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是我在五月初一個雨后的傍晚揀回家的“中華田園貓”。之前一天差不多同樣的時間，我在街角等巴士上夜班，也曾看到它在低矮的綠化灌木帶里喵喵叫，當時還學貓叫逗了它一下，剛好車到了，我也就上車走了。第二天傍晚，換了運動裝準備去跑步，才離家沒幾步，路邊車底下就傳來怯怯的貓叫聲。我停步，它便從車底下爬出來，專注地望著我叫，滿是求助的眼神。我一時心軟，鬼使神差地就沖它“喵”起來。它見我回應，聲音有點理直氣壯起來，離我更近了。我沒有過任何養(yǎng)貓的經(jīng)驗，甚至連抱都很少抱過。想它應該是餓了或冷了，雖說已到南方的五月，天氣并不寒冷，但連續(xù)幾天的陰雨，空氣中還是有幾絲涼意。要不帶回家給它喂點東西吃？它小小的可憐樣看起來似乎人畜無害，但我還是怕它會出于防衛(wèi)心理突然拿瓜子撓我一下，也不敢伸手去抱，就一路喵喵地引它往家走。它卻好像沒有任何遲疑，屁顛屁顛地就跟我走，進院子，進房門，一氣呵成。進屋我就愁了，家里有什么東西是能給它果腹呢？小奶貓嘛，肯定是要喝奶的，于是拿個小碟，倒上牛奶，放它跟前，人家聞了聞，并不喝（后來才知道原來人吃的牛奶是不能拿來喂貓的，貓咪消化不了，會腹瀉。呃…遇上我這樣的新手，喵大人你就自求多福吧）。那…吃米糊？我印象中小BB是吃米糊的（沒當過媽的妞，育兒經(jīng)驗也少的可憐），于是又把小鍋拿出來，放上一小撮米，開火煮了點稀粥。我忙活的功夫，小貓也沒閑著，在客廳巡視了一番，時不時再跑到我腳邊喵兩聲，難道是在催我快點？可是等把牛奶換成米糊，它也只是象征性地舔了，就又沖我“喵”上了。小屁貓，都流落街頭了還挺挑？我看你還是不餓嘛！
我也不瞎忙活了，坐回沙發(fā)。鑒于此貓一直表現(xiàn)的溫柔可愛，我就試著把它抱了起來。一抱之下，似乎正中它意，不叫了，小腦袋往我胸前一埋，胸腔里傳來均勻的像是拉風箱的聲音（后來我知道這是貓咪舒服放松時的呼嚕聲，當時還以為這貓呼吸系統(tǒng)有問題呢）。就這么坐了一會，也不知道該怎么處理這個自己招回家的小生命。收養(yǎng)它？no no no，先生不會同意吧？會掉毛吧？等大點會叫春吧？而且…能養(yǎng)的活么？小家伙倒是很淡定，我把它身子拉起來觀察，看不出公母，騰出手來問度娘，還是看不出（我下意思覺得這應該是只小公貓，后來到做絕育手術(shù)前才經(jīng)醫(yī)生“驗明正身”果然是boy）。
都說貓咪的眼睛中藏著一片海洋和星空。對視著那雙水旺旺的大眼睛，我突然覺得，和它的相遇似乎是注定的，是上天把它精確無誤地投遞來給我的。那段時間，其實心情不太好，為了解決兩地分居從安逸的小城市調(diào)回喧囂嘈雜的大廣州，常因為先生應酬多回家晚和他吵，父母也不在身邊，難免有時會覺得孤單。所以，你這個小家伙是有緣來陪伴我的對吧？
既如此，我收了！打定主意，已經(jīng)八點多了，上網(wǎng)大概了解了下收養(yǎng)流浪貓的注意事項，決定先帶它去寵物醫(yī)院看看有沒有什么病。小區(qū)很大，抱著它一路走了二十幾分鐘才找到一間寵物店。待我說明來意，店主說他們只賣寵物用品，不看病，旁邊倒是有家寵物醫(yī)院，但已經(jīng)關(guān)門了?？次颐Ｈ徊恢氲臉幼?，店主掰著它眼睛看了看說，“貓有沒有得病看眼睛就知道啦，它眼神很亮，沒有眼屎，應該沒什么問題的?！蹦蔷拖荣I點貓砂和貓糧回去吧，其他的明天再說。店主許是見多了對流浪貓三分鐘熱度的，好心勸我說，“你且養(yǎng)幾天試試看，能養(yǎng)得了再說后面的。我這有點貓砂送你用，你買個小袋的貓糧就行了?！?/p>
