀清脆的啾啾聲吵成了一片。難道上課了？林泉有些慌張，用右手按住斜背在右側(cè)的書包，甩開左胳膊，向著東北角上的教室跑去。

進了教室，坐在座位上，借著喘口氣的功夫，林泉稍微平定了一下心情。她是最后一個進教室的人，同學(xué)們都在故作鎮(zhèn)靜地看著書。以往老師來上課前班里總是人聲鼎沸，今天卻出奇地安靜，就連最調(diào)皮的學(xué)生都收斂了不少。

不一會兒，班主任就拿著一頁紙走進了教室。全班的視線都集中在班主任和他手里的那頁紙上。他是一位極慈愛的五十多歲的男教師，寫的一手遒勁有力的正楷粉筆字。

班主任在講桌正中站好，把那張紙放在上面，然后兩條胳膊叉開，兩手按在講桌上，還是像往常一樣和藹地說：“同學(xué)們，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了，馬上我就公布。寒假期間要好好做作業(yè)啊！試卷先不發(fā)了，寒假結(jié)束回校后講評試卷再發(fā)。好，下面我讀考試成績，姓名后第一個數(shù)字是語文成績，第二個數(shù)字是數(shù)學(xué)成績?！?/p>

隨著班主任開始讀成績，班里看似平靜的海面上掀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浪潮。同學(xué)們坐得筆直，伸長脖子，目不轉(zhuǎn)睛，豎起耳朵生怕聽不清楚。

成績考得好的同學(xué)，要么聽到后波瀾不驚繼續(xù)篤定地坐著；要么狂喜地張大了嘴巴歡呼起來“好”；要么像一只斗勝的公雞似的高昂著頭顱轉(zhuǎn)向四周，接受其他同學(xué)羨慕的目光和贊美祝賀的話語。

成績考得中等的同學(xué)表情很微妙，看不出是高興還是失望。

平日里成績不好的同學(xué)緊張得臉通紅，聽到從班主任嘴里蹦出來的相比較而言還不錯的成績時，不相信似的瞪大眼睛，呼吸急促起來，同學(xué)看他(她)，他(她)甚至不好意思起來。

有的同學(xué)得意忘形大喊大叫，捶著桌子，仿佛要把這一個學(xué)期的郁悶都發(fā)泄出來；有的同學(xué)激動得紅了眼眶哭了；有的同學(xué)垂頭喪氣；有的同學(xué)一聽到自己的爛成績就馬上趴在課桌上，恨不得立即挖個地縫鉆進去……有人歡喜有人憂，幾家歡樂幾家愁？班里亂成了一鍋粥，屋頂都要被頂跑了。

林泉皺著眉頭坐在座位上，心里緊張得像有一群馬在奔跑。她強裝鎮(zhèn)定，即使調(diào)皮的同桌幾次用手指捅她胳膊，她也沒有搭理。

她的精神高度集中，一眼不眨地看著班主任上下快速動著的嘴唇。她機械地聽著別人的成績，內(nèi)心強烈地期待著自己的成績，手心都攥出汗了。

終于它們來了！謝天謝地！“林泉，語文83分，數(shù)學(xué)78分?！笔裁词裁矗苛秩叿路痦懫鹆艘宦曊ɡ祝趺匆膊桓蚁嘈抛约旱亩?。這是自己的成績嗎？太差了！簡直無語死了！在班里，她可是前十名的學(xué)生??！

林泉聽不出平日里待她不錯的班主任語氣里有什么態(tài)度，他繼續(xù)往下讀著其他人的成績。林泉一瞬間如墜冰窖，僵在了座位上，周圍哪怕山呼海嘯都被屏蔽了。

內(nèi)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慌亂地不停問著：“怎么辦？怎么辦？回家怎么給爸媽交待，尤其是爸爸那一關(guān)可不好過。”她不住地搓著手，感覺要窒息了。

讀完成績后，班主任就開始發(fā)“三好學(xué)生”獎狀。林泉恍恍惚惚地看著成績優(yōu)異的同學(xué)走上講臺領(lǐng)“三號學(xué)生”的獎狀。他們雙手畢恭畢敬接過班主任鄭重遞過來的獎狀，挺著胸脯，臉上像綻開了一朵花，舉在胸前的獎狀可媲美一枚獎?wù)??；丶沂且患议L鄭重地貼在白墻上，春節(jié)期間不知要被炫耀和表揚多少回呢！他們可以回家過個舒心的好年了！對他們，其他同學(xué)除了羨慕就是羨慕，有的同學(xué)好言央求，小心翼翼地拿過來舉在自己胸前過過癮。

