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104年，宋徽宗崇寧三年、遼天祚帝乾統(tǒng)四年。
1104年的北宋王朝，在宋徽宗和宰相蔡京的治理之下，竟然有了一種蒸蒸日上的感覺。
先說武力上面，西北打勝仗了！宋軍在主將王厚的指揮下收復了青唐地區(qū)，青唐地區(qū)是哪呀？就是現(xiàn)在青海的西寧一帶，西寧這個名字就是1104年定下來的，一直沿用至今。
再說文化上，文化上可是徽宗皇帝的強項，他本人就是寫字畫畫的高手，在他的主持之下，朝廷準備設置書學、畫學、算學。請注意，這里的“學”不是一個抽象名詞，而是真要把寫字兒、畫畫兒、算數(shù)辦成學校、設成制度的。尤其是畫學，國家把繪畫人才培養(yǎng)這件事，正式納入了官學系統(tǒng)。如果不是后來的變亂，徽宗朝那真是絕對的文化盛世。宋徽宗本人，據(jù)說就是這一年寫出的《楷書千字文》，現(xiàn)藏于上海博物館。
最關鍵的是，蔡京向皇上報告了，咱現(xiàn)在的國庫里有5000多萬緡的現(xiàn)金，您想干什么都行，咱有錢。那這錢是哪來的呢？別忘了咱蔡大人可是“理財能手”，他上臺后，下令鑄造一種新的錢幣，叫“當十錢”，簡單說，就是一枚銅錢當十枚錢用，我們今天的人一聽就懂，這不就是搞貨幣濫發(fā)、通貨膨脹嗎？他所謂的“理財”就是這種飲鴆止渴式，肯定也在為后來埋下禍患。
這就是1104年的大宋朝，西北有捷報，九鼎在鑄造，學校在開張，皇帝在寫字兒，皇帝背后的倉庫里堆滿了錢，大有盛世的樣子了?？蛇@一年沒有人會想到，所有的饋贈在未來都標好了價格，那是一個國家都承受不了的代價。
國家形勢講完了，節(jié)目話鋒一轉，講了一件當時看起來很小，到后世卻影響深遠的事，深遠到能刻進每一個華人的心里，再也磨滅不去。啥事呢？關羽！就是這位我們家喻戶曉的武圣關帝，這一年被宋徽宗封了官了，叫“崇寧真君”，從此之后的1000多年，二爺正式開啟了升官之路，直到現(xiàn)在成了中國神仙體系中位置崇高的、獨一無二的、傳奇般的存在。
一、神與凡的落差
現(xiàn)在提起關羽，誰不是一臉敬畏？武圣、關帝、財神，身上的光環(huán)一圈套一圈，廟里供著，家里敬著，生意場上拜著，就連江湖兒女，也都奉他為忠義的標桿。你知道嗎，我們現(xiàn)在熟知的關羽形象，甚至是堪稱“三國紀錄片”94版《三國演義》里的關羽，也都是經(jīng)過藝術加工的，關羽他早就被后世的想象和加工，包裝成了一個完美無瑕的神，和歷史上真實的關羽，簡直是天差地別。
歷史上的關羽，真沒那么神，甚至算不上三國時期的頂級人物，頂多就是一個失敗政權里的二流武將。咱們翻開《三國志》就知道，陳壽為關羽寫的傳記，滿打滿算也就953個字，篇幅短得可憐，比起曹操、諸葛亮，甚至張飛、趙云，都差了一大截。這足以說明，關羽根本算不上核心人物。
他的戰(zhàn)績，也遠沒有話本里說的那么輝煌。雖然有過斬顏良的高光時刻，但更多的是敗仗和狼狽。最出名的，就是兵敗荊州、敗走麥城，最后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頭葬洛陽，身葬當陽，死得那叫一個凄慘。就連劉禪后來追封他的謚號“壯繆侯”，看著好聽，實則藏著貶義，“繆”字在古意里，就是名實不符、行事有失的意思，說白了，就是對他一生的否定，算不上什么美謚。
我們耳熟能詳?shù)哪切﹤髌婀适拢旧鲜呛笫谰幍?。沒有桃園結義的生死與共，那是說書人編出來的兄弟情；沒有過五關斬六將的所向披靡，那是小說家加的主角光環(huán)；就連他手里的青龍偃月刀、胯下的赤兔馬，也都是后人附會的產(chǎn)物——三國時期根本沒有那么重的長柄大刀，赤兔馬也只是史書里一筆帶過的坐騎，壓根沒有“千里走單騎”的傳奇。