一路上它都乖的很，偶爾很小聲地叫兩下，大部分時間是把頭埋在肚子上不停地吮吸或者輕輕抓著我的衣服貼在我身上。第一次被一個這樣小的生命毫無保留地信任，心里有種很特別的感覺，也許這就是世人所說的母性吧?；氐郊遥壬呀?jīng)回來了，看到小貓好奇心大發(fā)，試著去抱它，它也好脾氣地不叫不鬧。我拿了個鞋盒蓋，鋪上貓砂，它一看到，馬上駕輕就熟地蹲上去尿了一泡，不一會又進去刨了個小坑拉了一些小屎球，再像模像樣地用貓砂把屎蓋起來。這下把我和先生都看呆了：太神奇了，這都誰教的??？一晚上幾個小時它都沒拉沒尿，一看到貓砂就大小便都來了，看來還是只講衛(wèi)生的貓呢。本來我想叫它“虎頭”，先生說，雨天揀的，叫“小雨”吧，不過要跟你姓。我竊喜，雖然還沒正式討論過，但這表示認對收養(yǎng)貓咪的認同和參與了吧？OK，我毫不猶豫地讓出了冠名權(quán)。
據(jù)說，貓是會自己挑選主人的。雖然不知道小雨為什么選中我，但毫無疑問它是只有眼光的喵！在人貓相處的問題上，我倆無疑都是開天辟地頭一回，總體基調(diào)是開心愉快的，但就像“再好的婚姻，一年里也總有幾回想掐死對方的沖動”，有時我也會恨不得把它甩出去扔了…估計它在某些時刻也強忍怒氣恨不得抓我個滿臉花，哈哈哈。
不管家養(yǎng)還是野生，“撓”似乎是喵星人在被人類訓化千百年來仍保有的對本性矢志不渝的堅守之一。于是，家里的床單、餐椅套、沙發(fā)、防蚊紗窗…一切平整的立面都可以成為“用武之地”。有段時間，它特愛往沙發(fā)底下鉆，可以半天不出來而不像平?；鸺诎愀Z來竄去，我開始不以為意，等某天拖地時趴下一看才發(fā)現(xiàn)，沙發(fā)底下繃的一層襯布已經(jīng)快被撓成碎布條了！我只能把笨重的沙發(fā)小心倒過來，把整層襯布撕扯掉，還安慰自己說，算啦，反正也不影響使用，外人也看不出。
比起襯布，更慘的是紗窗和餐椅套。晚上休息或平時沒人在家時，為了防止它搞破壞，我們都是把小雨關(guān)在二樓封好的陽臺上，為了通風，兩邊窗戶各留一扇紗窗，旁邊就是左右鄰居的陽臺。某天早上醒來，我準備讓它出來放風，卻發(fā)現(xiàn)它竟然消失了。陽臺就這么大點地方，能躲哪兒去？我一喚名字，遠遠傳來了它熟悉的喵喵聲，跟著就聽它的鈴鐺由遠而近，從幾戶之隔的陽臺穿越而來，而我家的紗窗，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被它的小爪子撓出個大洞，由它自由出入了。至于餐椅套，OMG，這是最讓我痛心的了，六個椅套輪流來，看上哪個撓哪個，活生生都給撓成了流蘇款！
每次看到它撓東西我都喝斥它，不聽話就揍。為這它不知挨了多少頓胖揍。其實，靠抓撓東西來磨爪子是貓的天性。只怪我沒有養(yǎng)貓的經(jīng)驗，后來在別人的提示下買了貓抓板給它。果然喜歡的不得了，撲上去抓的專心致志，從此情有所忠，再也沒亂抓過家里的東西。想想那些它無辜挨過的打，我不由覺得汗顏。
除非打算把貓當成雞來一窩一窩地養(yǎng)，或者特意保留名優(yōu)品種拿來繁殖，不然給寵物做絕育就是每個主人應該盡到的責任。有些人可能會覺得這樣做太殘忍，剝奪了寵物的“性?！?，但科學研究表明，無論從寵物本身的健康還是從減輕主人的負擔考慮，盡早給寵物做絕育都是利大于弊的。所以嘛，小雨君變太監(jiān)也是早晚的事啦…啦…啦。那天手術(shù)結(jié)束，我站在監(jiān)護臺旁等它從麻藥中醒來，看著它粉嫩的小舌頭吐在外面毫無知覺的樣子，真像是等待自己的孩子從病中蘇醒一樣，有隱隱的心疼。
都說小嬰兒長的快，一天一個樣，相比之下小奶貓也豪不遜色，簡直就是傳說中的“見風長”。沒幾個月，小雨已經(jīng)由剛來時的“掌中寶”變成一個“帥小伙”了，以至于經(jīng)常出差的先生某天突然感慨道：這貓長的也太快了，我都忘記它小時候是什么樣子了。（聽這口氣，像不像錯過兒女成長期的爸爸？）
而經(jīng)過幾個月的朝夕相處，我也基本成長為一名合格的“鏟屎官”了。每天管吃管拉，定期剪指甲洗白白喂驅(qū)蟲藥更換除虱圈....事實證明，養(yǎng)貓也是技術(shù)活??！而它回報我的，是每天早晨看到我時的求抱抱，是每天下班時一進門時它急不可耐的喵喵叫，是午睡時它從門縫里擠進來跳上床趴在身邊的呼嚕聲，是我煮飯、打掃衛(wèi)生、跳健身操、看書....一切一切室內(nèi)活動時的形影不離。
