尺素

朋友家里仍留著我中學(xué)時候?qū)懙男?，這是一個恐怖的消息，用腳趾頭也能想得到，在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紀，我抒過多少顧影自憐的情，那時怎么沒想過有朝一日再翻出來要笑掉大牙？我威脅朋友，要不信毀，要不人毀，只能選一。朋友哪里肯受我威脅，大笑說要留著到老的時候慢慢看。
? ? ? 授人以信就是授人以柄，沒辦法，誰叫那個時代如此熱衷于寫信呢。
? ? ? 我念中學(xué)的時候正風(fēng)行交筆友，本班要好的同學(xué)之間會寫，隔壁班的當然更要寫，最時髦的是能跟外校甚至外地的陌生人交上筆友，記得那時的影視娛樂和青春文學(xué)雜志后面通常都會有固定的版塊刊登交友信息。每周一次值日生拿著信件來教室分發(fā)，明明沒信可收的人也會巴巴盼望，像能憑空變出一封信似的，而那幾個總是收信的同學(xué)，毫無懸念地成為全班人艷羨揣度的焦點。
? ? ? 彼時互聯(lián)網(wǎng)剛剛在縣城興起，率先進入人們視野的就是聊天室和QQ，可笑的是，我們申請了QQ號，通過查找在線用戶添加好友，彼此用剛學(xué)會的輸入法笨拙緩慢按部就班交流了一番哪里人職業(yè)是啥年齡幾何等等后，總會有個人拋出一句“我們交換地址寫信吧”的提議。既然有網(wǎng)絡(luò)，為什么還要寫信呢，現(xiàn)在想來只覺得十分老土，又有稚拙的熱情。
? ? ? 遙遠的地址，瀟灑的字跡，厚厚的信箋，都是引發(fā)他人注目的砝碼。要是誰交了闊綽的筆友，從千里之外寄來聞所未聞的禮物，哇，真是讓人羨慕翻了。網(wǎng)絡(luò)遠不及今天發(fā)達的時代，筆友的信和照片是我們了解外面世界的一扇窗口，這個窗口看出去的風(fēng)景和電視匣子里是非常不同的。
? ? ? ? 應(yīng)該就是從那時起，隨著交筆友熱潮，興起了一場讓人目不暇接的信紙潮流。文具店里除了普通的香味廉價印花彩色信紙之外，悄無聲息地引進了號稱韓國進口的昂貴信紙。通常五張紙兩個信封為一套，紙張厚實，氣味幽幽淡淡，色調(diào)亦是相當雅致高級，有浮凸于表面的立體圖案，尺寸也別出心裁，或纖瘦長幅，或橫向?qū)挿?，似乎為了使其與普通信紙區(qū)分開來，連寫字的網(wǎng)格線都做成浮雕效果，總而言之處處展現(xiàn)著血統(tǒng)的高貴。印象中那種信紙要三元錢一套，區(qū)區(qū)五張，同樣的價格可以買到一套二十張甚至更多的普通信紙，因此美則美矣，彼時囊中羞澀的我們，欣賞良久，真正買下卻很需一番決心。一旦占為己有，一定是要寫給自己心中最重要的那個人，那種心情，就像重要的約會要穿上最好看的裙子。
? ? ? 很遺憾沒有囤一些好看的信紙起來，年輕時候的我們真是太窮了，又因為窮，有什么好東西到了手里，都慌慌張張地揮霍出去，也顧不上自己稚氣的筆跡是不是壓不住那份高雅的底色?，F(xiàn)在有許多淘寶店在做這樣漂亮的信紙，審美潮流不動聲色地從日韓風(fēng)轉(zhuǎn)回到了中國風(fēng)，更有一些復(fù)古紅豎框的，不知要多漂亮的小楷才敢落在上面。反正我是望而卻步。
? ? ? 前幾天翻抽屜，發(fā)現(xiàn)一疊早前讀者寄來的信箋，信封上被耐心地貼好了郵票，也不知要讓我寫給誰。它就那樣靜靜地躺在抽屜里，像等著命運的指派，卻只是慢慢褪色。欲寄彩箋兼尺素……早已無信可寫，無人可寫。
? ? ? 還是想說，青春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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