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跟安苓相識，是在高中入學(xué)那一天。那天上午教室里坐滿了人，全是不熟悉的生面孔。大多數(shù)學(xué)生是從本校初中部升上來的，進(jìn)入高中的第一天對于安苓們來說仿佛是一場同學(xué)聚會，有說有笑，喧鬧異常。我像一個異鄉(xiāng)人，獨(dú)自坐在靠墻的角落里。
千篇一律的生活大多有一個無聊的開頭，禿頭發(fā)福的中年班主任讓我們每個人上臺自我介紹顯然屬于這一類。我討厭這種形式化的東西，但多年來察言觀色的習(xí)慣讓我不會對不喜歡的事公開表達(dá)不滿。我走上臺去，看著臺下黑壓壓的一片腦袋，只簡短地說了一句。
“我是來自北關(guān)中學(xué)的羽澄，請多加指教?！?/p>
也許是我無趣的開頭影響了班級的氣氛，接下來自我介紹的各位大多遵循了這種簡短的句式。我將注意力放在窗外，看窗外的楊樹被風(fēng)吹得搖曳，陽光透過樹木的深處，樹葉像毛毛雨一樣零星飄落，落在新鋪的瀝青路面上，沒有一絲聲響。
“我是來自本校初中部的安苓，請多指教。”
并無任何特點(diǎn)的自我介紹，但安苓明朗而清脆的聲音還是將我的注意力拽回教室里。安苓站在講臺上，略顯寬松的白襯衣覆蓋在安苓瘦削的身形上，形成一條條自然順下的褶皺；衣袖覆蓋到了手腕下方一點(diǎn)，像是與白皙修長的手連在一起似的；發(fā)型簡單干凈，額頭光潔，眉斜飛入鬢，臉型瘦長。不做表情時看上去嚴(yán)肅而憂郁，但一笑起來整張臉就鮮活起來。
我看得有些出神，以致于安苓仿佛也感到了我的目光，朝我的座位方向望來。我們的目光對上了一瞬，我立馬做賊心虛般重新望向窗外。窗外還是那棵楊樹，不同之處在于枝干上多了幾只白頭山雀，正清脆地鳴叫著。
下課后，安苓主動找到我，帶著安苓那極具親和力的笑容說：
“你不是本校升上來的吧?！?/p>
“嗯?！蔽衣裰^，玩弄著鋼筆，像一個做壞事被發(fā)現(xiàn)的孩子，不敢直視安苓的眼睛。
“我能體會你初入新環(huán)境的緊張，但請不要見外，大家都是很好相處的人?！卑曹叩难劬A圓的，像閃著光。
“嗯?！蔽乙琅f不敢把頭抬起。
“這樣吧，今天下午我?guī)闳ス涔湫@，你看有時間嗎?！?/p>
“我剛來的時候已經(jīng)逛過一次了……”我想拒絕這對于我來說過于盛情的邀請。
安苓右手撫摸著下巴，手指纖長潔白，線條流暢，沒有大的骨節(jié)。安苓思索了一會兒，說：“有個地方你絕對沒去過，今晚我?guī)闳ィ浀么┥线\(yùn)動鞋?！?/p>
“嗯……”對于如此盛情的邀請，我也不好拒絕。
到了晚上，安苓帶我去到連接教學(xué)樓的廊橋上。教學(xué)樓的側(cè)面有一條紅色的水管，一直通到屋頂。安苓雙手抓著水管，腳蹬墻面借力，敏捷地爬了上去。隨后安苓在屋頂上伸出半個身子，朝我說道：“你先爬上來一點(diǎn)，我把你拉上來?！?/p>
我有點(diǎn)猶豫，安苓又催了一句：“快點(diǎn)，不然等下就要被巡查的人發(fā)現(xiàn)了?！?/p>
我只好雙手抓住水管，效仿安苓的姿勢，往上爬了一段。隨后抓住安苓的手，在安苓的幫助下爬上了屋頂。屋頂上的風(fēng)很大，我們手扶著屋脊，小心翼翼地前進(jìn)，走到一個能將整個校園盡收眼底的地方。安苓慢慢地躺下，我也跟著躺在安苓身邊。我抬頭仰望，所看見的，是溫柔的月色和漫天的繁星；腳下，是燈火通明的校園，許多學(xué)生在其中漫步著，其中不乏成雙入對的校園情侶；遠(yuǎn)處公路上行駛的汽車像微縮的模型，在棋盤般的道路分割開的樓宇間穿梭。
“不錯的景致吧？”安苓看著我問道，臉像是發(fā)著微弱的亮光。
“真是令人印象深刻，沒料到還有這樣一處地方?！?/p>
“以前我總喜歡一個人來這。如果你不介意，以后可以跟我一起來嗎？”安苓笑了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
