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大運河上的畫舫節(jié)辦得格外熱鬧。
我纏著阿娘要去看，她起初不允，說“人多眼雜，不安全”，架不住我軟磨硬泡，最后讓林硯之陪著，還派了四個親兵喬裝跟著。
“沈郡主這性子，倒真隨了沈?qū)④?。”顧嬸嬸笑著幫我整理裙擺，她今日穿了件水綠色的褙子，襯得氣色極好，“讓硯之跟著，我放心。”
林硯之站在一旁，穿著件湖藍(lán)色的常服，手里提著個食盒，里面是顧嬸嬸做的綠豆糕?！白甙?，再晚些，畫舫就開遠(yuǎn)了?！彼f話時，目光落在我腰間的蓮花玉佩上——這半年來，我們總下意識地摩挲這對玉佩，像是在確認(rèn)彼此的存在。
運河兩岸擠滿了人，叫賣聲、絲竹聲、孩童的嬉笑聲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我拉著林硯之的袖子往前擠，看見水面上漂著各式畫舫，雕梁畫棟，掛著五彩的綢帶，姑娘們在舫上彈唱，聲音順著風(fēng)飄過來，軟得像棉花糖。
“你看那個！”我指著最大的一艘畫舫，舫上正有人拋繡球，紅綢繡球在空中劃出漂亮的弧線，引得岸上一陣哄搶。
林硯之順著我指的方向看過去，忽然皺起眉：“那是平西侯府的船?！?/p>
平西侯趙顯是近幾年新貴，靠著向皇帝進(jìn)獻(xiàn)奇珍異寶得寵，為人張揚得很，京城里的勛貴大多不待見他，偏他女兒趙煙兒與我同輩，總愛明里暗里跟我比。
果然，畫舫上的趙煙兒看見了我，笑著朝我招手：“知意妹妹，上來玩啊！”她穿著件石榴紅的羅裙，站在船頭，珠翠環(huán)繞，像朵開得太艷的花。
我本想擺手拒絕，林硯之卻低聲道：“上去看看也好，省得她回頭說你不給面子?！彼穆曇艉茌p，帶著點不易察覺的警惕。
親兵劃來艘小漁船，我們登上平西侯府的畫舫時，趙靈兒正指揮著丫鬟往水里撒花瓣，見我來了，拉著我往艙里走：“我爹新得了幅吳道子的真跡，正想請人品鑒呢?！?/p>
林硯之跟在我們身后，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艙內(nèi)的人——大多是些勛貴子弟，三三兩兩地聚著喝酒，眼神卻總往我身上瞟，帶著些探究與輕佻。
“這位是？”一個穿錦袍的公子忽然開口，目光落在林硯之身上，帶著幾分倨傲。
“這是我朋友，林硯之。”我刻意加重了“朋友”二字，不想讓他們拿身份說事。
那公子嗤笑一聲：“聽說林公子文才不錯，就是不知騎射如何？”他說著，故意拍了拍腰間的佩劍，“前日我隨父親去獵場，可是射中了三只狐貍?！?/p>
林硯之沒接話，只淡淡道：“玩物喪志，沒意思?！?/p>
這話戳中了那公子的痛處，他臉色一沉：“你說誰玩物喪志？”
“誰接話，說的就是誰?！绷殖幹恼Z氣依舊平淡，眼神卻冷了下來，像淬了冰。
艙內(nèi)的氣氛瞬間僵住。趙煙兒忙打圓場：“哎呀，都是朋友，說這些干嘛？知意妹妹，我?guī)闳タ串??！?/p>
我跟著她往內(nèi)艙走，心里卻有些不安。剛才那錦袍公子是兵部侍郎的兒子，與平西侯走得近，而平西侯這幾日正被御史彈劾“走私鹽鐵”，林叔叔負(fù)責(zé)查這個案子——他們怕是故意來找茬的。
內(nèi)艙果然掛著幅《飛天圖》，筆觸飄逸，色彩絢爛，看著倒像真跡。趙煙兒得意地說：“怎么樣？我爹花了三千兩銀子拍來的?！?/p>
我正想夸兩句，林硯之忽然走進(jìn)來，目光在畫上掃了一圈，指著角落里的印章：“這印泥是新的，吳道子的真跡流傳至今，印泥早該發(fā)黑了?！?/p>
趙煙兒的臉色瞬間白了：“你胡說！”
“是不是胡說，找個行家一驗便知?！绷殖幹Z氣平靜，卻字字清晰，“平西侯若真是愛畫之人，倒不必用贗品充數(shù)。”
這話像打了她一記耳光，她眼圈一紅，哭著往外跑：“爹！他們欺負(fù)我！”
平西侯趙顯聞訊趕來，他身材微胖，滿臉橫肉，看見林硯之，臉色沉得能滴出水：“林小子，我敬你父親是條漢子，你倒敢在我船上撒野？”
“侯爺說笑了。”林硯之拱了拱手，不卑不亢，“我只是實話實說。倒是侯爺，與其花心思買贗品撐場面，不如想想如何解釋鹽鐵案的賬目?！?/p>
趙顯的瞳孔猛地一縮：“你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绷殖幹⑽⒁恍Γ按罄硭碌木碜?，很快就會送到陛下案頭?！?/p>
就在這時，艙外忽然傳來喧嘩聲，緊接著是“撲通”一聲巨響。一個親兵撞進(jìn)來，臉色發(fā)白：“公子！郡主！有人落水了！”
