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發(fā)于【韭菜文娛】）

文/李鎮(zhèn)

由土井裕泰執(zhí)導、坂元裕二編劇的日本愛情電影《花束般的戀愛》（以下簡稱《花束》）自上映以來大獲成功，不僅蟬聯(lián)六周日本電影票房冠軍，更是在疫情籠罩的低迷時期，創(chuàng)下38億日元票房的驚人成績。

如果單從故事層面來看，《花束》只能用“平平無奇”來形容，甚至有些俗套。影片講述了兩名文藝青年山音麥（菅田將暉 飾）和八谷絹（有村架純 飾）從大學到社會長達五年的“愛情長跑”。二人因一次偶然的誤車相識相知，隨后陷入熱戀，承諾相守一生?？上矍榈奶鹈劢K敵不過生活的柴米油鹽，兩個彼此契合的靈魂在現(xiàn)實重壓下漸行漸遠，這段感情最終也如同枯萎的花束般無疾而終。

公允而論，這種故事在生活中早已司空見慣，隨便打開一檔電視情感節(jié)目都能看到相似案例，甚至講得比《花束》還要跌宕起伏些。如果往前追溯，此類“文青愛情之死”的故事好萊塢也已經(jīng)拍出成功范本《愛樂之城》，而導演達米恩·查澤雷顯然意識到了故事庸常的問題，于是借用歌舞片的外殼把它講述得夢幻輕盈、搖曳生姿。

其實愛情片是一種很難寫好的類型，因為人人都會經(jīng)歷愛情，都有對愛情發(fā)表意見的資格。好比廚師做出一道山珍海味，多數(shù)食客因為沒吃過，所以無法評價它的好壞；而當廚師做出了一道家常菜，食客對它的評價就見仁見智了。

所以我們看到，近年來市場上較為成功的愛情電影大多都會借助其他商業(yè)類型元素，如《超時空同居》的時空交疊、《夏洛特煩惱》的時空穿梭、《心花路放》的性喜劇與公路片模式等。它們相當于給“家常菜”增色增味的調(diào)料，讓觀眾只顧品嘗菜品的香甜，而無心顧及食材優(yōu)劣。

反觀《花束》，它卻并不挪用或照搬任何商業(yè)類型片的高概念，而是就事論事，書寫愛情本真的樣態(tài)，足見編劇坂元裕二對“食材”的信心。

同時影片采用“編年體”的敘事模式，將這對戀人五年間的戀愛經(jīng)歷平鋪直敘地展現(xiàn)出來，這樣帶來的問題是極容易把故事寫成流水賬。但坂元裕二憑借著高超的編劇技巧和對生活的細致觀察，把這個乏善可陳的愛情故事編織得饒有趣味又動人心扉。在他的編劇魔法下，普通人的愛情也可以俗卻可耐、俗而可愛、俗又不俗。

而在國內(nèi)創(chuàng)作者普遍模仿好萊塢商業(yè)類型片“神話”公式的當下，《花束》也為我們提供了一個值得學習和借鑒的“東方式范本”。

01 真實性：讓故事“俗卻可耐”的根本

對任何故事而言，讓觀眾相信是它存在的根本。

如果是架空的故事，那么編劇需要設定出一套邏輯自洽的世界觀，讓觀眾相信這個“新世界”是真實存在的；如果是像《花束》一般的生活流電影，“真實性”則成為讓故事立得住的根本原則——只有讓觀眾相信人物就生活我們在身邊，與我們同呼吸共命運，我們才會真正關心人物的命運起伏。

如前所述，《花束》是一部具有明確時間坐標的電影，而且故事就發(fā)生在離我們最近的這五年。這樣設定的好處是能讓觀眾產(chǎn)生強烈的在場感和參與感，但同時也對編劇觀察生活的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我們看到，坂元裕二通過大量有據(jù)可考的文學藝術(shù)作品和藝術(shù)事件來呼影片的時間坐標，如2016年小絹提到“新海誠突然成為了第二個宮崎駿”，對應的是《你的名字?！啡蚱狈砍健肚c千尋》，成為日本影史票房收益最高的電影；2017年小麥買了一臺Switch，玩的游戲正是任天堂于2017年發(fā)布的《塞爾達傳說：曠野之息》；2020年小麥在旁白中提及的作家今村夏子，也于2019年憑借《穿紫色裙子的女人》獲得芥川獎。

如此細節(jié)在影片中俯拾皆是。它們雖對情節(jié)推動沒有什么實際作用，卻為我們營造出一個真實可感的時代環(huán)境，也為影片中人物行動的合理化提供前提。

