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zé)自負(fù)】

先生，我敢打賭你沒有見過那樣的景觀：菜刀砍到人的脖子上，紅到發(fā)光的動脈血從刀口噴涌出來······

她的故事太長太長，得從墓村開始講起。

當(dāng)我的高祖父斛律長發(fā)被斗地主之后，不少的外姓人得以來到墓村生活，有姓李的，姓張的，還有姓林的。

林成，他是我在墓村時候的鄰居。他和村里的一位姑娘結(jié)婚，之后不知怎地搬走了。

原本我會在村里上學(xué)的，不料墓村小學(xué)倒閉了——抵大是因為一年只招了三個學(xué)生。總之我家也從墓村搬走了，搬到了另一個鎮(zhèn)子。

靠著林成的介紹，我們租到一口窯洞，位置在半山腰上。窯洞挺別致的，確切地說，那是一口歪窯，整個窯是彎的，并且地面還很傾斜。家里窮，我們也不嫌棄，只是覺得在外鄉(xiāng)有個落腳地就很不錯。

林成經(jīng)常帶著他的兒子林偉業(yè)來串門，那時候我以為他只有一個兒子，后來才知道他還有三個女兒，林轉(zhuǎn)，林變，林換。先生，你應(yīng)該也知道，貧困地區(qū)的人們是必須要有兒子的，當(dāng)他們第一胎不是男孩，他們就會給女孩起名叫轉(zhuǎn)轉(zhuǎn)，換換，變變之類的。所以當(dāng)你認(rèn)識一個女孩是這類名字，那么她絕對不會有哥哥。

很容易知道，林偉業(yè)有三個姐姐。他的大姐二姐都輟學(xué)了，唯獨他的三姐——林換很執(zhí)著，為了讀書，她甚至能對家里人以死相逼。

她和我在當(dāng)?shù)匾凰惶畹男W(xué)讀書。林換大我一個月，和我在一個班讀書。不能否認(rèn)，她學(xué)習(xí)比我強(qiáng)很多，每次都是班里的第一名。當(dāng)時所有人都覺得林換是清華北大的料子，所以沒人敢打擾她，自然也就沒人敢和她玩。

在小歪窯住了三年吧，我們搬到了山腳下，住在了林成家隔壁，一切就好像還在墓村一樣。無需多想，我和林換每天都一起上學(xué)，一起放學(xué)，走在一條路上卻從不打鬧，雖然這在豆蔻之年很不合理，但我還是能適應(yīng)，直到我的新班主任衛(wèi)志青接手班級。

衛(wèi)老師是一個二十來歲的溫柔女孩，從不打罵我們，但小孩子總是不識好，她對我們越好，我們就越鬧，有好幾次，我們把她都?xì)饪蘖?，每?dāng)這樣，我們就需要再她的課上齊齊地站起來說對不起。

她每天都會布置作文，有一天她突發(fā)奇想，布置了一篇《你將來想嫁給/迎娶誰》的作文，作文的本意是讓我們?nèi)懸粚懩莻€人應(yīng)該有的品格，可我們沒能理解到。

第二天，每個人都扭扭捏捏地交了作業(yè)。課后，我們開始討論作文的事。

“哎哎哎，不知道清華生想嫁給誰？”

“肯定是咱斛律重業(yè)啊，人家每天都手拉手回家呢！”

“放你媽的屁！”我打斷了他們的流言蜚語：“謠言止于智者，我們是不可能滴！”

“呦，急了，哈哈哈······”

雖然我知道那是流言，但我還是覺得心里癢癢，林換作文到底寫得什么，可不可能真地寫得是我，就這樣輾轉(zhuǎn)反側(cè)了幾天，我準(zhǔn)備去偷作業(yè)本。

那要怎么偷呢？

從辦公室偷？老師太多了，被逮住會叫家長，不行！

從她家偷？林換基本不出去，不能！

對了，她就坐我旁邊，趁她上廁所的時候從桌兜里偷！

第二天上課，她還是一如既往地認(rèn)真聽課，我還是一如既往地發(fā)呆走神。終于，舒緩的下課鈴聲響起，女生們成群結(jié)隊去上廁所，我坐在座位上等著她走。時間一點點過去，很多女生都已經(jīng)回來了，她才站起身來自己一人上廁所。

