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本“難讀”卻值得細細品味的書。硬啃下來的原因，一方面是自詡為C.S. Lewis的粉絲，怎能知難而退？更重要的是，這本薄薄的小冊子——相較于如今動輒洋洋灑灑的“巨著”——值得逐字掰開、反復(fù)咀嚼，努力跟上作者的思路。在閱讀過程中，有種隨著作者縱覽古今、造訪古代先賢的感覺。同時，我深深佩服作者對哲學(xué)問題的剖析與思辨能力，敬仰之情只能用“膜拜”來形容。

這本書實際上是三篇相關(guān)演講的合集。我最初嘗試讀英文版，卻實在難以讀通，于是找來了鄧軍海的中譯本對照著讀。非常感謝譯者對文中大量引用資料的查詢和注釋，這讓像我這樣的“有點知識卻缺乏文化”的普通讀者能夠接近這本書。中譯本的一大優(yōu)點在于將關(guān)鍵詞匯的原文括注，而不妄加翻譯，充分展現(xiàn)了譯者的謙遜態(tài)度。從網(wǎng)上查閱的資料得知，譯者本人也是C.S. Lewis的一位粉絲。

試圖概括一下這本書的主題：作者認(rèn)為，“道”（即人類最基本的價值觀）是客觀存在的，而非某個時代、某個階級或統(tǒng)治力量人為制造并可隨意更改的“意識形態(tài)”。盡管作者在書中提到，他無意證明“道”的起源即造物主或上帝，但從他其他著作中可以看到這樣的意圖?，F(xiàn)代人不認(rèn)神所導(dǎo)致的道德淪喪與價值真空，最大表現(xiàn)便是虛無主義。這里的“虛無”并非毫無價值觀，而是人類熱衷于“制造新價值”。作者在書中花費大量篇幅批判并駁斥了這一觀點，指出如果“道”淪為意識形態(tài)，或者根本不存在所謂天道，那么人類的命運將不僅僅是道德淪喪，而是“人之廢”（The?Abolition of Man）。因為那時，人已無法稱之為人，僅是動物罷了。

各章摘抄總結(jié)

第一章 無胸之人(Man Without Chest)

作者從批評一本中學(xué)英文課本入手，該課本在教授英文的幌子下，推銷作者自己的“價值主觀論”哲學(xué)觀——即事物之美并不存在于事物本身，而是觀察者主觀“感覺”的投射。Lewis尖銳地反駁這一觀點，指出：“即便我們承認(rèn)崇高品質(zhì)僅是自身情感的投射，那么促使我們投射這些情感的，必然也是與崇高品質(zhì)相應(yīng)甚至相反的情感?！边@與課本中所述的“觀察者心中產(chǎn)生的情感”截然不同。

初讀時，或許會覺得Lewis小題大做，但隨著閱讀深入，可以感受到價值主觀論對教育的深遠危害。作者引用亞里士多德的話：“教育之目的在于教會學(xué)生愛其所當(dāng)愛，惡其所當(dāng)惡。”這一理念與柏拉圖在《理想國》中關(guān)于教育的敘述相呼應(yīng)。

Lewis接著引用中國的“道”、印度的“梨多”（Rita）、猶太人的律法（TheLaw）等例子，說明“客觀價值”（作者后統(tǒng)一稱為“道”）是一種普世信念，即在宇宙及人類存在的根基上，有些態(tài)度確實是對的，而另一些則確實是錯的。而價值主觀論者則認(rèn)為，善惡只不過是人在特定條件下的好惡，只要重新設(shè)定條件，人類道德就可以被“改進”。作者批評這種教育實質(zhì)上是一種宣傳，而非啟發(fā)。他寫道，”舊式教育是啟發(fā)（initiation），是一種傳承（propagation），即代代相傳的“人之為人”；而新式教育僅是配置（conditioning），不過是一種宣傳（propaganda）”。

在本章結(jié)尾，作者引用柏拉圖的觀點，指出：“正如國王依賴執(zhí)行者實施統(tǒng)治，人身上，理性也應(yīng)通過‘靈性（spiritedelement）’來統(tǒng)治單純的欲望。頭腦通過心胸來統(tǒng)治肚腹?！盠ewis借用中世紀(jì)哲學(xué)家Alanus ab Insulis的話，將“心胸”稱為“氣節(jié)之基”（theseat of Magnanimity），是情感升華為情操的基座。

“心胸（Chest）——氣節(jié)（Magnanimity）——情操（Sentiment）是腦人（cerebralman）與腹人（visceralman）之間不可或缺的聯(lián)結(jié)”。Lewis進一步指出：“正是因為有此中間成分，人才稱其為人；因為藉由理智，他只是個靈(Spirit);藉由欲望，他僅是個獸（animal）“。

最后，Lewis譴責(zé)《綠皮書》這類書對人的“手術(shù)”，稱這種教育產(chǎn)出的是“無胸之人（Manwithout Chests）”。他寫道：“我們的時代是一出悲喜劇：我們呼喚‘動力’、‘活力’、‘自我犧牲精神’或‘創(chuàng)造力’，卻通過教育切除了這些品質(zhì)賴以存在的器官。我們制造無胸之人，卻期望他有德性和進取心；我們嘲笑榮譽，卻驚訝于發(fā)現(xiàn)叛徒；我們閹割他人，卻要求他們生育。”

第二章 道(THE WAY)

價值主觀論的矛盾與局限性

隱含的客觀善

價值主觀論者在理論上否認(rèn)“善”，但在實踐中往往隱含客觀的價值預(yù)設(shè)，只是換了名稱，稱之為“必然”（necessary）、“進步”（progressive）或“效用”（effective）。然而，當(dāng)被追問“為何必然？”、“進步到哪里？”、“效用為何？”時，就會陷入無法自圓其說的困境。