其次，坂元裕二通過精準細膩的生活細節(jié)抓取，將小麥和小絹的形象塑造得十分扎實、鮮明，并能在第一時間贏得觀眾的喜愛或認同。

在小絹的人物建置段落，有兩個細節(jié)最令我觸動：一是小絹在吃面包時，涂抹黃油的一面掉在地上，她撿起來吹吹灰塵，并戲稱這讓她感覺“世界是真實的”。

二是她穿著新毛衣卻臨時被前約會對象拉去吃烤肉，盡管內(nèi)心極不情愿卻依然要笑著應付對方。這些細節(jié)都讓我看到小絹在面對生活窘境時既無奈又自我排遣的心理活動，而這些反應與我們?nèi)粘Ｉ钪械拇蠖鄶?shù)人是如此一致。

而在小麥的建置部分，坂元裕二僅通過他質(zhì)疑“剪刀石頭布”的游戲規(guī)則、畫漫畫、為了一張電子地圖請遍全校吃飯等寥寥幾筆，便讓我們真切感受到小麥身上純凈蓬勃的少年感，以及略顯中二的理想主義氣質(zhì)。

坂元裕二真不愧為細節(jié)大師。

第三，坂元裕二長久以來被視為社會派作家，他的《母親》《問題餐廳》《最完美的離婚》等作品盡管風格不一，卻都滲透著他對于時代世相的反思和批判。而《花束》作為一部愛情電影，我們依然能在其中窺探到他關懷社會議題的蛛絲馬跡。

影片中，那個將貨車扔進東京灣的司機后來在警方審訊時說道，他不想做誰都能做的工作，他不是勞動者。這個情節(jié)所反映的，其實是日本社會巨大的工作生存壓力對工薪階層勞動者的精神壓迫和異化。而當這種壓迫與異化到達一定極限后，將會導致兩種結(jié)局：一是像這個司機一般走向崩潰與瘋狂，二是像小麥一樣，即便被客戶侮辱人格、踐踏尊嚴也冷漠麻木、毫無感覺，甚至主動成為這種非人道的剝削機制的擁護者。

然而，《花束》并不旨在批判社會，所以坂元裕二的筆力也只是點到為止，但這無疑讓影片在浪漫輕盈的戀愛氛圍之余多了一份落地的重量。

02 趣味性：讓故事“俗而可愛”的巧思

表面上看，《花束》的時間跨度長、海量細節(jié)、“編年體”敘事等特征都讓故事顯得冗長、流水賬。但如果仔細分析《花束》的劇作，會發(fā)現(xiàn)里面其實充滿了坂元裕二的精確計算與獨到匠心。它們看似不起眼，卻在無形中調(diào)配著觀眾情緒，讓故事饒有趣味，俗而可愛。

首先，《花束》看似松散的敘事背后，實則有著非常工整的呼應結(jié)構(gòu)做支撐。作家契訶夫曾提出一個著名的戲劇理論：如果第一幕里出現(xiàn)一把槍，那么在第三幕槍一定要響。用現(xiàn)代職場流行的一句話來解釋，“凡事有交代，件件有著落，事事有回音”。

深諳此道的坂元裕二在影片中對細節(jié)的把控和計算堪稱“強迫癥”?！痘ㄊ分袔缀跛屑毠?jié)都能找到它的落點和回音，劇本呈現(xiàn)出近乎完美的對稱型。比如小麥小娟剛同居時，二人一起展開窗簾，分手后又一起將窗簾收起。

二人熱戀時，家門口擺放著款式一致的白色帆布鞋，工作后產(chǎn)生情感矛盾，鞋子又變成了款式不一的職員皮鞋。

這些細節(jié)如同小麥和小絹在愛情中拋下的一個個錨點，標記著這段感情的盛開與消隕。而這種嚴謹?shù)暮魬Y(jié)構(gòu)，也讓故事整體形散而神不散。

其次，《花束》巧妙借用了物品、事件，甚至是食物來具象化抽象的“愛情”概念，如耳機、世界杯、炸豬排蓋飯等，體現(xiàn)出坂元裕二對生活獨到的感悟能力，而這也正是當下許多創(chuàng)作者所欠缺的。正如坂元裕二本人在采訪中說道：“真正令我動筆的是，人在日常生活中迸發(fā)出對美的意識，那是必須認真感知世界才能孕育出來的。”

片名《花束般的戀愛》自不用說，以花來隱喻愛情的熱烈與短暫。但細觀影片會發(fā)現(xiàn)，花其實出現(xiàn)次數(shù)很少，相反另一件物品在小麥和小絹的每一情感階段中都會出現(xiàn)——耳機。如果說“花”預示著這段情感關系的必然衰敗，那么“耳機”則象征著二人愛情觀的變遷與成熟。