終于走了，我慢慢地往同桌那里移動，偷偷摸摸地伸進(jìn)去一只手，瞎摸揣著，摸到一個感覺差不多的，我緩緩地抽出來，靠！咋是個英語本，我心里暗罵了一句，把她的本子先放進(jìn)我的桌子，然后在去摸揣作文本。

耶？數(shù)學(xué)本！再摸！

咋是語文本？再摸！

不是吧，她咋還有思想與道德筆記本？這課不沒人聽嗎？

啊？《三國演義》？她還愛看這個？

······

上課鈴響起，林換也上廁所回來，我來不及多想，隨手抽了一本塞進(jìn)我桌子，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吹口哨。

林換剛剛坐下，英語老師就走進(jìn)教室了：

“同學(xué)們，把書翻到28頁，我們看那篇Let’s Talk······”

林換埋頭找書，我也埋頭找書，在找她的書。就在她找不出書來，臉紅得一批馬上要打報告的時候，我啪一聲把她的英語書拍到桌子上：“怎么在我桌子里，你看這，奇怪事兒。”我咧開嘴笑著說。

“你要死啊，上個課又是吹口哨，又是甩本子，不想念書了趁早滾，別坐在那干擾人家林換！”英語老師就算懷了孩子也能用十分的力氣來罵我，挺好。

此后的幾節(jié)課：

“你找找桌兜，我語文書在不在。”

“我抄了抄筆記，給你給你。”

······

“我數(shù)學(xué)書呢？”

“昨晚我去你家問數(shù)學(xué)題，你不在，我就把書拿走參考了，給你給你?！?/p>

······

“你是不是拿我三國演義了？”

“是啊，我很喜歡看，給你?！?/p>

“你還喜歡看三國演義，你不是只喜歡看GG bond嗎？

“膚淺！”

“那你喜歡里面的誰呀？”

“呃······魯智深吧。”

“你是喜歡他的草船借箭嗎？”

“對，魯智深這個人太聰明了，把那個誰都?xì)馑懒??！?/p>

“林黛玉?！?/p>

“對對對，魯智深三氣林黛玉，太經(jīng)典了！”

她手托著臉，瞇著眼一邊問我一邊笑，我不明所以，只能跟著她笑，見我也在笑，她笑得更歡更大聲了。

熬了一天終于熬到放學(xué)，那天確實很特別，衛(wèi)老師居然沒布置作文，當(dāng)時我就認(rèn)為這是上天要我去看那篇作文，我不能不看。

我和林換說我今天值日，讓她先回家。等到教室里就我一個人了，我從桌子最底層把作文本拿出來開始翻，心臟撲通撲通地跳，本子刷刷地翻，就在作文的前一頁，我停住了。

呆滯了幾秒，我還是翻開了作文。

······

每個人都要結(jié)婚，當(dāng)然我也不例外。但是要問起我想嫁給誰，那我就需要好好思考。

我很喜歡看書，尤其是三國演義。當(dāng)諸葛亮運(yùn)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時候，我喜歡諸葛亮；當(dāng)趙云一身膽魄，七進(jìn)七出的時候，我喜歡趙云；當(dāng)關(guān)羽斬顏良誅文丑，過五關(guān)斬六將的時候，我喜歡關(guān)羽。那我到底要嫁給誰呢？羅貫中深化了他們高尚的品格，作家是偉大的。我喜歡作家，我將來一定會嫁給一位作家，讓他把我們之間所有有意義的事全寫進(jìn)書里，讓別人也愛我，恨我。

作家就是我想嫁給的人，你呢？

······

作文底下是一個大大的棒，旁邊還有一個可愛的笑臉。

兩三百字的作文我看了很久，盡管其中的每一個字都與我無關(guān)。我喃喃自語：“我就說我們不可能吧。”

回家的時候太陽馬上就要下山了，它藏在黃土山上了黑松林里，一點點下沉，絲毫沒有第二天再來的興趣。

很快，我們小學(xué)畢業(yè)，她考上了二中，我成績一般，靠走關(guān)系進(jìn)了二中。

緣分使然，我們又被分到了同一個班級。

就和以前一樣，我們一起迎著朝陽上學(xué)，打著手電下自習(xí)，她還是一如既往地安靜，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毛躁。

