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非首發(fā)，首發(fā)平臺美篇，ID王東生，文責(zé)自負。
一、案發(fā)朝夕橋
這是一座很有傳說的木吊橋，橋下是長年干涸的河床。死者是一個大約十六歲的女學(xué)生。她身體趴在河床石板上，頭側(cè)歪在一邊，雙眼驚恐地睜著，在死之前似乎對這個世界存有著那么多的疑問。鮮血是從她右側(cè)耳朵里流出來的，形成一條小小殷紅的溪流，彎彎曲曲地朝著身邊的石縫草叢間浸去。
一個圍觀的孩子認出了死者：“那不是伊莉嗎？〞孩子的聲音引人紛紛湊上前來。伊莉是縣一中的學(xué)生，天天上學(xué)都要從這座橋上走過。自從父母親離異后，她與母親相依為命。清潔工劉大媽沉不住氣了，案子就是她打掃朝夕橋時發(fā)現(xiàn)的，是她向警方報的案。她急急跑到伊清水家推開門，看見伊清水穿戴整齊坐在那里，見到她一下子站起身來，焦急驚恐地抓住劉大媽的手問：“莉莉她出什么事了？〞
二十分鐘后劉大媽攙著伊清水走來，當(dāng)伊清水認出橋下死去的是自己女兒要撲上去時，被身邊的警察攔阻住了?！扒笆牢易隽耸裁茨跹?！〞伊清水即刻坐地上拍腿大哭起來。
向思功與伊清水幾乎前后腳來到案發(fā)現(xiàn)場。他走來的動作很怪，跑幾步，疾走幾步，嘴張著，像喝醉了酒般趔趔趄趄。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他跪在橋頭土坎上朝橋下看，突然間聲嘶力竭就叫出一聲：“是我、是我殺了女兒！〞
刑警隊長郁聽劍與警察們的目光同時朝這張絕望的面孔投去……
“你怎樣殺的自己女兒？〞郁聽劍再次面對這張面孔時，已是在刑警隊的辦公室里。向思功坐在那里，目光一動不動看著前邊一個地方。
“我把女兒推下了木橋。〞
“你是怎么樣把女兒推下的木橋？〞
“我以為她會掉下去的，那橋上的木板已經(jīng)松動了，結(jié)果那木板卻捆得很牢。〞
“你為什么要殺死女兒？〞
“是我，是我殺了女兒……〞
以后，郁聽劍又詢問了向思功幾次，每次得到的都是以上這些回答，而后，就再沒有別的話說，郁聽劍就只好先將向思功送往安定醫(yī)院里診病。
尸檢結(jié)果這時出來了，顯示死者生前沒有被強暴過的痕跡，身上也沒有與人搏斗過的痕跡。郁聽劍與法醫(yī)仔細研究了死者直到死還一直睜著的那雙眼睛，從那凝固又疑惑的目光中能看出，死者完全是在毫無防備下，在一瞬間被外力推下橋去的。在伊莉丟棄在草地上的書包里，也沒有見到死者留下的留言筆跡。由此，這一切解釋就只剩下了一個，那就是死者伊莉的確是他殺無疑了。
報案人劉大媽這時又來向警方反映了一個情況，出事前一段時間里，她看到過向思功傍晚在朝夕橋下轉(zhuǎn)悠！向思功老母住在城南，離朝夕橋不算近。他與伊清水離婚已經(jīng)十年，早與住在朝夕橋附近的伊清水沒有了關(guān)系，那他到朝夕橋來轉(zhuǎn)悠什么呢？“你看他轉(zhuǎn)悠有多長時間了？〞郁聽劍問道?！坝幸粋€星期了。〞劉大媽說，“出事的頭天晚上我還看到他，他先是在橋下轉(zhuǎn)一圈，蹲下身鼓搗什么，而后順著橋梯，一直走到橋底下去。〞
郁聽劍帶人再次來到朝夕橋。
橋下不是很寬闊，形狀呈梯形朝橋底下延伸，每個梯級上都長滿了細密的雜草。直到了橋底石板床上，與橋面的中心部位有十五米的高度。伊莉顯然是從這個高度摔下去的，如果在橋頭上摔下去，那些梯級的草叢會把她攔阻，最多也只是摔傷。郁聽劍這次直接來到橋面上。