“可以哦?！辈恢鞘艿桨曹咝θ莸镊然筮€是什么別的原因，我毫不遲疑地答道。
“那我們以后就是朋友了?！卑曹咝χf，月光照在他的領(lǐng)口，映襯出鎖骨的線條。
我們就這樣坐在屋頂上享受著夏日的涼風(fēng)，直到夜深。
我們就這樣成為了朋友，爬到屋頂上看夜景聊天也成為了我們的日常放松。我們聊天的話題十分寬泛，從食堂的飯菜，到今天的課程，或者是一些關(guān)于老師和同學(xué)的段子，又或者是編一些天馬行空的故事，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多數(shù)時候是安苓在侃侃而談，我在一旁傾聽，偶爾發(fā)表一兩句評論。我完全不覺得厭煩，相反，我十分享受這種快樂。
直到有一天，我們一如既往地爬上屋頂，安苓卻良久沒有說話，表情也比以往凝重。我看出了安苓的異常，主動問道：
“你怎么了嗎？”
安苓看了我一眼，表情欲言又止。安苓嘆了一口氣，緩緩說道：“實不相瞞，我收到了一封信，看上去……像是一封情書?！?/p>
聽到“情書”兩個字，我先是有點(diǎn)驚詫，隨后一種復(fù)雜的情緒涌上心頭，我覺得自己珍藏已久的寶物被人覬覦了。我盡力保持臉上表情的鎮(zhèn)定，問：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今天早上我來到教室時在桌面上發(fā)現(xiàn)了一個信封，我開始還以為是誰的惡作劇?！闭f完安苓從口袋里拿出一個褐色牛皮紙的信封，上面什么文字也沒有。
“直到我把信封拆開，看了里面的信，現(xiàn)在我也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了?！闭f完安苓低下頭，喉結(jié)一動一動的。
“能告訴我上面寫了什么嗎？”我試探性問道。
“不能?！睌蒯斀罔F的拒絕?！拔业囊馑际恰退闶敲鎸δ氵@樣的朋友，我畢竟也要考慮到別人的心情?！卑曹呙碱^微蹙，表情看上去很為難。
我不再問，喉嚨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思緒混亂，心情復(fù)雜。
后來我們也沒有再說話，那一天回去得比以往都要早。
接下來的幾天，那封情書對于我來說仿佛伊甸園的蘋果，將我魘住，牽動我的思緒。我曾經(jīng)冒出趁安苓不注意的時候?qū)⒛欠饩哂心ЯΦ男磐低挡痖_看的想法，但內(nèi)心的理智克制住了我的想法。
從那天以后，我比平時花費(fèi)更多時間將注意力放在安苓身上。他的座位在我的左前方，隔著兩排。上課時我經(jīng)常一邊埋頭做筆記，一邊用眼睛的余光看他的側(cè)臉，我能看到他臉頰利落瘦削的線條和微微翹起的眼睫毛。課間時他很少主動來找我說話，一般與其他同學(xué)在走廊里談笑。他外向開朗的性格讓他很容易就融入了新班級，而我一直給人的印象是陰沉沉的，不太說話，也沒有什么朋友。
所以這次課間我主動找到稚蕊時，她一臉驚奇。
稚蕊是班里的學(xué)習(xí)委員，是安苓的初中同學(xué)，也是一個開朗的人，平日里跟安苓接觸挺多。我站在她面前，有些手足無措，只好將手插在褲袋里，擺出一副漫不經(jīng)心的表情。
“你知道……安苓前幾天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嗎？”
“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我沒聽他說過啊。倒是羽澄同學(xué)你主動找我說話讓我比較驚訝?！彼龁问滞腥劬ξ⑽⑾蛏戏?，像是瞪著我。
“比如……有沒有女生曾經(jīng)表達(dá)過對他的好感什么的……”我的聲音有點(diǎn)微弱，回避開了她的目光。
“看來你很在意他嘛?！彼砬閼蛑o地笑笑，讓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他這樣好看又懂得關(guān)心人的男生，應(yīng)該會有不少人喜歡他吧。”
