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涼國都姑臧? 皇宮文華殿

第二天一早，我穿著我的黑色金蟒王袍，戴著十旒的黑色平天冠，辰時到達了皇宮文華殿。

昨夜，隴南王就被金城守軍都統(tǒng)帶兵火速押送來京，關(guān)在天牢候?qū)彙?/p>

這文華殿本是皇帝讓我代他觀政的地方，但我不常來這里，因為曾有一位老諫官極力勸諫皇帝不能把這個屬于太子的地方隨意令臣下使用，說白了，就是反對我當政，害怕我也會通過攬權(quán)壯大自己的勢力后逼迫皇帝禪位，改朝換代。

怎奈皇帝不聽，他便在這殿內(nèi)觸柱而死。我請皇帝厚葬了他，敬重他的忠誠，也嘆息他生不逢英主。

皇帝也的確是個昏君，雖然也還有和那老臣一起反對我的大臣，但他終究接受了劉真的慫恿去玩樂了。因為劉真最在意的是，如果皇帝被諍臣們勸去視朝理政甚至主政的話，那么他不能使出他的渾身解數(shù)去斂財了。

鷸蚌相爭，我坐收了漁翁之利而已。

和各位大臣敘過禮后，我登上丹陛，坐在了設(shè)在皇帝寶座左側(cè)的席上。沒錯，那個位置就是當年曹操成為魏王后所坐的地方。

其他大臣都坐在丹陛下的席位上。

“帶逆賊?！蔽曳愿赖?。

“帶逆賊！”殿門口的侍衛(wèi)宣道。

很快，隴南王張崇被兩個帶甲挎劍全副武裝的士兵“送”來殿內(nèi)。

張崇仍然整整齊齊穿著他的赭黃色團蟒王袍，保持了皇親的尊嚴。

我沒讓他跪，他也很驕橫地站著，挺著腰，背著雙手，仰起脖子瞪著我，滿臉怒氣。張崇和皇帝長得很像，長眉細目，長圓臉，不過，他沒有留髭須，只蓄著兩鬢的長髯，比皇帝清瘦一些，一副書生模樣。

我指著他身邊的宦官端在丹漆盤里已經(jīng)完工的明黃色龍袍和沖天冠，問道：“張崇，你私造龍袍，密謀造反，證物俱在，事實確鑿，你可認罪？”

“哼！”張崇重重地哼道，狠狠瞪了我一眼，就把頭扭向一邊，不再看我。

我笑道：“張崇，按大涼律法，謀反是死罪，你想怎么死？”

“阿史那重華！”張崇聞言，厲聲叫著我的名字剛想抬腳上殿，卻被那兩個站在他身后的士兵一把死死拽住，強迫他站在原地。

張崇蠻橫地掙開士兵，扯了扯衣服，重新怒視著我，指著我喊道：“阿史那重華！孤是皇帝的兄弟，是皇親！輪不到你來審孤！”

“呵呵！是嗎？”我捋捋衣袖，笑道，“那誰來審你？”

“等皇帝回來，讓我皇兄審我！”他又背起雙手，斜眼瞪著我，那副居高臨下的氣派，好像我才是反賊一樣。

“有什么區(qū)別？皇帝回來，你還不是死罪一條嗎？”我反問。

“皇帝曾許諾要傳位于孤，怎么會殺孤？”他還是很囂張，理直氣壯地說。

“你覺得皇帝會傳位給一個要篡位的反賊？”我忍不住笑了。

“阿史那！”他又要沖上殿來，兩個士兵眼疾手快再次拉住他，按著他的肩膀踹了一腳他的

膝彎，要他跪下，但他死活不肯跪，士兵的力道大得讓他掙扎得滿臉通紅，“放開！孤讓你

們放開！”

我沒制止士兵，他掙扎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單膝跪著，應該是累了，我才揮揮手示意士兵