這座橋是兩條鐵軌和一些槽鋼橫擔(dān)而成的，一節(jié)節(jié)像麻將牌般厚厚的木板就鑲嵌在那些槽鋼里。郁聽劍在橋上來回走了兩次，又俯下身幾乎是一塊一塊扳動查看那些木板。木板幾乎每塊都松動了，但卻沒有松動到能掉下人去的程度。走到橋頭時他發(fā)現(xiàn)，第三塊至第六塊木板卻很牢固，他感到奇怪，為什么這幾塊木板卻如此牢固？他爬到橋板下面，才發(fā)現(xiàn)，這幾塊木板是被人重新捆綁過的，用六號鉗絲捆綁得很結(jié)實很牢固。郁聽劍讓人在這些木板上采集了指紋。
鑒定出來不同兩個人的指紋，一些指紋有些模糊不清，而更多的指紋卻指向了向思功！“盡快將另一個人的指紋鑒定出來。〞郁聽劍緊緊鎖住了眉頭。
二、圓珠筆痕
郁聽劍來看望向思功的母親。老母親眼中淌著眼淚，說莉莉是她一手帶大的，自己兒子與女兒感情很深，當(dāng)時離婚時向思功極力爭取要這個孩子，可法院卻把孩子判給了那個女人！如果孩子能夠在爸爸和奶奶身邊，那就不會發(fā)生今天這樣的事情。
“在案發(fā)前的日子里，您的兒子是不是常去朝夕橋？〞郁聽劍等她嘮叨完，像是隨意問?！叭サ?。〞老母親很干脆回答?！澳撬ジ墒裁?？〞“他說莉莉要考試了，那橋不安全，橋板松動了，他不放心莉莉天天從那橋上走過。他就是為了莉莉。〞朝夕橋木板上有向思功指紋的原因，就這樣很輕易地被證明了。一個很親情的證明。
郁聽劍又來到向思功上班的工廠。廠領(lǐng)導(dǎo)反映，向思功是個老實忠厚的人，除了默默地搞技術(shù)攻關(guān)外，幾乎沒有別的愛好了。離婚后人們紛紛為他介紹對象，他都拒絕了，先以為他還留戀離異的妻子伊清水，可當(dāng)伊清水又提出復(fù)婚的要求時，他卻很堅決地拒絕復(fù)婚！在談到伊清水時，廠領(lǐng)導(dǎo)自然地流露出一些憤怒。廠里常常收到署名向思功女兒莉莉的來信，內(nèi)容一看就是伊清水授意的，圍繞孩子生活費及其他借口，對向思功進行詆毀和侮辱，有些謠言甚至到了讓人不可容忍的地步。
在伊清水所在的糕點廠里，女工們對伊清水的反映卻很簡單，只是離婚后伊清水把他們女兒的父姓改了，改成了她的姓氏，那改了姓有什么意義呢？那孩子不還是向思功的骨肉嗎？她們說伊清水離婚離得變態(tài)了，有時候下班都不回家，說她女兒長得太像她父親，回家一見女兒就像見到向思功。她怨恨地說：她怎么長得就像她爸爸呢？聽聽，這不是變態(tài)又是什么……
正這時，朝夕橋上那些模糊的指紋報告出來了，經(jīng)鑒定，除了一眼能看出的向思功的指紋外，另一些更模糊的指紋是伊清水的！郁聽劍有些微微震動：這就是說，在案發(fā)前的某一個時間里，伊清水也去過朝夕橋下面，她也翻動過那些木板！
這個新發(fā)現(xiàn)讓破案小組著實興奮了一陣，但很快又都冷靜下來，這只是一個看似線索的線索。如果說向思功夜晚跑到橋下，在那些木板上留下指紋，是出于對女兒的暗暗保護捆綁了那些松動的木板，那么伊清水不可以為了同樣目的出現(xiàn)在橋下嗎？
郁聽劍和女警孫欣來到伊清水家里時，伊清水表現(xiàn)出一絲不自覺的驚慌，這個細節(jié)讓郁聽劍牢牢記住了。孫欣告訴她，他們今天是來看望她的，安撫受害者家屬，也是他們工作的一部分。
“你們一定要為我女兒討回公道！〞伊清水又哭起來。
“我們會的。〞孫欣說。
“那你們?yōu)槭裁催€不處理向思功？〞
“你怎么一定認為是向思功殺害了你們的女兒呢？〞郁聽劍說。
“當(dāng)然是他，一定是他。離婚后，他恨我，恨我們，法院把女兒判給我的時候，他幾乎要昏過去。他不能忍受失去孩子的打擊，就想把仇恨實施到我身上，但又對我無可奈何，便把罪惡轉(zhuǎn)到不懂事的孩子身上了。他和我離婚后，除了他快死的老母親，他已經(jīng)一無所有，他完全可以做出這樣的事情來！〞