選擇性懷疑

他們對傳統(tǒng)價值觀持懷疑態(tài)度，但這種懷疑僅針對他人，對自己及同伴所奉行的價值觀卻毫無質(zhì)疑。

實用倫理的自然主義謬誤

實用倫理試圖從事實判斷（“是”）推導(dǎo)出價值判斷（“應(yīng)當(dāng)”）。例如，“這將保全社會”無法直接推導(dǎo)出“我們應(yīng)當(dāng)這樣做”，除非承認(rèn)“社會應(yīng)當(dāng)被保全”為中介。若沒有明確的價值前提，這種推導(dǎo)便站不住腳。

本能倫理的不足

所謂“本能”只是一個我們無法解釋其來源的代名詞。從“我有如此做的本能”推導(dǎo)不出“我應(yīng)該服從此沖動”。本能之間彼此沖突，必然需要一個高于本能的裁決者，正如法官不能是審判對象的一員。以“基本”（basic）、“根本”（fundamental）、“首要”（primal）或“最深”（deepest）等詞修飾某種本能，不過是玩文字游戲，無法解決問題。

道的核心地位

1.?價值的根基在于“道”

行為的實踐原則就如理論的公理一樣，是不證自明的前提，而非需要證明的結(jié)論。不能因為“應(yīng)當(dāng)”（ought）無法提供“是”（is）的資格證書，就將其棄之不用。

2. “道”的同義詞

“道”是傳統(tǒng)道德（TraditionalMorality）、天理（NaturalLaw）、實踐第一性原理（FirstPrinciples of Practical Reason）或首要共識（TheFirst Platitudes）的代名詞。它不是價值體系之一，而是所有價值判斷的唯一源泉?，F(xiàn)代“意識形態(tài)”中引用的部分價值，實際上來源于“道”。將這些片段從整體中剝離，只會自相矛盾，如同樹枝無法離開樹干而獨立生長。正如人無法發(fā)明新的原色，人類心靈也無法創(chuàng)造新價值。

關(guān)于“道”的疑問與回應(yīng) 對價值進步的疑問

是否我們對價值的理解從未有過進步？是否束縛于永世不變的準(zhǔn)則？東西方傳統(tǒng)道德是否存在矛盾與荒誕？

答：這些問題的確存在，也確實需要批評和改進。但這種改進有兩種方式：

內(nèi)源變革（Alteration??from within）：類似于有機生長，如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到基督的“己所欲施于人”，這是道德的精進。

外源變革（Alteration?from without）：如外科手術(shù)般直接否定傳統(tǒng)道德，尼采的道德哲學(xué)就是這種革新，徹底摒棄傳統(tǒng)價值，而非改進。

道與行道者 –?正道弘道，須有道之人

無“道”之人可以敵對，但無法真正批評“道”，因為他們不明白自己在說什么。在非終極問題上開放心態(tài)有益，但在理論或?qū)嵺`理性的根基上，開放心態(tài)便是無知的表現(xiàn)。

唯有行道者方能領(lǐng)悟道

只有踐行“道”的人，才能真正理解“道”的深義。

第三章 人之廢

作者重新審視了“人類征服自然”的含義，并指出，所謂的“人征服自然”，實際上是“一部分人利用自然作為工具，征服另一部分人”。這種“征服”的最終結(jié)果是 人性本身也被征服。

最終，整個人類將臣服于少數(shù)個人——這些“配置師”（Conditioners）變成了所謂的“制道者”（Creatorsof Value）。然而，這些配置師并非真正自由，他們只是服從于自己純粹的自然沖動和非理性欲望。

征服自然的悖論 --?征服自然等于被自然所征服

當(dāng)人類選擇將自己視為一種原材料時，他就不再是操控者，而是被操控的對象。人類的想象是天真的，以為能夠主導(dǎo)一切，實際上卻被那些去人化的配置師所代表的嗜欲（appetite）和純自然（mere? ?Nature）所支配。

制道者的真實面目

這些配置師并不代表理性或人類真正的自由意志，而是去人化(de-humannized)的存在。他們的行為與選擇完全受制于非理性的沖動與嗜欲。他們不創(chuàng)造價值，而是以一種徹底脫離“道”的方式扭曲價值，使人類淪為純自然的奴隸。

總結(jié)

征服自然的結(jié)果并非如人類所想的那樣，成為自然的主宰，反而是人性被瓦解，最終淪為自然的奴隸。換句話說，人類在失去“道”的引導(dǎo)后，不僅無法實現(xiàn)真正的自由，反而會徹底迷失于非理性沖動的控制之下。

附錄 – 道之例證(Illustration?of the Tao)

我通常很少閱讀書籍的附錄，但這本書的附錄不同尋常，內(nèi)容是“道之例證”（Illustration?of the Tao）。作者在附錄中引用了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大量文獻，以佐證“道”的客觀存在。這些例證涵蓋了各種傳統(tǒng)和文明，讓人不由得感嘆：“道”正如作者所主張，是一種無需證明的公理。 盡管如此，作者依然以謙遜的態(tài)度指出：

“假如我們企圖為‘道’搜集相互獨立的證據(jù)，當(dāng)然顯得荒唐可笑。然而，我并不試圖通過一致性來論證其有效性?！馈挠行圆豢苫s（reduced），對于那些從未感知其合理性的人來說，即便有普遍的同意，也不能證明其有效性。”

換句話說，所謂“道不同，不與為謀”，這句話恰是對這種現(xiàn)象的最佳注解。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