放開他。

他華貴的王袍已經(jīng)很凌亂了，領(lǐng)口的袍帶也扯斷了，上半片衣襟耷拉下來，發(fā)髻也散開了。

然而這個張崇倒不愧是出身帝王家的貴族，他很快站了起來，喘著氣，開始整理儀容。他把頭發(fā)披散在腦后，用力扯平了袖子上的褶皺，重新勒好腰帶，撣去衣服上灰塵，又取出絲帕擦掉頭上的汗。

做完這些事后，他才仰著臉俾倪著我，怒氣沖沖地罵道：“阿史那，都是被你逼的！當初皇兄答應要把皇位傳給我，就差那么一道詔書了，你居然說什么皇帝正值春秋鼎盛，龍嗣很快就能充盈皇宮，又說什么自姬周以來歷朝歷代皇位都不再‘兄終弟及’，要皇帝遵循‘父子相繼’的禮制。你可真會搞鬼！我哪里惹到你了？你非要跟我過不去！這皇位誰來坐，是我張家家事，用不著你來插手！”

“家事？”我冷笑一聲，抱起雙臂道，“既然是家事，那你為何要謀逆呢？”

“不用你管！”他愣了一下吼道，指著我，“只有殺了你，皇位才是我的！你獨攬朝政，打壓朝臣，圖謀篡位，你才是逆賊！”

“哈哈哈哈！”我大笑著站起來，走到龍榻前面，看著他：“殺了我，皇位也輪不到你！再說了，像你這么意氣用事，把篡位當兒戲一樣玩鬧，妄圖借幾個兵來就挑戰(zhàn)我手中的百萬大軍，太天真了吧？你是不是忘了，你只是個‘清水王爺’，手里可是一點權(quán)力都沒有，你能有多大能耐讓全國上下來反我？嗯？”

被我戳中短處的張崇無言以對，只是抖著手指著我：“阿史那！你！你......”

“好了！”我重新坐下，理了理避膝，看著他，嚴肅道：“張崇，你認罪否？”

“不認！”張崇一甩袖子，轉(zhuǎn)身背對著我。

“人贓俱獲，不由得你不認罪！”

“哼，你能拿孤怎么樣？”他把頭扭過來，輕蔑道，“孤可是皇親！”

“諸位同僚大臣，作何說法？”我沒理他，問殿下坐著的大臣們。

刑部尚書直起身道：“按律，當斬！”

張崇聽說后，大怒，沖過去一腳踹倒刑部尚書，邊踢邊罵：“大膽！亂臣賊子！你是我張家的臣，你敢斬我？”

士兵連忙從背后蹬倒張崇，將他按壓在地上，任他胡亂掙扎，就是不放松半毫。

刑部尚書起身拍了拍衣服，低頭看了張崇一眼，又向我躬身道：“殿下，謀逆者私造龍袍，罪加一等，當凌遲！”

“混蛋！我殺了你！”趴在地上的張崇瘋了似的喊著，又有兩個士兵上前按住他亂踢亂打的雙腿。

“其他同僚呢？有何意見？”我問道。

“我等附議！”大臣們異口同聲道。

“既然無異議，那就暫且打入天牢，明日處決！”我站了起來，說道。

“是！”大臣們躬身道。

四個士兵把張崇翻過來后抬下殿去，張崇仍舊邊掙扎邊用聲嘶力竭地罵我：“阿史那！阿史那重華！你這個混蛋！你才是逆賊！逆賊！奪我江山的逆賊！”

我嘆了口氣，低著頭閉上眼睛，道：“處絞刑吧，刑部即日查抄隴南王府，其家業(yè)充公，男丁盡數(shù)斬首，女眷沒入軍中為奴。”

“是！”刑部尚書應道。

我走下丹陛，拱手道：“今日辛苦諸位同僚了，大家各自回府歇息吧。”

“是！”大臣們回禮。

大涼國都姑臧? 明王府

終于，甘南有文書傳來了。

“皇帝要回來了？”書蘭舉著書簡看，然后又小聲問：“皇帝真的駕崩了嗎？”