“你說的不錯，有的時候人會做出糊涂事情。〞郁聽劍注視著她的表情說道，“可是，你能為我們提供出向思功的證據(jù)來嗎？〞伊清水偷眼看看郁聽劍：“我不能，那是你們的事情。但是我的女兒就不能申冤昭雪了嗎……我、我做的什么孽呀！〞她捂住臉又哭起來。
郁聽劍扭過頭去，無意間看見床頭柜上一本書。這是一本很有年代的外國小說集，他拿起來隨意地就翻到了一頁，因為這一頁里夾著一個用紅綢布做的書簽，這一頁的小說名字叫《永久占有》。
小說寫的是一個叫卡特的人，與一個叫約瑟芬的女人同居了十年后又與茱麗亞結(jié)了婚。但從新婚燕爾開始，約瑟芬一封又一封多情而又別有一番用心的信便接踵而至，讓卡特和茱麗亞時時感到了她在他們生活中的存在，她在他們生活中的占有，以此引起了一場感情上的風(fēng)波。小說中的有些文字，還被人用圓珠筆劃了橫線，橫線將郁聽劍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引導(dǎo)進去。
“……她發(fā)覺她在失去你，所以絕望，那可是一種相當(dāng)殘酷的愛呢！”
“……我只是在你最喜歡的書頁中向你道一聲晚安。我們真走運是以我們這方法來了結(jié)我們的愛情，有著共同的回憶，我們永遠都有著一點兒接觸的。”
這句話的筆痕極為深切，好像被讀書人用圓珠筆劃過兩遍。郁聽劍抬頭再看看伊清水，伊清水仍坐在那里嚶嚶抽泣，孫欣坐身邊安慰她，說著什么。郁聽劍用心地將屋中四壁打量一番，沒有發(fā)現(xiàn)這屋子里再有其它書籍。
三、為了孩子
十年前的事情似乎有些遙遠，可女審判長還是回憶起了當(dāng)年的情景。伊清水離異態(tài)度表現(xiàn)堅決，理由卻很簡單，就因“感情不合〞。相反男當(dāng)事人向思功卻有些退縮，不愿意離婚?？僧?dāng)女當(dāng)事人敘述了一些他所謂的罪狀后，他的態(tài)度改變了?！笆切┦裁醋餇?？〞郁聽劍問。女審判長說：“一說他有男女作風(fēng)問題，我們調(diào)查了，沒有。二說他揚言要殺她和自己的女兒，這是不負責(zé)任的發(fā)泄。三說婆婆虐待她。事實上是她容不下婆婆，老母親與他們一直是分著過的，既然不在一起虐待之實又怎么形成呢？這一切的信口開河當(dāng)時給我的感覺是，這個女人很可惡又很可笑。就在當(dāng)時伊清水發(fā)泄過這些以后，我發(fā)現(xiàn)坐在一旁的向思功猛然抬起頭來，迷茫地看著伊清水，目光漸漸絕望地黯淡下去。〞
從這以后，向思功就同意離婚了。但俗話講：女人“說〞離婚的多，男人“行〞離婚的多，男人視說離婚為禁忌，可男人一旦決定，恐怕就覆水難收了。分割財產(chǎn)時卻很順利，向思功主動凈身出戶。但在孩子歸屬上他爭奪了一陣，他說孩子剛滿月伊清水便推給他母親喂養(yǎng)，母親與孩子感情深厚。然而法庭根據(jù)女孩子跟著媽媽更方便為理由，還是將孩子判給了女方。到判決以后，伊清水卻哭得很為凄慘！
果然不出所料，時間還沒過半月伊清水就又找法庭，提出重新調(diào)解，要求復(fù)婚，要法庭出面找向思功談?wù)劇?/p>
當(dāng)時女審判長仍然是耐著性子問她：“你在法庭上當(dāng)時說向思功那些事，有沒有？〞
伊清水說：“當(dāng)然有。〞
“既然有，那向思功就是個很壞的人，你愿意跟一個很壞的人一起生活下去？〞
“為了孩子，我忍了。就是為了孩子！〞
“當(dāng)時向思功是不想離異的，是你提出起訴的，又是你堅決要離婚的。〞
“那我是為了嚇唬他，沒想他真的簽字了，可見他對我已經(jīng)無情無義。還有你們法庭，既然明白我當(dāng)時的想法，就該盡力阻止他。我一個女人，在當(dāng)時，那是沒有辦法呀！你們法庭就該為我們的家庭負責(zé)到底，你們不能拆開來就不管了呀！〞