不知不覺間，初中生活已過大半，在初二期末考試那兩天，我們小學(xué)班級準(zhǔn)備聚一聚。

他們每天在群里喳喳嗚嗚，帶頭的都是些小混混，也就是我們說的“黃毛”。

“大家什么時候聚一聚啊，都這么久不見了?！?/p>

“都快考試了，放假聚吧。”

“+1”

“+1”

“考試怕個球啊?！?/p>

“我都決定好了，初中混完就去跟我叔叔跑大車。”

“一個月掙七八千呢?！?/p>

“聚會的錢我攤一半，館子我定！”

······

他們在群里定好了館子，每人收五十塊。二十來個人每人收五十那就是一千塊，算上他還有一半，那就是兩千塊，什么聚會要兩千塊？這不擺明了騙錢嗎？

要跟叔叔去跑大車的叫李大偉，和林換家一樣，他有三個姐姐，他算是家里的獨苗。

“我們聚會班主任去嗎？”

我在群里問了一句?？墒菂s沒人回應(yīng)，過了一會兒，李大偉發(fā)過來一條消息：“哎，你還不知道吧，班主任去年過世了?！?/p>

“?。恳驗槭裁?，她不是才二十多歲嗎？”我難以相信，當(dāng)即追問。

“你不要激動，聽說她在實習(xí)的時候就查出來了?！崩畲髠ソ忉?。

我盯著不大的屏幕里冰冰涼的文字，想哭卻擠不出眼淚。第二天晚上，我和林換一起回家，我問她：“小學(xué)同學(xué)聚會，你去嗎？”林換想都沒想，直接說：“騙錢的，不去?！蔽遗读艘宦暎辉俣嗾f什么。

過了一會兒，她問我：“班主任去嗎？”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在她的小學(xué)時光里，陪她最多的除了我就是衛(wèi)老師了。

“她走了，去不了。”我盡量克制地說。

“走了？去哪了，不在學(xué)校教書了嗎？”她天真地問我，我沒有回答，她見我不回應(yīng)，扭過頭來看我，當(dāng)我的眼淚溢出眼眶的時候。

她后退了半步，一下癱坐在地上，抱住頭哭，顫聲說：“謠言吧，怎么會，她才二十六，怎么會這樣?！?/p>

我走到她身邊坐下：“我也很難受，但是沒辦法，生死有命啊?！?/p>

“什么叫生死有命？！”她睜大淚眼瞪住我質(zhì)問，我一時之間答不上來。

“難道說有人出生就是成功的，還有人生下來就是失敗的嗎？”她一再追問，語氣愈發(fā)地激動。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人的生死是控制不了的，雖然衛(wèi)老師英年早逝，可她不是把她的知識和眼界傳授給我們了嗎。”我解釋。

“死了就什么都沒了！我們再也看不見她，聽不見她了！”她嚎叫著。

“那難道和狗蛋一樣奔奔跳跳就是生，和岳飛一樣含冤而終就是死嗎？我們都要留下存在過的痕跡，衛(wèi)老師向死而生的精神不就是她存在過的痕跡嗎？”

“如果有一天我身患絕癥，我也會像她一樣的！”我沒想到我會說出這樣的話來，我甚至從來沒有想過這些。

她被我這番話嚇住了，坐在地上用哭紅的眼呆呆地看著我，淚水一直在流，但她沒有哭出聲來。慢慢地，她把身子倚靠到我身上，我沒有躲，這大概就是書上說的肢體安慰吧。

她的確是個女強(qiáng)人，沒幾天就平復(fù)了心情，一心一意投身于學(xué)習(xí)，只是在放學(xué)路上偶爾和我聊天，她會嘲笑我“魯智深三氣林黛玉”的杰作，也會佩服我“向死而生”的看法，有一次她問我有什么理想，我說：“我想成為一位作家，把自己的，別人的生活記錄下來，讓百年時候的人們也知道有一個名叫斛律重業(yè)的人存在過！”

她貌似不感到驚訝：“那會把我也寫進(jìn)你的故事里嗎？”

“當(dāng)然了，我會把你兩歲在院里撿雞屎吃的事寫進(jìn)去，哈哈哈~”

