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堤楊柳醉春煙
——詠楊柳古詩詞賞析（下）
王傳學(xué)
春天是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jié)，古往今來，人們幾乎用盡了所有美好的詞語詩句來形容、贊美春天。春天有太多景物值得贊頌了，繁花似錦、綠草如茵、鶯歌燕舞、花香鳥語……楊柳在這百花爭艷的季節(jié)實則是很平凡的，那么古詩詞中是如何通過楊柳這個意象來歌詠美好的春光呢？
人們在漫長而又寒冷的冬季之后，對于春天的到來，往往不是先從氣溫的變化，而是先從視覺所見最早泛綠的柳葉感知的。唐代詩人劉商說：“露井夭桃春未到，遲日猶寒柳開早。高枝低枝飛鸝黃，千條萬條覆宮墻?！保ā读鴹l歌送客》）唐代詩人徐夤也有“漠漠金條引線微，年年光翠報春歸”（《柳》）的感受。這些都是將綠柳作為春的象征，因為“蘭芽吐玉，柳眼挑金”（《歲華紀(jì)麗》）；“何處生春早，春生柳眼中”（唐 元稹《生春》），的確是柳之嫩芽作為使者，最先透露春消息的。
唐代詩人賀知章的《詠柳》可以說是借楊柳來歌詠美好春光的代表之作：
碧玉妝成一樹高，
萬條垂下綠絲絳。
不知細(xì)葉誰裁出，
二月春風(fēng)似剪刀。
像碧玉一樣梳妝成的高高柳樹，千絲萬縷的柳枝都垂下了綠色的絲條。不知道這細(xì)細(xì)的柳葉是誰裁剪出來的，乍暖還寒的二月春風(fēng)恰似剪刀。這里借寫柳條的美好姿態(tài)來贊美春天的神奇，無形的不可捉摸的春風(fēng)被詩人用“似剪刀”形象地描寫出來，春風(fēng)一吹，就能梳理出千萬條嫩綠的柳條，春風(fēng)吹到哪里，哪里就是一片綠色的生機(jī)。
春天的自然美景離不開柳，“桃紅李白皆夸好，須得垂楊相發(fā)揮”? （唐? 劉禹錫《楊柳枝詞》），唐代詩人王維《早朝》詩中有“柳暗百花明，春深五鳳城”之句，“柳暗花明”遂成后世人皆首肯之大好春光。雄偉富麗的唐代長安城也正賴有無數(shù)碧柳的掩映，才使其更加富有魅力的。就連滿天飄雪般，飛向千家萬家去的柳絮，也給人們帶來極大的愉快，使他們得以欣賞到“處處東風(fēng)撲晚陽，輕輕醉粉落無香”（唐? 羅鄴《柳絮》）這如畫的景致。
有些詩人更將楊柳與春合為一體，甚至使其成為通解人意的有知之物。像“春色東來渡灞橋，青門垂柳百千條”（唐? 許景先《折柳篇》），對于這從東方如常人一般 經(jīng)由灞橋緩步而來的“春色”，誰個不雙手歡迎！“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唐? 李商隱《二月二日》），“無賴”為唐人習(xí)用對愛極之人或物的俏罵語。唐代詩人杜牧的“數(shù)樹新開翠影齊，倚風(fēng)情態(tài)被春迷”（《柳絕句》），以及白居易的“依依裊裊復(fù)青青，勾引春風(fēng)無限情”（《楊柳枝詞》），便又都將柳寫得如此多情，連春風(fēng)已為之神魂顛倒了，更何況人！
楊柳既成為春的化身，詩人也就不斷派給它特殊的用場，賦予它不同的意義。比如每年長安的柳樹，都會“媚作千門秀，連為一道春” （唐 歐陽詹《御溝新柳》），而且輝映四鄰，光彩照人。“折向離亭畔，春光滿手生。群花豈無艷，柔質(zhì)自多情”（唐? 李中《題柳》），它竟以自己的韻致和柔情，勝過了嬌艷的群花，也就難怪“唯有春風(fēng)最相惜，殷勤更向手中吹”（唐? 楊巨源《和練師素秀才楊柳》），要對它格外傾心了。
南宋志南和尚描寫春天景象的詩句，用楊柳意象，生動而脫俗：
古木陰中系短篷，
杖藜扶我過橋東。
沾衣欲濕杏花雨，
吹面不寒楊柳風(fēng)。