伊清水是越發(fā)說得不像話了，女審判長終于失去了耐心道：“好了，你回去吧，要想復(fù)婚，你們兩個人再一起來。〞
伊清水從法院回去后，還真找過向思功提出復(fù)婚的事，但向思功拒絕了，她便惱羞成怒，開始讓女兒不斷給她父親向思功寫信。本來打電話說更是方便，如今人人都有手機嘛，她讓女兒寫信就是為了造成影響，所以這些信并不寄到向思功手里，而是寄到向思功廠里各級領(lǐng)導(dǎo)那里，向思功的朋友，甚至不相干人的名下，讓其再轉(zhuǎn)交于向思功。在信里對向思功極盡謾罵和侮辱，顯然都是伊清水的思維和語言，目的就是要把向思功的名聲在社會上搞臭。同時還到法院來上訴，說向思功不支付女兒生活費，并且以物價上漲為理由，還提出要增判女兒的生活費，索要數(shù)目簡直是獅子大張口，法院當(dāng)然不乛受理。但法院還是詢問過一次向思功，證明伊清水是在造謠，向思功不僅每月按時支付女兒生活費，還比法院判的多出過倍。向思功還利用法院詢問的那次機會，提出將女兒撫養(yǎng)權(quán)重新改判給他，并表示重判后，決不向女方索要女兒的生活費。法院當(dāng)然也沒有同意。
郁聽劍再次造訪報案人劉大媽之前，已經(jīng)去過伊莉的學(xué)校，據(jù)伊莉的班主任張老師講，伊莉在班里的學(xué)習(xí)成績不算好，每次考試總有一門會不及格，這樣的成績考大學(xué)當(dāng)然沒有指望，所以伊莉說要她媽媽走個后門，這次初中畢業(yè)后就去上班，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了。
郁聽劍問劉大媽：“你是伊清水的緊鄰，我想知道，伊清水是怎樣想起讓女兒提前上班工作的？〞
劉大媽說：“沒錯，她要女兒這回畢業(yè)就去上班，就在伊莉出事頭天晚上，她還提起這件事呢。〞
“能跟我仔細談?wù)勥@天晚上的事嗎？〞
“行。〞劉大媽想了想，“那天吃罷晚飯我去伊清水家，看見伊莉在里屋燈下復(fù)習(xí)功課，我知道這孩子明天一早就要去考試，不能打擾她，我和伊清水坐在外間聊天。我跟她說，你們孤兒寡母的，有什么需要我?guī)兔Φ哪憔驼f話。很快就聊到了孩子身上，伊清水說，伊莉?qū)W習(xí)這樣不好，也不指望什么了，她已經(jīng)找了熟人，孩子畢業(yè)就讓她到縣化肥廠上班。我說這樣也好，只要伊莉一上班，有了獨立生活的能力，就與她那個沒良心的爸爸徹底脫離關(guān)系了。伊清水就問我，徹底脫離關(guān)系，你指的是什么？我說，伊莉有了工作，就可以再不用她爸爸支付的生活費了，法院也會取消了向思功的支付責(zé)任，這樣，伊莉不就和她爸爸徹底脫離父女關(guān)系了嗎？就讓這個沒良心的父親以后永遠的孤獨一生！我說到這里，看見伊清水一下站了起來，臉上現(xiàn)出來一種挺古怪的表情，面孔鐵青，一雙眼睛直看住窗外好長時間……〞
郁聽劍一字一句聽劉大媽嘮叨著，漸漸陷入沉思。最后，他的思維朝著那個方向越靠越近時，竟把自己嚇了一跳！
四、模擬審訓(xùn)
談話是在郁聽劍的辦公室里進行的，屋里只有郁聽劍和伊清水兩個人，倆人隔桌而坐，足足有三分鐘的沉默。
“你真的愛自己女兒？〞郁聽劍突然問。伊清水被這一問怔了一下，不知道郁聽劍壺里要賣什么藥。但很快她的眼淚落了下來，說她當(dāng)然愛她的女兒，心痛得這些日子吃不下飯，睡不著覺，自己的心在流血。為了女兒，她甚至連死的心都有了。她說她不明白警方為啥不盡快懲辦兇手，反而把她從工作崗位上叫到這里來？
