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是多雨的,連連綿綿,不斷絕。連天空也常是陰沉沉,只見烏云漂浮。雨,或許在詩人的眼中是詩意而美好的,就像雨巷中所描寫的那樣。但是考慮一下需要經(jīng)常出行的人來說,就不見得了。試想一下,當(dāng)你撐著傘,又拿著工作需要的資料,假若碰巧是早上,不免還要空出一只手來啃早餐……慌亂之態(tài)已經(jīng)不必再言說了。之所以提到這些,倒也不是為了抱怨,恰巧是因為一位作家的緣故,使得我對于這麻煩的天氣略微改觀。
“只見家將投身于黑暗之中,不知蹤跡了……”這是芥川龍之介所寫《羅生門》的結(jié)尾,在這位作家筆下,可憐的家將正是在這樣的天氣的背景下,變得令人感到不恥起來。初次閱讀至此,我便感到疑惑,驚訝于為何人的轉(zhuǎn)變可以如此快呢?甚至于懷疑是否是作家將平日對某人的不滿的發(fā)泄?有人說,成長往往只在一瞬間,難道在這個故事之中,他想要告訴我們由善至惡也只要一瞬嗎?我當(dāng)時并不敢多想,讀完之后頭腦中依舊有迷霧盤踞,即便甩甩頭它也不消失,便放任著,不去記起了。
仿佛是沉默后的爆發(fā),至背后寒意升起時,我才從迷霧中隱約看到了什么東西。那已是兩周后了。高中生活自然忙碌,匆匆忙忙洗完頭發(fā),提著吹風(fēng)機趕到走廊盡頭的洗衣房處。兩臺略顯破舊的洗衣機發(fā)出嗡嗡的運轉(zhuǎn)聲,在兩排可供使用的插座旁,站滿了同我一樣準(zhǔn)備吹頭發(fā)的人,吹風(fēng)機的熱風(fēng),加上擁擠的人,小小的房間里悶熱極了,我被這氛圍弄得心煩,卻也沒法離去,在我身后的人還有好幾個,而離熄燈的時間也不到十分鐘了。一個散發(fā)穿著休閑睡衣的女孩從我身邊經(jīng)過,帶著一團怒火,手里拿著一根充電線以及手機,快速離開了,仿佛這里的一切讓她感到討厭。終于排隊到我,想起剛剛女孩的神情,便下意識望插座那看看,發(fā)現(xiàn)那里也躺著一根充電線,以及電子設(shè)備,不過此時并沒有在充電罷了——看上去剛剛被人拔下來了。
在吹風(fēng)機連續(xù)不斷枯燥并且單調(diào)的嗡嗡聲下,或許是因為耳朵已經(jīng)麻木了,內(nèi)心反而更加平靜,被我遺忘在腦中的迷霧又呼呼冒了出來。這次,那個女孩也在,天氣陰沉,小雨下著,偶爾閃過幾道閃電,隱隱有雷聲作響。她依舊是沉默著,不吭聲,一直往前走,即便我努力睜大眼睛,也不能看清最遠處到底是什么,黑乎乎的。于是我又往回看,女孩的身影越來越清楚,短頭發(fā),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是家將嗎,還是自己?我嚇了一跳,連忙從這世界中跳出來。
潛意識中出現(xiàn)的家將,暗示著什么,我不敢面對。而那些作家可不管這些,就像那秉筆直書的史官一樣,記錄下人的一切,不論美丑善惡。當(dāng)出現(xiàn)一件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情,若是有機會并且?guī)缀醪挥酶冻龃鷥r的話,那么人通常會選擇動動手指,作出自己之前所唾棄的行為。而這一思想的轉(zhuǎn)變很快,因為人很容易找到借口:誰先動手,那么我做相似的事,也就無可厚非了。在芥川筆下的家將,當(dāng)時懷著這樣的心境,把老婆婆掠奪一空,奔向不知之地了。人的內(nèi)心之中都有一個家將,他看起來唯唯弱弱,卑微地住在人心的某一個角落,而等到一個適合的天氣,便毫不猶豫從角落出來,和昏暗的天氣一起,讓人在迷霧之中看不清他的面容,此時,人們很難判斷,這到底是人,還是抑制不住本能的獸呢?
回寢后,陽臺的大窗戶已被緊緊掩上,以防飄進來的雨打濕洗好的衣物。望著室友們互相談笑的樣子,那霧,那雨中的人,漸漸遠去了。
雨天自有一番氣韻,在灰暗的云朵下,路上生長了形形色色的蘑菇,蘑菇們交錯前行,杵在室內(nèi)的人,看見如此景象,心情又是如何?泥濘的道路,低沉的味道,總使我次次回想至芥川先生。雨,清洗者,先生是;雨,消逝者,先生憂。先生曾在書上留下了這樣的文字,“在之后的幾十年,能在舊書店書架上看到落滿灰塵的我的書嗎?”
在三月初誕生的芥川先生,而三月的開端也迎來了驚蟄。我很喜歡這樣的巧合。他好似驚雷,雖然只在人間的夜空一閃而過,卻喚醒了無數(shù)渾噩的人。
想到這,下雨天,也許可以被人愛屋及烏一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