屁股下面的彈簧和耳邊轟隆隆的聲音停止了，大巴車停在了黑黑的地下停車場。
佳佳的爸爸叫醒了他：“孩子，到啦！”
車廂里夾雜著腳臭味，咸菜味，人身體發(fā)出的異味，佳佳睜開了眼睛，捏了捏鼻子。在朦朧中，佳佳跟著爸爸的褲子往前面走，褲子右側口袋上的那粒鈕扣像路標一樣指引著他。
大巴車特別的大，每走過一個座位，都要有一個人插個隊。爸爸的褲子上的紐扣漸漸地消失在自己的眼前，佳佳的眼前晃過了大大小小的鈕扣，終于走到了車門口，佳佳一眼看到車外的爸爸，以及他身邊的兩個包。
佳佳有點疑惑的看著爸爸，心想著：媽媽哪去啦？
正在這時，后面?zhèn)鱽硪粋€中年婦女的聲音：“佳佳，你下車小心點??！臺階高，扶著邊上走?！?/p>
佳佳掉頭一看，原來媽媽在后面，跟自己中間夾著五六個大人。
車廂里的隊伍走了一半停住了，后面幾個大漢粗著嗓子喊：“哎！前面的趕緊往前面走，停著干嘛呀？趕緊走，趕緊走！”
佳佳嚇得趕緊往前走，越著急越容易出錯，佳佳被前面座位邊上的扶手勾了一下，整個臉貼到了車廂的地面上，整個身子發(fā)出了“咕咚”一聲，結結實實的砸到了地面上。從膝蓋到身體到下巴一陣陣劇痛涌上來，佳佳沒忍住哇哇大哭起來，仿佛只有哭才能卸掉身上的這些疼痛。
佳佳的媽媽在后面著急的喊著：“孩子，孩子怎么啦？”
對著后面1米8幾的大高個，剛剛在催的那個人大吼：“催什么撒，前面是一個小孩是沒看到呀，誰不讓你下車了撒，一個一個的下車，懂不懂啊！真是！”
大高個聽到小孩“哇哇”的痛哭聲，任憑他媽媽說自己，一聲不吭。
站在車門口的佳佳爸爸，一個箭步沖上車，把趴在地上的佳佳抱了起來。佳佳像個大秤砣一樣，依偎在父親的懷里。佳佳的爸爸在這一刻才知道自己離上次抱佳佳已經好久好久，明明之前還是很輕很輕的孩子，現在都已經這么重了。佳佳他爸爸吃力地下了車，有點氣喘吁吁的，躺在爸爸懷里的佳佳，哽咽著小聲說：“疼！”
佳佳爸爸連忙把他從懷里放下，像掃描儀一樣從上到下的把佳佳佳全身掃了一遍一起，全身的灰和下巴有一點點磨破，其它并無大礙。
倒是佳佳媽媽連忙下車，蹲在佳佳面前，連聲問：“痛嗎？有沒有傷到？”
她看著佳佳淚眼婆娑，整個心都拴在了這個孩子身上，恨不得剛剛是自己摔的一跤。
佳佳媽媽輕輕的撣了撣佳佳身上的灰，在他的膝蓋上停留，問：“這里痛嗎？”
佳佳輕輕的點了點頭。
佳佳的媽媽摁了摁手臂，問：“這里呢？痛嗎？”
佳佳搖了搖頭。
佳佳媽媽依次輕輕的摁遍了小佳佳的全身，確保他沒有被傷到。以前佳佳不在身邊的日子，小兩口過的跟談戀愛時候差不多，現在有了佳佳在身邊，佳佳媽媽的母愛漸漸爆發(fā)，生怕這個孩子受傷害。
佳佳爸爸拎著行李箱，佳佳媽媽帶著佳佳，穿過地下停車場，準備乘電梯來到地面。站在電動手扶梯前，佳佳后退了，他看到了小說書里的龍，在不停的上，不停的上，他害怕這條一直動的龍。
佳佳的媽媽告訴他，這是電梯，是可以動的樓梯。大城市人多，有的人走得慢，有的人走得快，為了更好的利用樓梯。就有人發(fā)明了電梯，就是你眼面前的這個東西。
佳佳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他們一手拎著行李，一手搭在扶梯上，腿都不用動就上去了。
佳佳媽媽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佳佳，你看叔叔阿姨們都乘坐電梯了，我們也坐坐看好不好？”
媽媽牽著佳佳教導他，抬起腿站在臺階上，和平時爬樓梯一樣的。
佳佳將信將疑的跟著媽媽靠近電梯，他抬起一只腳踩在了“龍”的身上，另一只腳連忙趕過來，并在一起。他看著電梯一節(jié)一節(jié)的往上挪動，自己的身體也神奇般的向上。
他看著媽媽發(fā)出爽朗的笑聲：“原來，這是條大龍啊！”
佳佳媽第一次聽到把電梯比喻成大龍，有點吃驚，她摸了摸佳佳的頭，這個孩子一直生活在小鎮(zhèn)，大城市很多東西他都沒有見過，得慢慢的讓他熟悉。
乘著“大龍”來到了地面，佳佳開心的手舞足蹈。