更有意思的是，關羽的性格，其實有很大的短板。史書里明明白白寫著，他“剛而自矜”，性子剛烈又驕傲自負，聽不進勸，也容不得人。他之所以會兵敗荊州，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為這份性格——看不起孫權，拒絕聯(lián)姻，又輕敵大意，最終被呂蒙、陸遜算計，落得個身敗名裂的下場。說白了，他有這樣那樣的缺點，算不上完美英雄。
從關羽去世的公元220年，到1104年宋徽宗冊封他為“崇寧真君”，這整整900年里，他的形象和影響力，其實一直很低調(diào)，甚至可以說有些落魄。在唐代以前，他連正面形象都算不上，因為身首異處的凄慘結局，被荊州當?shù)氐陌傩债敵蓛瓷瘛柟韥砑漓搿皇蔷囱?，只是為了安撫亡魂，怕他作祟，說白了就是一種實用主義的妥協(xié)。
直到唐代，他才勉強有了一點官方地位。唐玄宗時期設立武廟，供奉姜子牙為武圣，后來唐德宗把武廟擴編到64將，關羽才勉強擠了進去，有了官方祭祀的資格?？蛇@份資格，也沒保住多久。到了宋太祖趙匡胤時期，他重新審核武廟的64將名單，覺得關羽曾經(jīng)投降過曹操，身上有“氣節(jié)污點”，不符合武將的忠義標準，二話不說就把他從武廟名單里剔除了。
你看，這就是宋徽宗之前的關羽——沒有光環(huán)，沒有崇拜，只是一個被歷史遺忘的敗軍之將，一個被官方嫌棄、被百姓安撫的厲鬼，甚至連武廟的門檻都沒守住。誰能想到，就是這樣一個在歷史上平平無奇、甚至有些“不堪”的人物，會在1104年之后，迎來命運的驚天逆轉，一步步走上神壇，成為全民供奉的神明？
二、封神之路
關羽的成神之路，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不是某一個人、某一個群體推動的，而是官方、文化傳播、老百姓三方合力，一點點把他從凡人塑造成神的。沒有哪一個神是天生的，關羽能有今天的地位，不過是恰好滿足了三個不同群體的需求，被一步步推上了神壇。
第一個推手，就是官方的推崇與敕封，這也是關羽能“轉正”、能登大雅之堂的關鍵。1104年宋徽宗冊封他為“崇寧真君”，其實最初只是一個偶然——據(jù)說當時有道士宣稱，是關羽顯靈，治好了解州的鹽池水患，徽宗信以為真，才給了他這個封號。可誰也沒想到，這一道看似隨意的冊封，竟然成了關羽封神之路的起點。
從那以后，歷代皇帝就像是找到了一個“寶藏符號”，不斷給關羽加官進爵、追封謚號。明朝朱元璋上臺后，直接廢除了姜子牙的武圣地位，轉而推崇關羽——不為別的，就因為關羽身上的“忠”，是絕對的、不可動搖的忠，哪怕身陷曹營，也始終忠于劉備，這種忠君思想，正是封建帝王最需要的，用來教化臣民、維護統(tǒng)治，再合適不過。
明萬歷年間，關羽被冊封為“三界伏魔大帝”，正式躋身頂級神明之列；到了清代光緒年間，他的封號更是長達26個字，極盡尊崇，幾乎把所有美好的詞匯都堆在了他身上。民國時期，又將他與岳飛同祀，地位直接比肩文圣孔子，穩(wěn)穩(wěn)坐穩(wěn)了武圣的寶座。官方的一次次敕封、一代代祭祀，相當于給關羽的“神性”蓋了章，讓他從民間的“野神”，變成了官方認可的“正神”，地位越來越高。
第二個推手，是文化傳播的力量，讓關羽的故事家喻戶曉，深入人心。這一切，其實要從宋代的宵禁解除說起。宋代以前，城市里有宵禁，老百姓晚上不能出門，也就沒什么娛樂活動?？傻搅怂未?，宵禁漸漸松弛，勾欄瓦舍遍地開花，說書藝人、戲曲演員走上街頭，三國故事成了最受歡迎的題材。
說書藝人們很懂老百姓的口味，他們刻意放大關羽身上的忠義、重情重義，弱化他的性格缺陷和失敗經(jīng)歷，把他塑造成一個悲情又可敬的英雄。百姓們愛聽這樣的故事，同情蜀漢的敗局，更佩服關羽“雖敗猶榮”的風骨，口耳相傳之下，關羽的形象越來越正面，越來越鮮活。