我們看到，小麥和小絹剛約會時無話不談，并且共用一副耳機聽音樂，說明此時二人都認為，愛情中的一切理應彼此分享。這時一位大叔跳出來說，這樣做是對音樂的褻瀆，因為耳機左右聲道里聽到的內(nèi)容是不一樣的。

大叔的這番話其實暗含著一種更加成熟，卻也頗為尖銳的愛情觀，那就是情侶間不必事事分享。因為分享有時意味著妥協(xié)與折損，將導致雙方都無法享受到真正的愛情。

顯然，在坂元裕二的感情世界里，并不存在“妥協(xié)”二字。

于是在二人感情產(chǎn)生分歧后，小絹試圖與小麥共享游戲，小麥卻用耳機隔絕了小絹，此時的“分享”在坂元裕二筆下，變成了“同一屋檐下兩個人的寂寞”。最終，分手后的二人都認同了“戀愛只能一個人擁有一個”的愛情觀，不再肯與新戀人分享耳機，這是他們從失敗的戀愛經(jīng)歷中所汲取到的經(jīng)驗教訓。

第三，《花束》的字里行間充滿了欲說還休的東方審美意趣，為影片原本慣常的情節(jié)增添了一絲值得玩味的氣息。

坂元裕二曾在NHK紀錄片《行家本色》中提及自己的創(chuàng)作思路：用不直白的方式傳達人物的性格和情感，“即便像這樣在紙上寫‘喜歡’，是沒法傳達出‘喜歡’的……把這里畫出來，把周圍逐漸填充完整，這就是寫劇本的過程”。

具體到《花束》中，我們可以看到坂元裕二是如何來實現(xiàn)這種“不直白”的。且看他寫少女的心動：小絹喜歡小麥不經(jīng)意間把“我坐在電車里”說成“我在電車里搖搖晃晃”的詩意表達；寫小絹陷入戀愛：小絹回家后不與任何人說話，一頭扎在床上回味昨晚的余韻；寫小麥對二人愛情的遺憾：小麥告訴小絹巴西輸?shù)羰澜绫?，巴西隊隊長如是說，“我們之前的職業(yè)生涯都很漂亮，就只差一步”。凡此種種，不一而足。

同時，《花束》的敘事風格偏冷靜克制，影片中的男女主角很少發(fā)生爭吵，二人的性格變化與情感裂變都是通過瑣碎的生活細節(jié)暴露出來。如小麥從理想主義跌入世俗泥淖后，他喜歡看的書變?yōu)椤度松膭偎恪?，平時玩的游戲是《智龍迷城》，過圣誕節(jié)想要去購物而不是看電影。而他把小絹送的書隨手丟進后備箱、敷衍地回復小絹短信等行為，已然表明兩人感情的名存實亡。

小津安二郎曾說：“電影和人生，都是以余味定輸贏?！薄痘ㄊ分羞@些平實精巧的細節(jié)，體現(xiàn)出了坂元裕二對東方藝術(shù)美學的推崇。它們?nèi)缤嘣６c觀眾間的秘語，無需多言便讓人心領神會，更使影片韻味悠長。

03 反套路：讓故事“俗又不俗”的底線

《花束》想要探討的，是現(xiàn)實困境下個體情感的何去何從。坂元裕二在影片中特意規(guī)避了任何讓故事走向狗血化、套路化的可能，旨在引導觀眾思考影像背后深藏的暗流，探討“愛情枯萎”背后的社會原因。

比如那個英俊瀟灑的加持先生（小田切讓 飾），他在小絹出現(xiàn)感情危機時“從天而降”，不僅給小絹提供了理想的工作，還帶她去吃小絹最愛吃的拉面，甚至勸小絹分手后再找個新男友，種種細節(jié)似乎都指向了小絹會出軌。但直到影片結(jié)尾，小絹都一直忠貞地堅守著自己和小麥的愛情，就算分手了也沒有找加持先生做男友。如此一來，就避免了使影片陷入“三角戀”的狗血化誤區(qū)。

再如小麥試圖挽留小絹時，他并沒有像其他純愛電影男主角一樣幡然醒悟，說一些順遂女主角心意的漂亮話，而是發(fā)表了一番讓人大跌眼鏡卻又真實無比的“婚姻論”；而小絹也沒有答應小麥的求婚，使故事強行大團圓，而是堅持著自己不妥協(xié)、不將就的愛情觀，與小麥坦然告別。

這是坂元裕二在遵從人物邏輯和生活邏輯的基礎上，讓男女主角做出的必然選擇。雖然對觀眾而言有些殘酷且憂傷，卻使影片避免落入套路化窠臼，守住了讓故事“俗又不俗”的藝術(shù)底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