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6月份的時候,我在廣州住處填了一只貓,得某姑娘賜名“薩達哈路”(動漫《銀魂》中萬事屋成員定春的日文音譯)。
養(yǎng)貓這件事的動機還可以追溯到更早,我從小喜歡狗,因為狗忠誠溫順、容易控制;而貓總神秘莫測、自行其是,尤其那冷不丁迸出的利爪更讓人忌憚。但意外的是,上學時家里養(yǎng)的第一只貓竟意外地溫順,冬天里縮成一團任人搓捏,我由此改變了對貓的看法,認為貓這小東西也是認主的。后來我離家求學、旅粵謀生,家里又陸續(xù)養(yǎng)過幾只貓,因為一再走失,終于不再養(yǎng)了。按照母親的說法,養(yǎng)貓本是當個陪伴,如今非但做不成伴反而屢受離別之苦,讓人心里不好過。母親話里有話,我也是到后來才想明白,只是自古男兒志向,非背井離鄉(xiāng)不能伸展,也無可奈何。
前幾次養(yǎng)貓均是父母代勞,我沒盡半分心力便坐享其成,那時未經世事,不知“供養(yǎng)”二字責任重大。如今年歲見長,也知生活不易,自己再養(yǎng)貓時總算做足了準備:事先的功課必不可少,種種用具也齊備,大有理論聯(lián)系實際之妙——誰知問題卻出在貓身上。
薩達哈路待領養(yǎng)時極盡姿態(tài),雖然不見諂媚,但也安靜乖巧。誰知這小家伙兒一到新家就換了副樣子,前兩天還好,兩天才過就張牙舞爪起來,因為早前有過流浪的經歷,對人十分警惕,動輒還以顏色,大有“明犯強漢者,雖遠必誅”的架勢。養(yǎng)在家里不像是寵物,倒像是養(yǎng)了個心腹之患,晚上各據床頭床尾,雖云“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然有晉文公退避三舍故事,堂堂七尺男人畢竟不屑與小獸爭鋒……一再避讓之下,它竟得寸進尺起來。醒時尚且低調,看人睡下便無法無天起來,一雙肉爪只對人頭發(fā)抓去,待要蒙頭大睡,腳趾頭又遭了秧。一宿迂回奮戰(zhàn),互有勝負,終于偃旗息鼓,才一睡下,又聽鬧鐘大作,想起這小東西白天管吃管睡,我卻要趕著去謀生計,于是一整天胸臆難平。
事情這樣惡化,作為一家之長當然不能就此作罷,幾次會談全無效果,只得以武力威懾,誰知這小東西偏又精通“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的十六字軍事要訣,非但沒被懾服反而日漸坐大,直要跟我劃江而治。
這場讓人身心俱疲的斗爭最終以我的中途退出結束,也許實在是對這家伙失望透了,之后它再怎么挑釁我都不理。如此過了一個多月,它竟敵意漸消,第一次沒羞沒臊地蹭過來。到現(xiàn)在我們的關系仍舊不溫不火,它也少不了頑皮闖禍、愛答不理,但畢竟少了如臨大敵的苦處,日漸熟識——回想起來竟有一絲莫名的成就感。
前段時間和朋友聊到貓狗,他說狗最知感恩,貓則不然,同座也隨聲附和。想來這個觀點我也是贊同的,最早喜歡貓也是因為家里的第一只貓溫順可親,脾氣全無。 但是時至今日,頑劣成性的貓也算見了,卻從來沒起過“始亂終棄”的念頭,想來想去總算有個差強人意的答案:小時候任性妄為,總覺得千般萬般都要順著自己;青少年時稍微懂事,但這脾氣卻沒扭過來;如今見了些事、經歷了些感情,知道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連帶著對身邊的人和事都寬容了,甚至覺得這些不如意也算是修身養(yǎng)性的必經階段——甚至這本身就是生活之美。
那次關于貓狗的會談之后不久,我想起關于自己的一樁笑談,之前跟某姑娘就《泰坦尼克號》中蘿絲的未婚夫卡爾對蘿絲是否是“真愛”一事有過辯論,我認為不是,卡爾只是在自己身為男性——尤其是侵略型的男性——的自尊受到嚴重挑戰(zhàn)后產生了一種猛烈的過激反應,與愛情無關,結果當然是得到了一句“就你聰明!別人都是笨蛋!”的好評。我現(xiàn)在仍覺得自己是對的(你沒救了……),而且當時還覺得她既然因為我讀了幾本閑書而認可我,那理所應當要尊重我的觀點。實際上這“理所應當”最不理所應當。
我總覺得與貓相處跟戀愛情況相仿,你覺得對方應該如何如何的期盼十有八九要落空,若抱著自己的幻想不放,那少不了要傷心難過以致痛苦分離。不過相對于姑娘而言,貓倒是有一樣妙處——它不會認為你無可奈何的沉默是一種冷暴力。
現(xiàn)在這只叫“薩達哈路”的貓就扒在我的旁邊,因為屢次踩踏鍵盤被我丟下桌去后來了脾氣,連我摸它的頭時都要梗著脖子,像極了史書中的“強項令”——依稀也有我的影子。
凌東君 于2014年9月15日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