“哎呀！誰告訴你的，要死吧你！”

兩人追逐打鬧起來，我跑著跑著聽不見身后的聲音了，我扭過頭去看見她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心里咯噔一下，不會摔壞了吧？

我連忙跑回去，伸手拍了拍她：“林換，沒事吧？”她一直不回應(yīng)，我輕輕地把她身子翻過來，看見她眼睛都翻過去了，我腦子都亂了，顧不上害怕，我立馬站起身來去招手，想截停一輛車。

那時候已經(jīng)是十幾點了，小縣城在這個點是不多車的。一直不見有車，我變得越來越慌張，竟然把她直接背起來狂奔。

她的手臂從我肩上垂下來，慢慢地?fù)ё∥遥∧槣愒谖叶呎f：“你是不是偷看我那篇作文了？”

我意識到她是專門的，立馬停下來?！巴Ｏ聛砀陕铮彝瓤牧?，疼著呢，背我回家！”我猶豫了幾秒，最后顛了顛她：“你可坐穩(wěn)了！”

“看了就看了吧，我是不會嫁給你這種下流作家的?！彼焉眢w完全貼在我的身上，下巴靠在我肩膀上，兩只眼睛有時看我，有時看路。

那天晚上回家看到她家有很多人。

后來得知林偉業(yè)得了白血病，一種花光錢也不一定能治好的病。林成借錢，貸款，賣房子，還是不夠。都是從墓村出來打拼的，我父母給家里留了一千塊，把五千塊借給了林成。

林成的消瘦是肉眼可見的，就連笑容都是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樣子。那幾天林換也很焦慮，出乎意料的是，她不是為了林偉業(yè)而焦慮。

上學(xué)路上，我看見林換一臉愁容，對我也是愛答不理。我就說：“不要太擔(dān)心，偉業(yè)的病可以治好，實在不行就回墓村借錢，我三爺爺很有錢的！”

她沒理會我，我又說：“知道斛律長發(fā)嗎？我高祖父，聽說他在村子龍王廟下面埋了很多金子，如果你求我的話，我興許可以帶你去找找?！?/p>

“我大姐要嫁人了?！绷謸Q回了這么一句。

“哦？也是啊，你姐姐都二十多了，也該嫁人了。”我雖然感到吃驚，但又覺得合理。

“二姐也嫁。”她淡淡地說。

“?。苛肿儾皇遣攀艈?？她嫁給誰??？”我不解地問。

“林轉(zhuǎn)嫁給一個云南人，林變嫁給一個內(nèi)蒙人?！?/p>

“嫁這么遠(yuǎn)，為什么？”

她停下步子轉(zhuǎn)頭問我：“你知道我們?yōu)槭裁唇辛洲D(zhuǎn)，林變，林換嗎？”我沒有見過她這么嚴(yán)肅，我也停下來，我想說知道，怕傷她心，我又想說不知道，怕她自己說出來傷自己的心。

我看著她沒有說話，她知道我了解這些，說：“外地人肯出錢，有了錢才能給他兒子治??！”

我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是不是······”

“有一對河南的老夫婦，想帶走我，說會給我家三萬。”她說完這些話扭頭就走。

或許晴天霹靂最能形容我的感受了吧。

“你同意了嗎？為什么不回墓村去借錢啊？”我追上她問。

“能借到那么多錢我們需要去貸款嗎？你知道那么一盒藥多少錢嗎？得六千塊，我家一個月才賺五千多，還有手術(shù)，理療那些。”林換沖我說：“是，我一直都不相信命運(yùn)，但是命運(yùn)在我剛開始就給我烙下‘換一個’的代號，我拼命學(xué)習(xí)，因為我知道學(xué)習(xí)可以改變命運(yùn)，但我每次求著家里給學(xué)費的時候真的想離開那個家，離開那個沒有半點人情味在我身上的家！現(xiàn)在好了，我直接跟著他們?nèi)ズ幽?，永遠(yuǎn)離開山西，離開林成！”