“你為什么殺了你女兒？〞郁聽劍輕輕地說。
“你、你說什么？〞
“你為什么把女兒推下朝夕橋去？〞郁聽劍把目光直視住了伊清水，聲音一字一板。
伊清水眼淚沒有了，眼睛也看住了郁聽劍：“你是說，你在懷疑我……〞
“好了，我們別兜圈子了。〞郁聽劍站起身來，“就是你殺了你那可憐的女兒。〞接著，他像一個講故事的高手，從伊清水與向思功離婚開始，一步一步推理著伊清水向向思功復(fù)仇的行為，一直發(fā)展到伊清水將伊莉推下朝夕橋為止。郁聽劍的推理可說是絲絲入扣，字字見血，一鼓作氣講了有四十分鐘，他邊講目光始終沒有離開伊清水面孔。然而這張面孔上沒有出現(xiàn)郁聽劍想看到的那種表情。他驚異這個女人真有非凡自制能力。他甚至懷疑起自己的推理來。
“證據(jù)呢？〞郁聽劍講完，伊清水冷冷問他。郁聽劍知道她會這樣問，他想告訴她沒有證據(jù)，可他沒有說出口。這時候伊清水站了起來，用一種得理不讓人的耍潑姿態(tài)大聲喊叫起來，“你這是在非法審訊！你這是在搞逼供信！〞把別的屋子里的人都驚動過來了。
人們把伊清水勸回家去后，破案小組開了專題會議，李局長也來參加了，大家對郁聽劍的做法提出了不同形式的批評。
李局長卻單獨與郁聽劍分析了這個案子，肯定了案子還沒有到山窮水盡地步，從郁聽劍對伊清水進行“火力偵察〞中，伊清水看似沒有破綻，其實正是暴露了破綻。一個女人，面對女兒被害，面對郁聽劍針針見血的質(zhì)詢，仍表現(xiàn)出驚人的冷靜，不恰恰證明她對這樣的對話早有心理準(zhǔn)備嗎？郁聽劍感激地看向李局長，心中驀地又有了方向！
夜晚，朝夕橋上一片黑暗。郁聽劍走上橋，站在第三塊橋板上打開強光手電朝橋下照去，看見河床的第一層階梯，目測三米有余，故意做出意外樣子掉了下去，正好落在這層階梯上，感覺到雙腳一陣麻痛。而后走第二階梯，每走一步腳就疼痛一次，最后來到伊莉死亡的橋底，仔細打量起地上。青石板沒有人來過的痕跡，現(xiàn)場仍是原來樣子，干凝的血跡已經(jīng)不再清晰，但他仍能分辨出來。忽然，他發(fā)現(xiàn)距那片血跡不遠處，也就是離當(dāng)時伊莉頭部不遠處的石板上，有一些不易察覺的像是用手指劃動的痕跡。他起初以為是死者死前掙扎時胡亂抓的，再仔細看去，那些劃痕卻有規(guī)律，好像是用手指寫出什么。但由于時過三日，石板上又落下了塵土，字跡無法辯認。郁聽劍即刻開車回刑警隊，再回來后，將一些白色粉沬敷在那些劃痕上，然后打開手中特制的高度爆鎂燈，直直照射在那些劃痕上。一會兒，劃痕真的漸漸顯凸出來了！他拿出紙筆，按照那劃痕的筆畫描摹起來，終于辯認出了幾個零亂而又不規(guī)則的漢字：
媽為亻……
郁聽劍面對著這幾個支離不完整的漢字思索著，分辨著，分析著，突然間就不由自主悶聲罵出來一句：“畜牲！〞
審訊是連夜進行的，白天的“火力偵察〞已經(jīng)是教訓(xùn)，郁聽劍再不想有閃失，派人先將伊清水監(jiān)視起來。模擬伊清水的女警孫欣坐在受審位置上，她先向大家做了個鬼臉，大家立時都笑了。只有郁聽劍沒有笑，只聽李局長道：“開始吧。〞郁聽劍眼睛看向受審者。
“說出你的名字？〞郁聽劍開口道。
孫欣說：“我的名字，你們知道，這還用問？〞
郁聽劍說：“知道把你叫來干什么嗎？〞
孫欣說：“不知道。你們憑什么把我抓來，我犯了什么法？〞
郁聽劍說：“就是你殺害了你自己的親生女兒！〞
“證據(jù)呢？你這是非法審訊！你這是在搞逼供信！〞孫欣提高了聲音，把白天伊清水的話很熟練地復(fù)述了一遍。