我們沖到船頭，看見水里掙扎的竟是剛才那個錦袍公子，他一邊撲騰一邊喊：“是……是林硯之推我下去的！”
周圍的人瞬間炸開了鍋，指指點點的目光全落在林硯之身上。趙顯立刻喊道：“拿下他！竟敢在我船上行兇！”
幾個家丁立刻圍上來，林硯之卻站著沒動，目光冷冷地掃過人群：“我站在這里從未動過，誰看見了我推他？”
人群里鴉雀無聲，剛才艙內(nèi)的人雖多，卻都在看熱鬧，沒人真的注意。錦袍公子在水里哭喊：“就是他！他剛才跟我吵架，懷恨在心！”
“哦？”林硯之忽然笑了，指著錦袍公子的發(fā)帶，“你落水前發(fā)帶是系著的，現(xiàn)在卻散開了，若是被人推下去，哪有空解發(fā)帶？怕是自己失足，想栽贓嫁禍吧。”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錦袍公子的臉色瞬間變了，撲騰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林硯之對親兵使了個眼色，親兵立刻跳下水，把人救了上來。錦袍公子被拖到岸上時，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再也說不出一句誣陷的話。
趙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礙于眾人的目光，不好發(fā)作，只能恨恨地瞪著林硯之：“我們走！”
畫舫很快駛遠(yuǎn)了。我看著林硯之，忽然覺得剛才的他有點陌生——冷靜得像塊冰，卻又鋒利得像把刀，三言兩語就拆穿了對方的陰謀。
“你早就看出來他們不對勁了？”我問。
“嗯?！彼c頭，遞給我塊綠豆糕，“平西侯想借這事攪亂鹽鐵案的調(diào)查，讓人分心。剛才那人落水，不過是想給我扣個‘行兇’的罪名?！?/p>
“那你不怕嗎？”我咬著綠豆糕，心里還有些發(fā)慌。
“怕沒用。”他看著我，眼里的冰漸漸化了，染上些溫柔，“越是這種時候，越要冷靜。不然，怎么護著你？”
夕陽西下時，我們坐著漁船往回走。水面波光粼粼，像撒了層金粉。我靠在船舷上，看著林硯之撐篙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寬，撐篙的動作穩(wěn)而有力，水珠順著篙桿滴下來，落在他手背上，像碎掉的星子。
“林硯之，”我忽然開口，“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動作頓了頓，回過頭，夕陽的金光落在他臉上，那道淺疤顯得格外柔和：“想做能護著你的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慌忙低下頭，假裝看水里的魚。船板上的綠豆糕盒子空了，散著淡淡的清香，像極了此刻的心情，甜絲絲的，帶著點說不清的歡喜。
回到府里，我把畫舫上的事告訴了阿娘。她聽完，笑著搖頭：“這平西侯，倒是急昏了頭，竟用這種下三濫的手段?！?/p>
“林硯之好厲害，一下子就拆穿了?！蔽胰滩蛔】渌?。
阿娘看著我，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他啊，是把所有的聰明都用在護著你身上了?！彼D了頓，忽然道，“知意，你要記住，這世上的人，不是都像你看到的那樣好。有人笑里藏刀，有人口蜜腹劍，你得學(xué)會自己分辨?！?/p>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自己掉進(jìn)水里，拼命掙扎時，林硯之跳下來救我，他手里緊緊攥著那枚初綻的蓮花玉佩，說“別怕，有我”。
第二日，林硯之來府里，帶來了個好消息：大理寺在鹽鐵案的賬本里發(fā)現(xiàn)了平西侯與江南鹽商勾結(jié)的證據(jù)，林叔叔已經(jīng)上奏皇帝，請求徹查。
“這下，他沒空找我們麻煩了。”林硯之笑著說，遞給我一本新的游記，“這是我托人從江南帶來的，里面有好多畫舫的圖?！?/p>
我翻著畫冊，忽然發(fā)現(xiàn)里面夾著張紙條，上面是他的字跡：“昨日之事，讓你受驚嚇了。往后，我會更小心些，不讓你再遇到這種事?！?/p>
心里忽然暖暖的。我知道，他說的“小心”，不是讓我躲起來，而是他會擋在我前面，把所有的風(fēng)雨都隔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