“我不清楚，甘南的親信至今沒有消息傳來，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搖搖頭答道。

“皇帝要是真的在甘南駕崩了，隴南王現(xiàn)在也被處決了，皇室就再沒有其他男子了，若是沒有嗣君，恐怕這天下又要大亂哪。”書蘭憂心忡忡地看著我。

“沒錯，”我伸手攬住她，“現(xiàn)在的局面就很棘手，不過，一切得等到皇帝車駕回來以后才知道。”

“重華，我害怕?！睍m把臉埋在我胸口，低低地啜泣起來。

我心情此時也很沉重，卻還是把她抱在懷里，揉著她的頭發(fā)安笑著撫道：“別怕別怕，有我在呢，想當年我們也是死里逃生過的人，大不了后半生咱們找個地方隱居起來嘛！”

“我是怕你有危險！”書蘭捶了我一拳。

“我也怕你有危險?！蔽倚念^一熱，抱緊了她。

過了一會兒，書蘭坐起身，抹了兩下眼淚，說：“皇帝后天才回來，你去好好睡一覺吧，最近你都沒怎么睡過，身體該吃不消了?！?/p>

“好，”我笑了，“聽你的?！?/p>

大涼國都姑臧? 皇宮

御林軍護送著皇帝回來了，我?guī)ьI(lǐng)百官出城迎接。

還看不見車隊的時候，一騎飛馬踏塵奔來，是御林軍都統(tǒng)完顏信。離我不遠了，他還沒勒馬站穩(wěn)，就滾鞍下來，跑了幾步跪下道：“殿下！”

我連忙迎上前扶起他：“將軍請起，皇帝有何吩咐？”

“皇帝有令，諸位大臣迎駕后便可回府，皇帝車馬勞頓，又偶感風寒，不便露面，將直接入寢宮歇息，今日不上朝?！蓖觐佇耪f。

我回頭吩咐身邊跟著的禮官：“按照皇帝旨意，傳告百官?！?/p>

“是！”禮官立即就去宣旨了。

看到禮官走遠后，完顏信低聲說：“殿下，皇帝已經(jīng)駕崩了！”

皇后說的果然是真的。

我蹙眉問：“為何不早報來？”

“殿下恕罪！”完顏信拱手道，又看了一眼遠處互相說話的群臣，“殿下，自皇帝掉入湖中受驚嚇后，便昏迷不醒了，剛開始還讓太醫(yī)診治，醒了一次，但過了兩天后，劉真就傳旨說皇帝沒有生病，昏迷是因為去聽西王母講經(jīng)了，現(xiàn)在要閉關(guān)修仙?！?/p>

完顏信喘了口氣，接著說：“打那以后，皇帝再也沒有出過行宮，連起居令史都不能進寢宮，但是每日飲食照常送入，術(shù)士也還和往常一樣煉制仙丹進貢，只是不再要女子進去侍寢，看起來的確沒什么異常。但是，劉真對末將說，我們這些帶兵器的人不吉，會沖撞皇帝修仙，讓我們撤到皇帝寢宮外院守衛(wèi)即可。因此，末將不能再進入寢宮，也就無法得知皇帝實況，故而再無消息報來?！?/p>

“那你如何知道皇帝駕崩了？”我問。

完顏信似乎臉紅了一下，低頭拱手道：“是和末將相好的一個宮女說的，她負責送飲食進去，就在起駕回京的前一天，她說這幾天皇帝寢宮內(nèi)有一股腐臭味，像是動物死掉發(fā)臭的氣味。我頓時疑心那是皇帝駕崩了，而劉真在隱瞞真相?！?/p>

“前天起駕時，御林軍必須要隨駕保護皇帝，我?guī)е窒聡o在車駕旁邊，果然聞到了一股臭味，而且車駕內(nèi)反常地放了大量熏香，但還是遮不住那股味道。末將才真正確定，皇帝確實早就駕崩，尸體都臭了?！?/p>