這首小詩，寫詩人在微風(fēng)細(xì)雨中拄杖春游的樂趣。 詩人拄杖春游，卻說“杖藜扶我”，是將藜杖人格化了， 仿佛它是一位可以依賴的游伴，默默無言地扶人前行，給人以親切感，安全感， 使這位老和尚 游興大漲，欣欣然通過小橋，一路向東。正好有東風(fēng)迎面吹來。詩的后兩句尤為精彩：雨，是杏花浸濕過的雨，似乎更純凈；風(fēng)，是楊柳篩濾過的風(fēng)，似乎更清爽。楊柳枝隨風(fēng)蕩漾，給人以春風(fēng)生自楊柳的印象。稱早春時的雨為“杏花雨”， 與稱夏初的雨為“黃梅雨”，道理正好相同。 “沾衣欲濕”，用衣裳似濕未濕來形容初春細(xì)雨似有若無， 更見得體察之精微，描摹之細(xì)膩。試想詩人扶杖東行，一路紅杏灼灼，綠柳翩翩， 細(xì)雨沾衣，似濕而不見濕，和風(fēng)迎面吹來，不覺有一絲兒寒意，這是怎樣詩意的春日遠(yuǎn)足！悠然徜徉在這樣的春色里，該是何等的愜意??！
再看清朝詩人高鼎的《村居》：
草長鶯飛二月天，
拂堤楊柳醉春煙。
兒童散學(xué)歸來早，
忙趁東風(fēng)放紙鳶。
詩的前兩句描寫農(nóng)村的春天景象：農(nóng)歷二月，村子前后青草漸漸發(fā)芽生長，黃鶯飛來飛去。楊柳披著長長的綠枝條，隨風(fēng)擺動，好像在輕輕地?fù)崦贪?。在水澤和草木間蒸發(fā)的水汽，煙霧般地凝聚著，楊柳似乎為這濃麗的景色所陶醉了?！胺鞯虠盍泶簾煛币痪浒褩盍?dāng)作人來寫，楊柳為煙霧迷蒙的景色陶醉，人則為煙柳圖而陶醉，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一股濃濃的春意在這兩句詩中表露無遺。
楊柳意象在古詩詞中也常和愛情聯(lián)系起來。
先看劉禹錫的《楊柳枝詞九首》：
楊柳青青江水平，
聞郎江上唱歌聲。
東邊日出西邊雨，
道是無晴還有晴。
詩中借楊柳這個意象描寫了一幅清新優(yōu)美的畫面：綠柳如煙，隨風(fēng)飄曳，春水如鏡，倒映著滿江的新綠，江邊那恬靜而怡美的少女充滿了美好而甜美的憧憬。一陣歌聲和著春風(fēng)幽幽而來，撩動了眼角眉梢都是情的少女情懷，少女抬頭望去，一葉扁舟載著那人和悠遠(yuǎn)的歌聲，緩緩劃過如鏡的水面，在少女的心里掀起陣陣漣漪。楊柳的婀娜多姿渲染了少女懷春的心情。
再看宋代文學(xué)家歐陽修的《生查子·元夕》：
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
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
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
“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后”，歐陽修的這兩句詩堪稱戀人間約會的經(jīng)典之作，被無數(shù)后人所引用。佳人相約在月亮爬上柳樹梢頭之時，黃昏之后。皎潔如水的月光，婆娑起舞的垂柳，隨風(fēng)擺動的柳條，恰若那純情少女的飄逸長發(fā)。多么令人陶醉的一幅畫面啊，相信這樣的約會不會不讓人怦然心動。在這里，楊柳這個意象的作用就在于創(chuàng)造出了一個美好的充滿詩情畫意的場景，婀娜多姿的楊柳恰似那個相約的風(fēng)姿綽約的女子，令人神往。
南宋詞人吳文英的《風(fēng)入松》：“樓前綠暗分?jǐn)y路，一絲柳，一寸柔情”，寫出了詞人對情人的相思之情。樓前綠蔭濃暗處是昔日依依惜別的地方，當(dāng)中的每一縷柳絲，都寄托著一寸柔情。西園是夢窗（吳文英的號）牽魂夢繞之地，是他跟情人悲歡離合地方，夢窗和情人在柳絲飄蕩的路上分手，自此柳成為其詞中常出現(xiàn)的意象。夢窗睹物思人，楊柳依依，多么美好的場景啊，但是心愛的人已經(jīng)不在身邊了，昔日的歡聲笑語只能成為今天的凄美回憶，怎能不令人黯然傷神？這里的楊柳則是起到了以樂景襯哀情的作用。