“他在初中的時候確實收到過幾個女生的情書哦，但他每次都禮貌地拒絕了。”她不再看著我，轉(zhuǎn)而從課桌里拿出一個巧克力棒，自顧自地剝開吃起來。
“那沒事了，打擾你真是抱歉。”我想立馬抽身，回避開社交場合。
“沒想到羽澄同學(xué)也會主動對別人表示出關(guān)注呢，真是意外?！彼椭^，分不清是在開玩笑還是認(rèn)真地發(fā)表評論。“有時候主動一些可能會更好哦，羽澄同學(xué)看上去就很不好接近呢?！?/p>
我尷尬地笑了笑，逃似地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上課鈴響了之后，我收到了一個傳來的紙條，打開一看，用黑色墨水筆寫著“今天放學(xué)后我們一起回去吧?！笔侵扇锏墓P跡。
我抬頭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她并沒有看我，只留給我一個后腦勺。
回歸線以南的秋天是夏的延續(xù)，即使已經(jīng)到了十月份，每天的氣溫依舊居高不下。我們兩人推著自行車，在護(hù)城河邊上走著。護(hù)城河的水已幾近干涸，在堤岸上低頭望去，只能看見幾個或大或小的水坑，油亮亮的，夕陽照射到上面反射出五彩的光斑。岸邊是用青石砌筑的護(hù)欄，看上去有些年頭了，上面布滿了斑斑駁駁的青苔，呈現(xiàn)出深淺不一的綠色。路面經(jīng)過太陽一天的烘烤，走在上面，還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余溫。
我們就這樣一言不發(fā)地走著，空氣很安靜，我感到強(qiáng)烈的不自在。我只顧低著頭，看著路面上尚未來得及清掃的梧桐落葉，葉片寬大，脈絡(luò)清晰，像史前巨獸的腳掌，風(fēng)吹過時，發(fā)出與地面摩擦的沙沙聲。
最終還是稚蕊先開口了，她抬起頭，望向遠(yuǎn)處的夕陽說道：
“你跟安苓是很好的朋友呢。”
“這只是你的感覺吧？”我不知為何，聽了這話我內(nèi)心產(chǎn)生了逃避的心理。
“你對他一點(diǎn)都不了解?！彼龂@了一口氣，扭頭看了我一眼，仿佛有些生氣。“在你印象中他一直都是一個開朗的人吧？你見過初中時期的他就不會這么認(rèn)為了?！?/p>
我有些驚訝，說不出話來。
她再度將目光放遠(yuǎn)，遠(yuǎn)處的云交織在一起，夕陽從云間的縫隙間透出，像一大塊被點(diǎn)燃的棉絮?！八谝郧案阋粯邮莻€給人感覺陰陰沉沉的人，是直到上了高中以后才改變的。”堤岸上風(fēng)很大，她右手扶著車把，左手將被吹散的短發(fā)攏到耳后。“他跟你入學(xué)第一天就成為了朋友，也許是因為在你身上看到了他以前的影子吧?！彼恼Z氣十分平淡。
我從未聽說過關(guān)于他的這些事，除了沉默我想不出任何回應(yīng)。
“所以你是他重要的朋友啊?！彼⑽⒌拖骂^，像是在思忖著什么?！八m然平時跟別人有說有笑，但他還是……孤獨(dú)的——我的意思是，他的真正的朋友其實很少，你是為數(shù)不多能讓他敞開心扉的人?！?/p>
“你為什么這么確定？”
“我和他相處的時間可比你長多了。”她的目光直視我的臉，讓我無處可藏。“雖然他平時沒有表現(xiàn)出來，但我能看出來——我和他小學(xué)就是同學(xué)了，我能看出他對你的感情是特殊的?！?/p>
我一時語塞。
她將將目光移向我身后的護(hù)城河，說：“我之所以告訴你這些，是作為他朋友的角度，希望你能珍惜這段友情?！彪S后她換上一副輕松的表情，對我展露微笑，“感覺氣氛有點(diǎn)太凝重了，希望你不要介意?！?/p>
我們就著黃昏涼爽的風(fēng)，走到一個岔路口處。她騎上車，往我家的另一個方向駛?cè)?。她在車上朝我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說：“今天就說這些吧。Adios amigo！”隨后在我的視線里逐漸遠(yuǎn)去，直至消失。