“殿下，這.......這可怎么辦哪？”完顏信說完，面帶驚惶地問。

我心里也沒底，但沒表露在臉上，思索了一下，吩咐道：“孤知道了，你先去護送車駕回來吧，不要慌亂，一切有孤在?！?/p>

“是！殿下?！?/p>

完顏信正轉(zhuǎn)身要上馬時，又想起了什么，立即回身道：“對了，殿下，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末將差點忘了！”

“什么事？”我問道。

“殿下，皇帝曾臨幸過的一個宮女，她有身孕了?！蓖觐佇判÷曊f。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瞪大眼睛問：“人在哪里？”

“跟著車隊回來了?！?/p>

“好生看護這個宮女，不得有誤！”我命令道。

“是！殿下！”

完顏信拍馬飛奔向皇帝車隊。

迎駕后，我借口有事要見皇帝，就去了后宮。

完顏信說的沒錯，我跟在皇帝的車駕后面，的確聞到了臭味，車駕一直拉到了寢宮門口，八個和劉真關(guān)系密切的太監(jiān)從車駕里面抬出一個被黃布帷幔遮得嚴嚴實實的輦座，直接抬進了殿內(nèi)。

我正要跟進去，劉真卻跑過來跪下攔住我：“殿下，皇帝陛下今日勞累，要歇息了，您改日再來吧。”

“孤有急事要見陛下?！蔽曳銎鹚?/p>

劉真今天一反常態(tài)，臉上的招牌笑容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懼惶恐的神色，聽見我說這話，臉色更加蒼白了，虛汗也從他頭上滲了出來，他哆哆嗦嗦似乎有些站不穩(wěn)。

劉真沒答話，揮揮手讓車駕和宮人們都下去了，才帶我進到殿內(nèi)，來到皇帝床前，他撲通一聲朝我跪下，哭道：“殿下，陛下已經(jīng)龍馭殯天了！”

我又扶他起來，說：“孤知道?！?/p>

劉真腿一軟，又跌倒跪下了，哭得涕泗橫流，伏在地上死死扯著我的衣擺哀求道：“殿下......殿下，現(xiàn)在只有您能救我了！殿下，救奴才一命吧！殿下！”

我搖搖頭嘆息道：“公公請起，先不要如此驚慌，孤去見皇后，再來計較此事。”

“是......全憑殿下處置......”劉真哭個不止。

我匆匆去了皇后寢宮。

皇后正坐在鏡前，兩個宮女在為她梳妝，我走過去還沒開口，她便問：“殿下都知道了？”

我垂手站著：“是，臣知道了。”

“那個有身孕的宮女呢？”皇后問。

“臣派了御林軍在敬事房看護?！?/p>

皇后再沒說話，直到梳妝完畢，讓宮女們都出去后，才看向我：“殿下準備怎么辦？”

“臣想，明日請皇后下詔，說皇帝回京途中不慎染病，還朝后病情驟然加重，暴斃駕崩?！蔽疑锨耙徊降馈?/p>

“還有呢？”皇后站起來，繞到我身后，輕輕抱住我的腰，她禮袍長長的后裾也圍在我腳邊。

我身體震顫了一下，定了定神，說：“還有......還有，暫且讓那個遺腹子做儲君，請皇后臨朝聽政，待它出生后看是男是女，再做區(qū)處?！?/p>

“殿下想得很周到?！被屎蟮哪樫N在我背上，透過薄薄的袍服，我能感覺到她溫暖的鼻息。

皇后放開我，撫著我的背說：“就依殿下的意思辦吧?！?/p>

隨后，她去了皇帝寢宮，一切必須的儀式還是要做的。

第二天，皇后下詔說皇帝龍體有恙，暫不視朝，并令那個胎兒為儲君。

兩天后，皇帝因病暴斃的訃告?zhèn)飨蛄巳珖?/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