林泉看著這一切，不自覺地嘴唇越咬越緊，直到咬得疼了。她羞愧難當(dāng)，懊悔不已。這兩門課按理來說都應(yīng)該考90分以上啊！她懊悔自己平日里太松懈，沒有努力學(xué)習(xí)！這年咋過??？不啻于上刑！

后面班主任又講了些放假的事情，可林泉已經(jīng)完全聽不見了。她只聽到班里桌凳一陣亂響，同學(xué)們哄的一下涌出教室，放寒假了！春節(jié)近在眼前，撒歡玩吧！男同學(xué)計劃著買鞭炮，女同學(xué)商量著買漂亮的衣服和頭繩。

林泉默默地跟著同學(xué)走出教室，她沒臉跟班主任道別，低著頭憋著氣快速從他旁邊走過去。從四個教室里涌出一道道人流，流向?qū)W校門口，校園里頓時熱鬧非凡。天空似乎更陰沉了，風(fēng)也更冷冽了，小麻雀的叫聲也稀落了，要下雪了吧！

03

一路上，跟在同村小伙伴的身后，林泉一聲不吭。她不時用已經(jīng)臟污的粉底花條絨棉鞋尖踢著路邊的積雪，踢疼了也不在乎，哪怕鞋尖濕透了腳趾僵冷麻木也不在乎。別人都高高興興的，哪怕考得最差的明霞。明霞家里有三個哥哥，她是最小的孩子，性格很爽快，像個男孩子。

她毫不在乎地嚷嚷著：“回家我爸媽問我成績，告訴他們就是了，反正他們知道我從一年級學(xué)習(xí)就不好，就不愛學(xué)！該吃吃該玩玩！”林泉羨慕地看著她。可是她知道自己不能像明霞那樣。

大麗平日里和林泉成績不相上下，可這次她比林泉考得好。她輕松地說：“回家我讓俺爹獎勵我！看看他能獎勵我什么。”大麗的父親在大李家完小當(dāng)教師，很嚴(yán)厲，不茍言笑，會點武術(shù)。

江霞的成績不如林泉，她唯唯諾諾地說：“愁死了！回家俺媽一定會打死我！”她有一個很厲害的母親。

建國是個大大咧咧的男孩子，他沖著女孩子們說：“愛考多少考多少唄！我聽有的同學(xué)說即使考得不好回家也不給家長說，編個差不多的分?jǐn)?shù)哄一下家長就行了，反正家長又不能問老師?！?/p>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聽了建國的話，林泉心里一動。從上一年級到現(xiàn)在，這樣的事林泉還從未干過。也是，前面她的成績一直不錯，頭一次考得這么糟！

04

進了村后，小伙伴們自然分開了。林泉家在村北的一條小巷里，她獨自走去。離家不到五十米了，林泉的內(nèi)心激烈地斗爭著。她煩亂地專往有積雪的地方走，加速地踢著積雪，棉鞋前面都濕透了，有些凍腳了。

她看到了自家院墻東南角的墻碼頭，白石灰抹的面，土紅色紅磚砌的墻，還有排列整齊的紅瓦屋頂，在陰冷天的背景下鮮明而溫暖。似乎煙囪里有煙裊裊升起，母親在做中午飯了吧！

爺爺患腦血栓，二伯患?xì)夤苎锥嗄?，奶奶干不了活；林泉和弟弟年紀(jì)還??；父親整天忙著上班，只能抽空干些家務(wù)活，工資每月只有四十多塊錢。母親的辛勞可想而知！

想到母親一年當(dāng)中時不時犯的老毛病--腰疼，想到母親走路時總是駝著的背，想到母親愁苦疲憊的面容，想到每到冬天時母親被冷風(fēng)吹皴發(fā)紅的兩腮，林泉有點兒想哭。

回家的路比來時還要漫長，但路總有走到盡頭的時候。

站在家門口，面對著那兩扇沉重的黑油木門，林泉停了一會兒，最后她終于果決地做出了選擇。她踮起腳用右手抓住右扇門上冰冷的黃銅門環(huán)，使勁一轉(zhuǎn)，只聽門搖子“咣”一聲落下來了。推開門進去，院子里也沒有家里人的身影。透過模糊的東間玻璃窗，林泉看見爺爺奶奶和二伯圍坐在炕上。弟弟還沒回家，不然他早在院子里玩了。