“剛開始，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我怎么也沒有想到，你之所以成為了殺人犯，竟是從你與向思功離婚的那一天開始，十年的時間，不算短了?？梢赃@樣說，甚至在當(dāng)初，連你自己都沒有想到，你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沒想到自己的手竟染上了自己親生女兒的血。〞
說到這里，屋中沉寂下來了。郁聽劍停頓片刻，接著又分析下去。
“正像你表白的那樣，最初你向法院起訴離婚，的確是為了嚇唬向思功，目的是為了更牢地抓住向思功，本意不想離婚的。然而你錯誤估評了向思功的軟弱，當(dāng)向思功在離婚調(diào)解書上簽了字，你才意識到你做錯了頭一件事。如今犯這樣錯誤的女人的確不少，當(dāng)她們在恐懼失去自己的丈夫時，往往都采用這種傻辦法。而你卻沒有明白這樣一個事實，再軟弱的男人，也有他作為男人的天性。你一次，兩次，三次地向向思功提出離婚，你覺得似乎已經(jīng)抓住了向思功母子的心理，因為伊莉是奶奶一手帶大的，感情至深，他們不愿意因為你們離婚，拆開來奶奶與孫女的這份感情，所以你便利用這根軟肋，肆無忌憚地一再提出自認為不可能成為事實的離婚。然而，男人是不可以被逼在墻角的，可你偏偏把向思功逼到了無可退守。
“向思功與你真的離婚后，緊接著你開始犯第二個錯誤，就是提出與向思功復(fù)婚?？梢哉f，你這時候的愿望是真實的，可你采取的手段卻再一次相悖。你向人們說，你復(fù)婚是為了女兒，不能讓女兒沒有了父親，你主動地復(fù)婚是你的高姿態(tài)。更要命的是你一邊提出復(fù)婚，一邊繼續(xù)詆毀敗壞向思功的名譽，你不容忍你自己在法庭，在人們中間為一時解恨造出的有損向思功的謠言，被自己又否定推翻。而向思功正是對你在法庭上，以及你在生活中給予他的這些人格侮辱，使他對你已傷透了心。你的肆無忌憚和你的頑固，把一個本是柔弱的向思功開始轉(zhuǎn)變?yōu)檎嬲哪腥?，盡管他是那么渴望能夠與女兒再重新在一起，他依然是毅然地拒絕了復(fù)婚。
“向思功的堅決態(tài)度使你惱羞成怒，你不屈不撓地找法院，找向思功的領(lǐng)導(dǎo)，找人們哭訴仍表示復(fù)婚。你的眼淚游說果然起了作用，輿論漸漸對向思功不利，一些人還真的以為你愛著丈夫呢，可這是愛嗎？你曾經(jīng)和劉大媽說過：‘我既不和他離婚，也不跟他好好過’！雖然這是特殊情境下的氣話，可卻道出這樣一個事實：你是把向思功當(dāng)作了自己的一份財產(chǎn)。只是向思功知道你這個心理，面對來自那么多方面的游說，向思功還是堅決地拒絕了復(fù)婚。直到這個時候，你才終于斷絕了復(fù)婚的念頭。〞
屋中一片沉寂。
“伊清水，你喜歡讀書嗎？〞郁聽劍輕輕又問。
“讀書？讀什么書？〞
“好了，你已經(jīng)回答了這個問題。〞郁聽劍朝孫欣擺擺手，繼續(xù)道，“你不是那種喜歡讀書看報的人，這是你身邊的人對你共同的認識?？墒悄銋s喜歡讀一本書，那就是在你家床頭柜上的那本外國小說集，里邊那篇叫作《永久占有》的小說。故事講一個叫卡特的人與一個叫約瑟芬的女人同居十年后，又與一個叫茱麗亞的女人結(jié)了婚。但是從他們結(jié)婚一開始，約瑟芬那一封又一封多情而別有用心的信，便不失時機地出現(xiàn)在新婚夫妻的生活里，于是永久地占有便就是這樣形成了?！强墒且环N相當(dāng)殘酷的愛呢’；‘我們有著共同的回憶，我們永遠都有著一點接觸的’。當(dāng)我在這些字句里看見你劃下的深深圓珠筆痕，當(dāng)我后來又知道了你這樣一個并不讀書的人，卻偏偏對這篇小說如此鐘愛，才使我明白了，正是這篇小說，又一次把你推向了罪惡的深淵。