到了元代，戲曲、話本越來越繁榮，《三國志平話》《關大王單刀赴會》等作品紛紛涌現(xiàn)，關羽的故事被演繹得越來越離奇，桃園結義、過五關斬六將這些虛構的橋段，就是在這個時候慢慢流傳開來的。而到了明清時期，《三國演義》的誕生，更是讓關羽的形象徹底定型——忠義無雙、武藝高強、義薄云天，成為了人人敬仰的英雄。
第三個推手，也是最根本的推手，是老百姓的需求。說白了，老百姓需要這樣一個神，來安放自己的情感和寄托。在古代，老百姓的生活太苦了，戰(zhàn)亂不斷、民不聊生，他們需要一個英雄，來慰藉自己的心靈；需要一個榜樣，來指引自己的行為；更需要一個“保護神”，來祈求平安、祈求溫飽。
關羽的形象，恰好滿足了老百姓的這些需求。他忠義、守信、重情重義，是老百姓心中最樸素的道德追求；他雖敗猶榮、寧死不屈，是老百姓心中最可敬的英雄模樣；他被后世塑造成無所不能的神，既能護佑平安，又能帶來財運，甚至能調(diào)解糾紛，成為了老百姓心中的“萬能神”。
而且，老百姓的崇拜，從來都很務實。他們不管關羽歷史上是什么樣，不管他有沒有吃過敗仗、有沒有投降過曹操，他們只在乎，這個神能不能給他們帶來慰藉，能不能滿足他們的需求。就像節(jié)目里說的，老百姓祭祀關羽，不是為了研究歷史，而是為了尋求一份心理寄托，一份道德指引。這種樸素的需求，讓關羽的信仰扎根在民間，生生不息。
就是這樣，官方需要他來教化臣民，文化傳播需要他來吸引受眾，老百姓需要他來安放寄托，三方需求匯聚在一起，一點點把一個歷史上的二流武將，抬上了神壇，讓他成為了中國神仙體系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三、神壇之外
有時候我總會想，如果關羽在天有靈，看到自己死后1000多年的樣子，會不會也一臉懵圈？他大概永遠也想不到，自己這個一生失意、身首異處的敗軍之將，竟然會被后世當成神來供奉，會有這么高的地位，會被千千萬萬的人敬仰、祭拜。
一個人能被歷史記住到什么程度，能被后人推崇到什么高度，跟他本人有多偉大，關系其實并不大。關羽本人，有勇無謀、性格有缺陷，一生也沒什么驚天動地的功績，甚至還吃了大敗仗、投降過敵人，算不上什么偉大的人物。可他為什么能被歷史記住，能被塑造成神？
答案很簡單：不是因為他本人有多優(yōu)秀，而是因為有太多不同的群體，各自帶著各自的需求，恰好都在他身上找到了答案。官方需要“忠”，用來維護統(tǒng)治、教化臣民，關羽的忠君形象，剛好契合；文化傳播需要“義”，用來打造英雄故事、吸引受眾，關羽的重情重義，剛好合適；老百姓需要“寄托”，用來慰藉心靈、祈求平安，關羽的英雄形象，剛好滿足。
是啊，我們讀歷史，從來不是為了糾結于某個人物的功過是非，也不是為了還原某個事件的絕對真相，而是為了從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中，找到能支撐我們前行、能凝聚社會共識的東西。關羽就是這樣，他被后世不斷改造、不斷賦予新的內(nèi)涵，從一個失敗的武將，變成了一個承載著忠義、誠信、風骨的倫理符號。
這種符號，能讓官方找到教化臣民的工具，能讓文化找到傳播的載體，能讓老百姓找到心靈的寄托，能讓整個社會形成一種共同的價值共識——要忠、要義、要守信、要堅守本心。而這種共識，正是維系社會秩序、協(xié)調(diào)人際關系的關鍵，也是中華文化能綿延千年、生生不息的核心密碼。
這其實也是生活在中華文化當中，每一個人的處境。我們不僅要在意生前發(fā)生過什么，在意自己這輩子做了什么、留下了什么，更要在意，自己死后，在文明的土壤中，會長成什么樣子。關羽生前或許從未想過自己會成為神，他只是在自己的時代，做了自己認為對的事，哪怕最終失敗了，哪怕留下了罵名。可他沒想到，自己的形象，會被后世不斷改造、不斷拔高，最終成為了一個跨越千年的精神符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