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木尺滑進(jìn)炭盆的瞬間,我聽見閣樓傳來木屐聲。
這是本月第三次收到老家寄來的詭異物件。前兩次分別是沾著胭脂的銅鏡和半卷《往生咒》帛書,這次的紅布包裹里躺著把暗紅木尺,尺面刻滿眼睛狀的木紋。當(dāng)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照在第七道刻度時,那些木紋突然滲出暗紅血珠,在尺面匯成兩個扭曲的字——快逃。
我攥著木尺沖到院中,發(fā)現(xiàn)整個扎彩鋪浸泡在血色月光里。前天扎的紙馬正在咀嚼門簾流蘇,紙馬腹部脹得發(fā)亮,透過薄竹篾能看見里面蜷縮著人形陰影。戲臺方向傳來咿呀戲腔,那分明是父親失蹤前常哼的《目連救母》選段。
"阿姐,祠堂..."六歲的侄女阿滿突然出現(xiàn)在月洞門邊。她手里攥著半截紅繩,繩頭還系著個褪色的銅鈴——那是父親給紙人點睛時用的引魂鈴。我想抱起她,卻發(fā)現(xiàn)小姑娘輕得像紙糊的,大紅襖子下擺露出半截竹骨。
后背沁出冷汗。三天前中元節(jié),我確實給阿滿燒過紙衣裳。當(dāng)時火盆里突然刮起旋風(fēng),把剛燒完的紙灰卷成個小人形狀?,F(xiàn)在想來,那團(tuán)灰燼的輪廓竟與此刻的阿滿分毫不差。
戲臺方向傳來重物墜地聲。我抄起案頭朱砂筆沖向祠堂,卻在轉(zhuǎn)角撞見送嫁隊伍。八個紙轎夫抬著猩紅喜轎,轎簾繡著百子千孫圖,只是那些嬰孩全都長著尖牙利爪。轎頂蹲著的金蟾紙扎突然轉(zhuǎn)動眼珠,腮幫鼓動間噴出青紫色瘴氣。
"秋棠,接嫁衣。"喜轎里伸出半截慘白手臂,指尖挑著件金線密繡的龍鳳褂裙。我認(rèn)得這針腳——十年前母親就是在縫制這件嫁衣時突發(fā)癔癥,用繡花針挑斷了自己的眼瞼。
手腕突然刺痛。父親留下的朱砂筆正在吸吮我掌心血珠,筆鋒凝出黑紅液體。那些送嫁紙人突然齊刷刷后退,轎簾無風(fēng)自動,露出端坐其中的新娘。紅蓋頭被陰風(fēng)掀起時,我看見另一個自己正對著銅鏡描畫唇脂,眼角掛著血淚。
祠堂大門轟然洞開,三十六具未燒的紙人正在戲臺上起舞。它們脖頸處都系著紅繩銅鈴,隨著戲腔甩出漫天紙錢。戲臺橫梁垂下密密麻麻的絲線,每根絲線末端都拴著個村民——包括三天前給我寄包裹的堂叔,此刻他正用銀針刺穿自己的眼皮,往眼球上畫瞳孔。
"你多扎了一具。"背后傳來母親的聲音。我猛然回頭,看見阿滿正在給自己套上紙扎壽衣,她手中的槐木尺已經(jīng)量到我的脖頸。月光突然暗了一瞬,戲臺地面裂開深不見底的縫隙,父親當(dāng)年用的那盞引魂燈正從地底緩緩升起,燈罩上貼滿寫著生辰八字的黃符。
紙新娘的蓋頭徹底脫落時,我終于看清那張臉上爬滿朱砂繪制的鎮(zhèn)魂符。那些符咒的筆跡,分明出自我手中的朱砂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