“于是，在以后你對向思功的所為就很好解釋了。小說里約瑟芬對卡特的報復(fù)是英國式的，你對向思功的報復(fù)則是中國式的。見復(fù)婚無望，你便一次又一次帶著女兒的影子出現(xiàn)在向思功面前，出現(xiàn)在向思功的生活里，或者以增判女兒生活費為名，或者找來其他理由，讓女兒寫信罵自己的父親。在長達十年的占有行動中，你是把伊莉，把自己的親生女兒當(dāng)作了一張牌，當(dāng)作了一件向向思功進攻的武器！直到有一天，你手里這件武器即將要失去時，你就……〞
“你是說，是伊清水把自己女兒推下橋去的？〞這時有人忍不住問出聲來。
“是的，〞郁聽劍說，“在詢問向思功時，大家還沒忘記他那些話吧：‘是我殺了女兒。我以為她會掉下去的，那橋上的木板已經(jīng)松動了，結(jié)果那木板卻捆得很牢’。向思功這些話絕不是無緣而發(fā)，誰都認為他說的這些是瘋言瘋語，可這瘋語中卻道出了一個合理的行為過程，而去執(zhí)行這個行為過程的卻正是你，〞郁聽劍指向?qū)O欣，“正是你伊清水！而這一個事實，向思功是不知道的，也許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但他又是怎么知道的那些木板捆得很牢呢？因為那些木板正是他捆綁的。向思功是個極細心的好父親，十年間他一直暗暗地疼愛著女兒，保護著女兒，當(dāng)他知道女兒就要考試的那幾天，他天天晚上都要到朝夕橋上走一圈，因為他知道女兒天亮去學(xué)?？荚囈欢ㄒ叱?。就在出事頭天晚上，向思功又來到朝夕橋，發(fā)現(xiàn)橋頭的三塊木板被松動了，他便用鉛絲把它們重新捆綁起來，的確捆綁得很牢很牢，這就是向思功留在橋板上那些指紋的緣由。
“而那些橋板卻正是你伊清水有意松動的。你所以會做出這樣的罪惡，卻是那天晚上劉大媽到你家串門無意間提醒了你：伊莉一旦到化肥廠上班，她就有了獨立生活能力，法律上講，父親就不用再支付女兒的生活費了。這樣一來，因為女兒與生活費的脫離，你與向思功的那一點點接觸也就斷絕了。于是你陷入了茫然，你為送女兒去上班感到后悔。但后來你又聽到劉大媽說關(guān)于孩子若體檢不合格，若有殘疾，工廠就不會要的話又一次提醒了你，這樣你去了朝夕橋下，將那三塊木板松動了。為什么你要松動橋頭那三塊木板，而不是其它木板呢？因為你知道這三塊木板是橋的第一階梯，你認真估計了這一層的高度，從這樣的高度掉下去，人是不會摔死的，只能是摔傷了腿或其它部分。強大的復(fù)仇心理使你昏了頭，你要緊緊抓住女兒這件武器，實施你對向思功的一生占有，竟不惜使女兒殘疾！
“做完這些后，那一夜，你一定徹夜難眠，也許還望著熟睡的女兒流下了眼淚。是啊，你畢竟是作母親的呀！然而你這時候的靈魂卻已經(jīng)深深陷入了罪惡之中，無法自拔。第二天一早你仍不放心，又獨自去了朝夕橋，發(fā)現(xiàn)被你松動的橋板又被重新捆綁起來了，而且捆綁得很牢固！你沒能夠把它們重新解開，因為時間不夠了，女兒就要醒來。于是，你就在那些橋板上留下指紋后匆匆返回來，待女兒吃過早飯，和女兒一同又來到橋上。你默默地走在女兒身邊，也許連一句話都沒和女兒說，你被一種原始的仇恨沖撞著，在猶豫中就這樣你們走過去那三塊橋板了，漸漸來到了橋中心。你想到女兒這次考完試上了班，你與向思功真的就失去了那唯一的一點點接觸了，這時你怒火中燒！你抬頭看著這個長得太像父親的女兒，你就覺得走在身邊的不是女兒了，而就是你恨之入骨的向思功！一種喪心病狂的心理緊緊抓住了你，你這時已經(jīng)控制不住自己，便幾步上前在女兒的身后只那樣輕輕地一推……”
屋子里寂靜得讓人寒冷，落地上一根針?biāo)坪醵寄苈犚?，所有的目光都看向郁聽劍? ? ?