她說得很決絕，眼神也越來越堅定，好像所有人都無法改變她。

林轉(zhuǎn)，林變的婚禮辦得很簡單，我不知道會結(jié)下多少禮金，只知道林換身上結(jié)下三萬塊錢。我已經(jīng)忘了林換是什么時候走的了，她好像昨天還叫我背她回家。我給她發(fā)過很多消息，最后一條是這樣的：“如果我真的成為一位作家，你會回來嗎？”她從來都不曾回復(fù)過我。那時候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她的一張照片。我們就像是數(shù)學(xué)老師講的雙曲線，在最接近的時候分離，永不相交。

后來值得記錄的事情也只有金元和三爺?shù)乃馈?/p>

我考上了省內(nèi)一所優(yōu)秀的大學(xué)，名字叫中北大學(xué)，學(xué)校很大，里面有很多彭德懷的雕像，威嚴(yán)霸氣，或許高祖父修的祠堂里面的斛律金雕像也有那么霸氣吧。林換學(xué)習(xí)那么好，起碼也是河南大學(xué)吧。

入學(xué)第一天，我一家坐著舅舅的車從早凌晨一點出發(fā)，在早上六點到了學(xué)校。我還沒有下車，一位“學(xué)姐”就打開了我們的車門。

“你好，你是不是大一新生??？”

我點點頭，她得到肯定之后就一把接過我的書包，讓我拿上行李跟上她。那天人很多，我費盡力氣才能勉強(qiáng)跟上她，她把我?guī)У揭粋€棚子下面，說要辦理校園卡，還說這是人人都必須辦的，我看見辦理的人有不少，也就沒懷疑。填上了我的身份證號，繳了五十塊錢費，然后就找不到那個“學(xué)姐”了，好在她沒有順走我的行李。

一路上磕磕碰碰地辦完所有的手續(xù)，走到門口就快要進(jìn)去的時候，父親母親不知道從哪里沖出來，強(qiáng)給我塞了三瓶飲料，原本行李就多，再帶上它們更沒法走了，我剛開始很克制地說不要不要，后來就忍不住爆了句粗口。父母應(yīng)該是沒聽到吧，后來那三瓶飲料在路上一直掉，我一直撿著，也一直愧疚著。愧疚爆粗口，愧疚沒回頭看看。

頭一年有疫情，在宿舍里憋了兩個多月，然后學(xué)校就讓我們回家了。那年冬天完全解封，在情況好下來之后我得以出去轉(zhuǎn)轉(zhuǎn)。

我很喜歡濱河路，就是那條常常和林換一起走的路。清河里的水好像是流干了，河床赤裸裸地露出來。來年春天那里一定會長出鮮嫩的青草，滋養(yǎng)數(shù)個牛場。

很慶幸我的故居還沒有倒塌，黑漆漆的窯洞里堆滿了雜物，和林換一起刻在墻上的字還在，不過有點模糊了。

后來聽家里人說林偉業(yè)沒治好，我上了大學(xué)沒幾天他就死了。林成帶著老婆不知道搬去了哪里，不少人都說林成老婆瘋了，林成是帶著她去看病了。

就在年前那幾天，柳林縣花了數(shù)百萬準(zhǔn)備了煙火展，邀請全縣的百姓觀看。說實話，那是我第一次看煙火展，為了找到一個好的觀看點，我四五點就出發(fā)搜尋了。煙火展對面有一座小山，那里絕對是觀看的最好點。繞過鐘樓，低下頭穿過橋洞，偷偷溜過大狗籠子，邊走邊找路，在太陽落下前終于到達(dá)了山頂。

俯仰山巔，夕照無邊。太陽用燃燒云朵來向我道別，但是我不曾悲傷，我的夕陽又何嘗不是被人的朝陽呢？

山頂是一片菜地，滿是枯萎的藤蔓。隨著天色漸漸暗下來，山頂一直只有我一個人，就在我暗自慶幸時，不遠(yuǎn)處傳來了小孩子吵鬧的聲音，我不喜歡小孩，我覺得他們很聒噪。

一個三四歲的小孩在前面跑，她的媽媽在后面追：“晨曦，看地下，別摔了！”這聲音很熟悉！

我不可相信地看著她，她慢下步子，瞇著眼費力地往這邊看，朝我這里慢慢走過來。我以為她看清楚之后回向我沖過來抱住我，但她只是平靜地走了過來，就好像我是一個陌生人一樣。我們面對面，沒有任何話語。最后是我打破了安靜：“你，不是去河南了嗎，什么時候回來的，為什么聯(lián)系你，你卻不回應(yīng)呢？”