隨著一天天長大，它已經(jīng)不滿足于只是蹲在窗戶前思考喵生了，開始對親自探索外面的世界產(chǎn)生了濃厚的興趣。我家一開門有個小小的院子，白天放它出門，它是不敢離開院子五步之外的，一聽到稍微大點的動靜或陌生人過往的腳步聲，就嗖地一聲竄到門口，喵喵叫著要求進屋?？梢坏┑搅送砩?，趁著夜色的掩護，它膽子可就大多了，雖然還是不敢離家太遠，但非要等玩夠了才肯進屋。小區(qū)里有些很兇的流浪貓，我怕它受欺負或感染上一些疾病，所以不敢放任它在外面過夜。記得它第一次“夜不歸宿”，是臨睡前任我怎么喚也不肯進屋，前后左右的和我玩“躲貓貓”，一氣之下我把門一關(guān)就睡了。第二天一打開門，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它從門口停的汽車下面以百米沖刺的速度竄進門里來，隨即就窩在沙發(fā)上整整睡了一天，期間變換了各種睡姿，怎么撩都不帶醒的，估計這一夜在外面肯定是擔驚受怕沒敢合眼。那之后，我就盡量不放它晚上出門了?？伤鼌s沒半點記性貪玩的緊，偶爾晚上逮著機會出了門就不肯輕易回家，常常要逗貓棒、妙鮮包等各種工具輪番出馬才能哄回來。有天晚上，我喚它不回又實在太困，就自己睡了，交代先生臨睡前一定要把它抓回來?？上壬辞蛸惪吹娜肓嗣?，在客廳熬到半夜，早就把我交給的任務忘了個干凈。睡夢中，我突然一個機靈就醒了，隱約中似乎聽到外面有微弱的鈴鐺聲（為了方便掌握小雨的行蹤，我給它脖子上系了個小小的鈴鐺以對付它的悄無聲息來去自如）和貓咪哈氣的聲音。我立馬從床上彈起來跑去客廳，一邊開門一邊和先生說，“小雨在院子里和別的貓打架呢”。果然它正在院子門口不知所措地傻站著，面前一只尾巴很粗、氣勢洶洶的流浪貓正沖它哈氣（這是貓咪生氣、示威的表示）。聽到我開門的聲音，流浪貓掉頭就跑開了。我把小雨抱進屋，它鼻翼一抽一抽的，喘著粗氣，似乎還驚魂未定。先生這才茫然地問我，“你怎么知道小雨在打架”？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么熟睡中會被這微弱的鈴鐺聲驚醒，大概這就是所謂的心靈感應吧。以前讀楊絳先生回憶錢鐘書的文章，說他們家的小貓愛半夜和別的貓打架，錢老就特別準備了一枝長竹竿，倚在門口，不管多冷的天，聽見貓兒叫鬧，他就急忙從熱被窩里出來，拿了竹竿，趕出去幫自己的貓打架，哪怕對手是“國民女神”林徽因家的貓也毫不手軟。當年讀時只覺得錢老是童心未泯，貓咪打架也要去湊熱鬧，現(xiàn)在才體會到，愛貓之人護貓心切，絲毫不亞于為人父母的護犢情深。
其實，我是一直喜歡狗而討厭貓的，從小就聽老輩人常說，“貓戀食，狗戀家”，而喵星人的傲嬌冷漠也實在與我的三觀不符。正是因了這樣的成見，在收留小雨之前，我從未在意過流浪貓；而在此之后，我雖然刻意去哄逗，卻再也沒有一只流浪貓肯靠近我。電影《狼圖騰》中，男主角陳陣在喂養(yǎng)小狼多日卻仍被小狼攻擊時曾經(jīng)恨恨地咒罵它“你這只惡狼！你竟敢咬我！”可隨后他就意識到是他的禁錮違背了狼的天性，而試圖讓狼像狗一樣成為人類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的奴仆更是不可能，所以他說：“對不起，我錯了。你是一只真正的草原狼，我以你為傲?！泵糠N動物都有自己的天性，接納它成為家庭的一員，就要接納它的全部。正如父母對子女的養(yǎng)育更多地是在享受共同成長的過程而不是期望回報，我們喂養(yǎng)寵物，也正是在這一日日的陪伴中體驗被需要的幸福。就算有一天，它不再需要你而離開了，我想也不必因此而否定之前的幸福感吧？貓也好，人也罷，都是如此。如今小雨已經(jīng)兩歲多啦，沒有了小時候的調(diào)皮好動，卻一如既往地膽小粘人。我曾在微信朋友圈曬過它的照片，很多人會問這是什么品種，其實這只是一只最再普通不過的“中華田園貓”，但卻又是我千金不換的親人。緣分，有時候就是這樣地妙不可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