輕輕地拉開正間的門，林泉一眼看到母親坐在她那個御用小矮凳上正在通著西間的土灶前燒火。她背對著林泉，左手一前一后有規(guī)律地推拉著風(fēng)箱上的把手，向右歪著頭觀察著鍋底的火勢，右手不時地往里塞著玉米秸，還得不時拿火鉤子去鍋底把火捅旺些。

林泉低聲說：“媽，我回來了?！?/p>

“噢！”母親繼續(xù)頭也不抬地忙碌著。

林泉咽了一口唾沫，走到鍋臺邊，側(cè)對著母親。她輕輕地說：“媽，我們期末成績公布了。”

母親抬起頭，期望地看著她：“考了多少分??？”

林泉看著母親眼睛下面的那些褶皺，低下頭囁嚅著：“我這次考得不好！語文才考了……86分！”

“數(shù)學(xué)呢？”

“數(shù)學(xué)考了……81分！”林泉只敢把每科成績多說3分。就這，已經(jīng)讓她緊張得不得了了。

“是不高啊！”母親隨意地說。實話說，從上一年級開始，都是父親管林泉的學(xué)習(xí)，問她的考試成績，母親則不像父親那樣急切。

“媽，我以后好好學(xué)，爭取下一次考好了！我來燒火吧！”林泉搶著說。

“那你燒火吧！我切顆白菜待會兒炒！”母親站起來駝著背走開了。

林泉趕緊坐下。母親坐的小矮凳很適合她坐，熱乎乎的，林泉坐著有點兒矮，不過她也不想換了。她的臉火辣辣的。如果今天自己能拿回一張“三好學(xué)生”的獎狀，相信母親臉上如寬廣厚重的大地般的褶皺會舒展些吧！

05

傍晚的時候，林泉和弟弟在西間炕上玩。外面天色更暗了，有雪花在飄舞。她和弟弟打開窗戶，把雪花接在手里，看這些小精靈化成冰涼的一滴滴水。

晚間父親下班回家后，也沒有問林泉的期末考試成績，他可是最關(guān)注林泉和弟弟學(xué)習(xí)的人啊！可能母親已經(jīng)告訴他了。

那個春節(jié)，林泉過得不錯，和往常的年沒有什么不同，偶爾想起糟糕的成績她會難過那么一會兒，想起對母親撒謊她會愧疚那么一會兒，但春節(jié)的歡樂氣氛迅速沖走了一切不快。

長大后的某一年，林泉羞赧地給母親說了這件事，母親略一遲疑，說她早忘了。

后來林泉繼續(xù)向母親撒過很多次謊。比如母親到林泉家，看中了林泉大床上鋪的玫紅色底色彩條老粗布床單，就讓她給自己也買一床。林泉花了130元在一個老粗布專賣店買了一床看起來似乎一模一樣的。當(dāng)母親問多少錢的時候，林泉撒謊說60元，因為她自己那床床單是在街道邊外地人的流動攤位上花40元買的。

過春節(jié)的時候，母親把它鋪在自己睡的東間炕上。建國母親來耍，看到了也很喜歡，問母親多少錢買的。母親告訴她60元，勸她喜歡的話也買一床鋪著。

比如林泉帶著幼小的兒子回娘家小住，母親洗衣服時，總會問她有沒有換下來的臟衣服，林泉撒謊說沒有。可神通廣大的母親總能把林泉藏臟衣服的地方找到，給她洗得干干凈凈，曬干后疊得平平整整放在炕上。

……

最后一次撒謊林泉沒有得逞。那是母親在確診結(jié)腸癌晚期的時候，林泉以及其他親友想瞞母親的，但聰明的母親沒有被瞞住。

如今母親離世已經(jīng)八年了，林泉是多么想對她再撒一次謊啊，可惜她永遠也沒有機會了。可見，有時候能夠?qū)ψ约褐劣H至愛的人撒一個善意的謊言也是幸福的！

夜晚的時候，林泉看著夜空，總覺得母親在空中看著自己，她不由自主地絮說著對母親的思念，她相信母親能聽得到。信耶穌的紅蕾姐姐(林泉大姨家的女兒)說好人去世后都會上天堂，家里人最終也會在那兒重聚！林泉其實是個無神論者，這是她對自己撒的一個謊，她無比虔誠地相信這個謊言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