唐代詩人王昌齡的《閨怨》，描寫出少婦賞春見楊柳時的心理變化：
閨中少婦不知愁，
春日凝妝上翠樓。
忽見陌頭楊柳色，
悔教夫婿覓封侯。
閨閣中的少婦，從來不知道憂愁，春日里細(xì)心打扮，獨(dú)自登上翠樓賞春。忽然看見小路盡頭的楊柳又被春風(fēng)吹綠了，猛然意識到一年又過去了，時光易逝，而夫君還沒歸來，才后悔當(dāng)初慫恿丈夫去邊疆建功立業(yè)。青翠的楊柳是春天很好的象征，楊柳青青，本來是很美好的場景，但閨中婦人由此卻看到韶光易逝，青春不再，丈夫遠(yuǎn)在邊疆，難跟丈夫共享這美好的春色，不由心生怨愁。唐代詩人郭震的“陌頭楊柳枝，已被春風(fēng)吹。妾心正斷絕，君懷那得知?！备醪g的《閨怨》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寫少婦由春日里嫩綠的楊柳引起的怨與愁。
北宋詞人晏殊的《訴衷情》，則描寫了一幅春雨過后垂柳青翠欲滴的美麗畫面，展現(xiàn)了春日里的美好場景，反襯女主人公的春怨：
東風(fēng)楊柳欲青青，煙淡雨初晴。惱他香閣濃睡，撩亂有啼鶯。
眉葉細(xì)，舞腰輕，宿妝成。一春芳意，三月和風(fēng)，牽系人情。
這首詞，上片以景襯情，下片則描繪人物時蘊(yùn)情會意。全篇借春風(fēng)楊柳繪寫濃春美景，襯托香閣女子的綽約風(fēng)姿，曲折傳達(dá)出女主人公的離思別意。景與情諧，物與人合，宛轉(zhuǎn)含蓄，情致纏綿。全篇明以柳起，暗以柳結(jié)，中間所及，關(guān)涉到柳。全詞著意描寫濃春煙景中，巧妙地將楊柳的絲縷和人物的紛亂心緒牽連綰合，襯寫出香閨女子的春怨，情景交融，別具風(fēng)情。
楊柳意象還被賦予人生哲理和生活的啟迪。
“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保ㄋ?陸游《游山西村》）這兩句詩用語淺近，含意豐富；仿佛信手拈來，然而出人意表。暮春的一天，春光明媚，陸游獨(dú)自一人到西山游覽，經(jīng)過一山又一水，山巒重疊，流水繚繞，讓人有一種迷路的感覺，轉(zhuǎn)個彎，忽然望見一個村子前面柳樹成蔭，繁花似錦。陸游借用楊柳這個意象，描寫出難以言狀的美妙的山村自然風(fēng)光。然而它的含義還不僅于此，青青的楊柳象征美好的事物，這兩句綺麗的詩就揭示了一個深刻的道理：面對困難險阻，我們不要畏懼，不要退縮，只要我們勇于開拓、永不言敗，那么我們總會到達(dá)充滿光明與希望的嶄新境界。
“請君莫奏前朝曲，聽曲新翻楊柳枝?！保▌⒂礤a《楊柳枝詞九首》）借勸對方不要再彈奏前朝的舊曲，而聽他唱已經(jīng)翻新的《楊柳枝詞》，揭示出不要總是對過去耿耿于懷，要善于暢想未來的道理。
元朝關(guān)漢卿在其《包待制智斬魯齋郎》中有這么兩句詩：“著意栽花花不發(fā)，無意插柳柳成陰”，刻意種下一株花，細(xì)心呵護(hù)，卻沒有發(fā)芽，無意中插下的一枝柳條，卻已經(jīng)長成郁郁蔥蔥的一片。關(guān)漢卿抓住楊柳容易成活這個特點(diǎn)，揭露出生活中存在的一個現(xiàn)象：刻意去做的事情，因為太過心急與刻意，反而可能失敗，一個無心之舉卻有可能帶來意想不到的結(jié)果。進(jìn)而揭示出一個深刻的道理：我們做事要以平淡之心處之，以一顆平常心去面對這個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