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年夜飯,我和老爸一人喝了半瓶雪花純生,倆人都沒怎么醉。
吃完,他和老媽湊在一起研究今天新安裝的有線電視,一個臺一個臺對比普通頻道和高清頻道有啥不一樣。我抓緊時間上淘寶選家具,新房子搬進一周了,家具都是從老房子帶來的,新家具還一件沒買呢!
研究半天,倆人一起嚷嚷沒啥不一樣啊這也沒啥不一樣啊。嚷嚷一會兒,見我沒過去,倆人又沖著我嚷嚷,什么高清啊,都是騙人的。

這種情況,我再不過去,過一會兒倆人就該翻臉了。
放下手機趕忙過去。一起研究一會兒,跟倆人解釋:你倆看噢,中央2套這個舌尖上的中國第一季是以前拍的,那時拍的機器就不高清,片源是低清的,所以咋放都低清,這就好比咱屯子老李家二牛他媳婦兒,長的磕慘兒,咋打扮都白瞎。咱再看中央8套噢,這是用高清機新拍的電視劇,就像咱屯子老王家二丫頭,人長的水靈,你看這是普通頻道,好比穿一身舊衣服,再看高清頻道,是不是像穿一身新衣服,更好看了?
倆人又比對一會兒,不再嚷嚷,消停兒看電視了。

剛進城時,老媽看電視,只有《渴望》多少能看進去一點兒,別的節(jié)目都是看個熱鬧?,F(xiàn)如今,都能和我爸搶遙控器了。
真是越來越像城里人了!這是今年我和他倆說的最多的一句話。不僅嘴上說,心里也經(jīng)常說。
每天上班前,都去他倆房間看一看,多數(shù)日子倆人都能老實躺著。沒事時,我會坐床邊挨個問一遍,睡得咋樣???倆人都挺客氣地說,挺好挺好。我說,那我出去給你倆掙錢花去了!倆人更加客氣地說,去吧去吧。每次臨出門,我都感慨,終于學會睡懶覺了。
以前可不這樣。剛進城時,倆人天見亮就起床,乒乒乓乓一頓收拾、疊被、做飯,不亦樂乎。

小黑起床一看,好家伙,煎炒烹炸弄一桌子,那叫一個豐盛啊!小黑是從小早餐吃油條豆?jié){牛奶面包長大的城里人,哪見過這陣勢,一幅受寵若驚的模樣,偷偷把我拉到一邊說,皇宮早餐也不過如此吧?臣妾好感動??!
第二天仍然感動。
第三天繼續(xù)感動。
……
第七天再聽到廚房里乒乓響起,小黑彈簧一樣從床上呼地坐起,虎目圓睜,須發(fā)直立,血脈噴張,用只有草原上獅子才能發(fā)出的低吼道:他三叔,求求你讓他們老實睡覺不行嗎?臣妾實在受不了。

我小聲解釋:領導您身上官僚主義挺嚴重啊,對我們農(nóng)耕部落的情況不太了解??!幾千年來,在我們大楊樹底下,一天當中最重要的事就是早晨這頓飯了,男人們天不亮就得出去種地,干到太陽兩桿子高,回來吃這頓早飯,吃完再干到響午……
講故事能力是思想政治工作者最重要的能力。小黑終于一點一點明白,公公婆婆這么干,真不是跟兒媳婦客氣,那是鄉(xiāng)下人的習慣使然啊。
把發(fā)怒的獅子安撫好,我專門找倆鄉(xiāng)下人談了一次話,開門見山地說,現(xiàn)在進城了,得學做城里人……
倆人都很謙虛:咋學?
我一手摟一個人肩膀,很嚴肅地說:先學會睡懶覺!
倆人都發(fā)誓許愿地表示,放心吧,一定好好學,決不能為這事讓小黑再熊你!
好不容易學了一個禮拜。倆人一起很嚴肅地找我談話:放我倆回楊樹底下吧!


為啥呀?
倆人異口同聲:這睡懶覺也太不好學了,實在是學不會呀!還是讓我們回楊樹底下吧,這聽不見雞打鳴的日子過著不踏實。
那陣子我剛悟出來,有時候,拖也是一種工作方法。就現(xiàn)學現(xiàn)用,用領導的口氣說:學啥都沒那么容易。先別著急,再學一陣子看看,實在學不會再說。
這一學,就學了整整八年。用打贏一場抗日戰(zhàn)爭的時間,倆人終于學會了睡懶覺,一點也不用兒女操心了。
像城里人,還體現(xiàn)在買菜上。
剛進城時,倆人去超市買菜。買半天,不僅空手回來了,還帶回來一肚子氣。
菜呢?
沒買!
為啥?
那都什么破菜呀?在楊樹底下也就是喂豬的貨,賣那么貴不說,還不讓挑!
媽,這不不是楊樹底下嗎?入鄉(xiāng)隨俗,進城隨城不是?
氣死老子了!不買!
……
時間真是一個誰也看不透的魔術師,連塊布都不用,八年的時光,在它手里輕輕一晃,就給變沒了。
小年夜,悄悄打量眼前這兩個生我養(yǎng)我的人,真是越看越像城里人了。
只是這八年城市里的時光,并沒有放過他們頭上的白發(fā)。燈下,老爸的頭發(fā)差不多都白了,老媽的頭發(fā)也愈發(fā)的花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