“媽媽，這里好好呀！還有大龍！我還想坐一遍大龍，可以嗎？”
看著他乞求的小臉，媽媽直點頭。
媽媽帶著佳佳來到另外一個大龍的旁邊：“這是往下移動的大龍！”
“喔……大龍可以上天也可以入地，這里的大龍也是，可以上也可以下?！?/p>
佳佳的媽媽不厭其煩地帶著他來來回回做了很多趟電梯，站在一旁的爸爸看著都累了。
那他們母子兩個上來，他連忙抓緊機會：“好了，佳佳！大龍就坐到這啦！以后有的是機會！”
佳佳意猶未盡，但是看著爸爸那張疲憊的臉龐，他克制住自己，乖乖的跟著爸爸媽媽。
佳佳走出車站，看到了比家鄉(xiāng)廣場大好多倍的廣場，他看到各式各樣拎著行李包的人。他再次坐上汽車，他第一次看到馬路上裝的三種顏色的燈，他第一次看到路邊上有個小棚子，棚子里有座位，車還會停在座位前面。他也第一次看到五顏六色排著隊的小汽車，他第一次聽到汽車里發(fā)出的機器般的女聲：“中央廣場到了，請要下車的乘客從后門下車?！?/p>
他機械的接受著城市里稀奇古怪的一切，牽著媽媽的手下了車，跟著爸爸褲子后面口袋上的鈕扣走。
告別了公交車，告別了車水馬龍，告別了人群，他們來到了一個小巷子，穿過幾個小胡同，轉了幾個彎，他們來到了一個大鐵門面前，父親對著里面叫：“孫大，開門！”
一個戴著貼頭帽子，穿著老式中山裝，深藍色褲子灰頭土臉的人跑了過來：“哎喲，顧哥！您這是？”
“拖家?guī)Э趤碚夜ぷ?，有房間了吧？”
他臉上堆滿了笑：“有！有！有！哎喲，這是您兒子？”
“對！佳佳，叫叔叔！”
“叔叔！”
“乖侄子，來跟著叔看房間?！?/p>
孫大帶著他們走上了鐵銹斑斑的樓梯，樓梯四周住滿了人，外面曬著衣服，床單還有內衣。這時，樓下屋子里出來了一個大高個，佳佳一眼認出了，他就是在車上大叫，害得自己摔倒的那個人。
大高個的眼睛和佳佳的目光正好碰到，佳佳全身震了一下，他感受到了這個大高個的惡意，他下意識的牽緊了媽媽的手。
佳佳的媽媽期待看到他們的住處，并沒有注意到佳佳的不適。
他們在一個兩扇木門的房間門口停下，孫大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黑黃色的鑰匙，插進門上的鎖眼里。
這是一個大屋子，用一個窗簾隔成了兩個房間。正門口的位置放了一張桌子，桌上的油跡和墻角的蜘蛛網告訴他們這間屋子好久沒有人住了。兩個房間各放了一張床，床是用廢舊的磚堆砌而成的，上面放了一塊舊門板組合而成的。
佳佳的爸爸看著這環(huán)境，皺著眉頭對顧子說：“這……環(huán)境……也太差了，有沒有好一點出租屋？”
孫大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屋子里灰塵像是突然有了生命力，一顆顆動了起來，吸一口嗆人的空氣，佳佳咳嗽了起來，他連忙跑到屋子外面。
“顧哥，你也知道，如今來上海的人越來越多。這間屋子是我們這里最后一間了，不蠻您說，這附近的屋子都住滿了。您過完年這么久才回來，能有一間空房間算您運氣了?！?/p>
說完這番話，他拍了拍佳佳爸爸，轉身出了門。
不一會他又轉身在門口探了下頭：“顧哥，忘了跟您說，今年的房租每間漲了200一個月。您要是租，考慮好了，到樓下給半年的定金給我?！?/p>
佳佳的爸爸定在原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罵罵咧咧的說了句：“這孫子！”
佳佳站在門外探出頭，往樓下看了一眼，這一下又與佳佳眼神匯合，佳佳這下全身一哆嗦，立馬跑進屋子，抓緊媽媽的衣服，帶著顫抖的聲音說：“媽媽，我不想住這?！?/p>
佳佳媽媽蹲在佳佳身邊，看著他，溫柔的說：“孩子，爸爸媽媽過來打工的，只能住這樣環(huán)境的房子，等爸爸媽媽掙大錢，給佳佳住好房子，好不好？”
其實，她并不知道佳佳并不是嫌棄房子不好，只是單純的害怕。
佳佳的爸爸嘆了一口氣，數了一沓鈔票下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