她避開不答，轉(zhuǎn)過身說：“看，煙花快要開始了。”

我剛剛轉(zhuǎn)過頭，一點火光筆直地沖上天空，劃破黑夜，哨聲呼嘯而過，它卻忽然不見，就在我疑惑之時，它不知從那里迸開，萬般星火四散，身后的火光被拖曳得長長，更吹落，星如雨。

煙火照亮了林換的臉龐，她抱起孩子，和孩子一起笑著，那么自然，那么美。

煙花結(jié)束之后我們一起去了常常走的濱河路，她說她到河南讀完初中之后就再沒有讀書，收養(yǎng)她的人家不肯供養(yǎng)，期間她也試過以死相逼，結(jié)果只是坐了幾次救護(hù)車，她覺得自己不能就這么死了，活著才有希望。后來人家給招呼著給她相親，她和一個不討厭的人結(jié)婚了，生下一個女孩，叫晨曦。

林換說她的丈夫?qū)λ芎?，全力支持她參加成人高考，聽她說想回山西老家，立馬就搬來了這里。

“初中畢業(yè)三年之后才可以參加成人高考，我計劃參加明年的。”她說。

我聽著她的故事，久久不能平復(fù)，同樣的年紀(jì)，她已經(jīng)是一個孩子的母親，而我還是一個愣頭青大學(xué)生。我們之間的隔閡注定我們只能成為朋友。晨曦走著走著就一下坐到了地上，咿咿呀呀的話應(yīng)該是在說她走不動了，林換抱起孩子，邀請我去她家坐坐，我沒有拒絕。

她家就在那個小山的半山腰上，一個不大的院子里有一個石桌，三口窯洞。林換家是在左偏窯，屋子里很整齊，床上有成人自考的不少書，墻上貼滿了她讀書時得的獎狀。

“換兒，回來啦?！币粋€粗獷的聲音從院子里傳來，門口走進(jìn)一個一米八的大漢，沒猜錯的話她就是林換的丈夫了，他看起來足足有三十多歲。

“換兒，這位小兄弟是誰啊?！?/p>

“我的同學(xué)，幾年不見了?！?/p>

大漢上下打量著我，慢慢走到林換身邊，從腰上抱住林換在她嘴上親了一下，林換拿手拍了他一下：“干嘛呀?！?/p>

大漢笑著看向我，我尷尬地賠笑，我說我還有事兒，就匆匆離去了。

渾渾噩噩地過了一個年，期間有朋友約我出去玩，我都拒絕了，后來覺得不值得，就約把朋友們都出來吃飯。像我們這種二十來歲的男青年，為數(shù)不多的娛樂項目中只有網(wǎng)吧是最劃算的。

通了一宵，我熬夜這方面不行，半夜兩點多就睡著了，醒來之后朋友們說我一直說夢話，一會兒說方言，一會兒說普通話，期間一直提到林換。我沒給他們講林換，只是說林換是我舍友。我打開手機(jī)，有幾個未接電話，都在前幾分鐘，號碼都是一樣的，由于手機(jī)開了靜音，一直沒聽到，我趕忙打過去：

嘟——嘟——

“重業(yè)，我是林換，幫幫我！”

“啊？你現(xiàn)在在哪里？”

“電力賓館?！?/p>

我感到事情不妙，立馬騎上摩托趕到那里。林換蹲在賓館的大門口，我跑到她身邊問她怎么回事，她不說話，撩起褲腿給我看：一道道血痕牢牢攀附在腿上，其間還有不少煙頭留下的燙傷。我挽起她的袖子：淤青，燙傷。

“你怎么會在這里？”我憤怒地質(zhì)問她。

“我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在家里，在家里！”她說著哭起來。

我覺得我語氣太重了，安撫了一下她，又問：

“想想你昨晚有沒有吃什么，喝什么？”

她沉默著哽咽：“昨天晚上晨曦她爸要和我喝酒，我只喝了一點點，之后的事就不記得了。”