“你、你是在講一個故事。證據(jù)呢？我要證據(jù)！〞這時孫欣不自覺地進入了角色，朝郁聽劍喊道。
“證據(jù)，剛剛有了。〞郁聽劍有些沉重地打開文件夾，取出三張白紙。第一張模糊，看不清所以然。第二張也模糊，卻隱約可以辨出寫劃的筆跡。第三張大家看清楚了，那是郁聽劍在案發(fā)現(xiàn)場描摹下來的那幾個歪扭零亂的漢字一一一? ? ?
媽為亻……?
郁聽劍的目光這時猛然看向?qū)O欣道：“伊莉被你推下橋去，并沒有即刻就死，那一瞬間她感覺到的并不是肉體上的疼痛，并不是自己的即將死去，她感覺到的卻是對生活，是對這個世界，是對你這個做母親的茫然，正是在這死亡的一瞬間，在掙扎中，她完全是無意識地用手指在石板上留下了自己最后的疑問一一一
媽為亻……? ? ? ? ?
媽為什么……?
媽為什么你……? ? ? ? ? ? ? ?
媽為什么你把我推下橋來……”
郁聽劍這時候不自覺地站起身來，逼到孫欣面前，眼睛直直看住她的眼睛。孫欣發(fā)現(xiàn)郁聽劍的眼睛里如有烈火在燃燒，不由怔在了那里。這時一直沒開口說話的李局長霍地站起身來：“夠了，可以拘捕伊清水了！〞? ? ? ? ? ? ? ? ?
五、尾聲
可是，晚了，伊清水已經(jīng)在自己家中死去了四個時辰。經(jīng)法醫(yī)鑒定，她是自殺。夜里負責(zé)對伊清水進行監(jiān)控的刑警崔小明委屈地說：“我不可能想到她會自殺。我也不能毫無理由地就推開門走進她家里去！〞沒有人責(zé)怪崔小明，大家都被當(dāng)時的現(xiàn)場驚呆了。伊清水是用刀片割斷手動脈自殺的。那晚她穿了一身很漂亮的新衣，臉上也仔細化妝過，屋子里也收拾得很整潔。她躺在床上，眼睜著，就是化了妝也能看出她死前極痛苦地哭泣過，黑紅的血流了一床一地。郁聽劍還發(fā)現(xiàn)，那本刊有《永久占有》的外國小說集卻仍然擺放在屋里的床頭柜上。? ? ? ?
這時對向思功的最后診斷結(jié)果也出來了，因為女兒之死的打擊，他精神失常，住進了安定醫(yī)院，并且也許再沒有恢復(fù)的可能了。盡管在醫(yī)院里他仍時不時嘶喊一聲：“是我殺死了女兒！〞可是一個癡瘋患者的瘋語又有什么法律效用呢？? ? ? ?
更由于伊清水的自殺，造成沒有了當(dāng)事者的確鑿口供，致使郁聽劍的本案推理成了無根之木，使破案小組的努力前功盡棄。至于受害人伊莉手指寫在石板上那幾個零亂的漢字，更不能作為證據(jù)給案子定性，誰能保證那幾個漢字不是伊莉臨死前對死的恐懼，而引起對母親的呼喚，就像我們遇見危急時會下意識地叫出一聲“媽呀〞來一樣。而且伊清水的自殺還引來了更多猜測和議論。有人認為伊清水的自殺是意識到了自己所為敗露，是在逃避懲罰。有人認為伊清水的自殺是因為女兒之死心灰意冷，對生活沒有了希望。還有人說伊清水實在可惡，由于伊清水的自殺，至使伊莉兇殺案成為了一件懸案，伊清水不僅報復(fù)了向思功，報復(fù)了自己，而且還報復(fù)了郁聽劍，因為有人還提出伊清水的所以自殺，正是郁聽劍對其進行“火力偵察〞造成的副作用。? ? ? ?
提出這異議的是刑警隊副隊長馬尚偉。馬尚偉一直覬覦著刑警隊正隊長的位置，對于郁聽劍擋在前面一直不服氣，這回他的機會來了，一定要越級反映上去。還有李局長偏偏支持慫恿郁聽劍，才造成了這起懸案，李局長也逃不了干系！也許，也許連局長的位置，也會虛位于他馬尚偉呢！?
馬尚偉胸有成竹地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