林換居然像妓女一樣被賣了！

我抑制不住心里的怒火：“混蛋！”我咬著牙騎上摩托，朝林換家飛馳而去，恨不得一口咬碎那個大胖混蛋。林換在后座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敢相信自己又一次被背叛。

摩托剛停穩(wěn)我就下了車，走到門口，一個老頭沖出來把我撞翻在地，他手上還抱著一個孩子，好像是晨曦。林換見狀立馬跑上去拽住他搶孩子：“你要帶晨曦去哪？還給我！”老頭把林換一把推開：“我給錢啦！你們已經(jīng)把她給我了！起開??！”林換哭喊著：“你胡說，不是這樣的！”說罷，她就和老頭扭打在一起。

一宿沒休息好，我搖搖晃晃爬起身來，順手撿了一塊板磚，照那他頭上“啪”就是一磚，老頭當(dāng)即癱在了地上，林換抱過晨曦，輕聲地安慰。我揪著老頭：“到底怎么回事，說！不然老子干死你！”

老頭喘著氣說：“大勇欠了幾十萬賭債，急用錢，就把他女兒賣給我了?！?/p>

林換呆住了：“什么時候的事啊，我怎么不知道?！?/p>

“四五年啦 ！”

林換一臉不相信地說：“他搬到山西是不是為了躲債？”

老頭點點頭，林換自言自語地說：“他怎么能賣我呢？他明明對我那么好?！?/p>

我按耐不住心里的怒火，丟下老頭，撿起磚沖進(jìn)左偏窯。剛剛進(jìn)門，那胖混蛋就給我腦門來了一棍，我被打翻在地，兩眼直冒金星。他順勢騎在我身上，拳頭像雨點一樣狠狠地砸我。

林換看見我快被打死了，沖進(jìn)房里用她纖細(xì)的胳膊勒住了那混蛋的脖子，那混蛋騰出打我的手去掰林換的胳膊，我緩了緩神，抄起手邊的磚塊，用盡力氣拍了他一磚，就算那胖子再皮糙肉厚，硬抗下我那一磚，他也不好受。他掙脫開林換，在我身上踹了一腳，奪門而逃。

他抱起晨曦就跑，林換見狀跑進(jìn)廚房拿了一把菜刀去追他，那混蛋跑到一輛剛剛停下的面包車邊，打開車門把晨曦先塞了進(jìn)去，正在他也要上車的時候，林換嘶吼著把菜刀丟了出去，菜刀在空中旋轉(zhuǎn)著，不偏不倚地砍到了那混蛋的脖子上。

紅到發(fā)光的動脈血從刀口噴涌出來，他搖搖晃晃地還扒著車門要上車，不料那面包車直接拋下她飛快地開走了，發(fā)動機(jī)的轟鳴聲掩蓋了晨曦的啼哭聲，只留下倒地抽搐的張大勇。

林換被嚇壞了，看著開遠(yuǎn)的車已經(jīng)追不上了，她選擇了最不正確的事——逃跑。

陸陸續(xù)續(xù)地，警車和救護(hù)車到達(dá)了現(xiàn)場，張大勇被蓋上白布抬走了，我被送進(jìn)了醫(yī)院，林換被全城通緝。在醫(yī)院待了一下午，晚上我被帶去了公安局，在審訊室里我向他們說了事情的經(jīng)過，給他們看了我拍到的面包車的照片。

當(dāng)天晚上我被放回了家，第二天一早，手機(jī)響了起來，是警察局打來的：

“斛律重業(yè)嗎？在清河發(fā)現(xiàn)林換了，請你前往南山公園橋下?！?/p>

嘟——嘟——

我膽怯地趕到了現(xiàn)場，林換已經(jīng)蓋上了白布。一位警官走過來說：“那輛車找到了，現(xiàn)在孩子在警局?！?/p>

對了，我們找到了林換的遺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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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殺死了張大勇。

親愛的斛律重業(yè)，我相信你會成為一位出色的作家，我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是現(xiàn)在好像沒機(jī)會了，還記得你說過會把我寫進(jìn)你的故事里，你在寫的時候一定不要把我在院子里撿著吃雞屎的事寫進(jìn)去噢！

——愛你的林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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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xiàn)在就讓我用這八千字來完成諾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