一了解到這點(diǎn)，仿佛有什么東西掠過我的心頭。我不由得重新思考審視對安苓的友情。在我過去十七年的人生里，我很少真正擁有過一段友情。從小學(xué)到初中，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扮演被忽略的那一個。直至到了高中，我理所當(dāng)然般地享受安苓帶給我的關(guān)懷，我為什么卻總想著想逃避呢？我不清楚。
我騎著車，往家的方向駛?cè)ァ５鹊郊視r，天色已經(jīng)暗了。
吃過晚飯后，殘留在地面上的余熱漸漸消散。我獨(dú)自一人出門散步，由于是周五，社區(qū)公園里有不少人。孩子繞著圓形的花臺嬉笑追逐著，幾個老人坐在石凳上聊著天。稍遠(yuǎn)處有一個廣場，十幾個中年婦女用錄音機(jī)放著音樂，跳著整齊劃一的舞蹈，偶爾有幾個燙著大波浪頭的大媽或者穿白背心的大爺牽著形形色色的寵物狗走過——所有這些嘈雜都讓我更加心煩意亂。我加快腳步，繞過喧鬧的人群，來到大街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將整個城市的輪廓模糊了，道路應(yīng)該是剛被灑水車灑過水，濕漉漉的，燈光在地面上形成模糊的倒影，整個街道看上去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畫。
我像是被一根線牽引著的木偶，漫無目的地走在大街上。不知為何我走進(jìn)一家二十四小時便利店內(nèi)，售貨員是個年輕人，也許是我當(dāng)時的穿著過于不修邊幅，他從我進(jìn)來以后就一直打量我。他身后的貨架上整齊陳列著各種品牌的香煙。不知受何驅(qū)使，我走向他身前，說：
“給我拿一包煙吧?！?/p>
“你要哪種?！彼穆曇粝駲C(jī)器一樣。
“黃鶴樓吧。”我在腦袋里搜尋了一遍認(rèn)識的香煙品牌，隨意選了一個。
“黃鶴樓哪種?！?/p>
我從未想過香煙還有如此繁多的分類，只好隨手指了一包。我付了錢走出店門才發(fā)現(xiàn)沒有打火機(jī)，只好又重新折回去買了一個。
我踱步走到家附近的一個廢棄的小村莊，說是村莊，其實是以前一個造紙廠的廠區(qū)，里面有幾棟無人居住的筒子樓，以及青磚砌就的廠房。倉庫旁堆積著幾大疊用塑料繩綁扎整齊的紙張，已經(jīng)變黃發(fā)脆，覆蓋著一層黑色的霉點(diǎn)。村莊里沒有路燈，我借著月色，來到一個混凝土塊上坐下，笨拙地撕開香煙的包裝紙，用大拇指和食指夾出一根，效仿以前看人吸煙的樣子，點(diǎn)燃深吸了一口。隨著煙頭的火光閃爍了一下，煙霧在我口腔中擴(kuò)散開，刺激的感覺直沖喉嚨，我不由得猛烈咳嗽起來。
有了第一口的經(jīng)驗，我第二口放緩了速度，讓煙氣緩緩進(jìn)入口腔，再到喉嚨，最后從鼻腔呼出。我的肺部感到輕微的灼燒感，煙霧繚繞中，我有些眩暈，看到遠(yuǎn)處走來一個人影。
我倏地站了起來，將手中的煙在混凝土塊上熄滅。等到人影漸漸靠近，我驚訝地發(fā)現(xiàn)居然是安苓。
“你怎么會在這？”我主動開口問道。
“我出來散步，沒想到還能碰見你。”他微笑著回答。
我感到有些奇怪，我在這附近散步也不是最近兩天才開始的事，為什么以前就從來沒有碰見過安苓呢？
“你剛在抽煙吧？”
“……”
“把你手上的東西給我?！?/p>
他的話對我來說仿佛是不容違抗的命令，我就乖乖地把煙和打火機(jī)都交出去了。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香煙，從里面抽出來一根放在嘴里點(diǎn)燃，只吸了一口，就被嗆得不?？人浴Ｋ难劬Ψ褐鴾I光，應(yīng)該是被煙霧刺激到了吧。
“還給你吧，香煙果然不適合我?！彼麑⑽艘豢诘臒熯B同打火機(jī)和那包煙一同還給了我。
“吸煙有害身體健康，你還是不要抽了吧?！彼牧伺奈业募绨?，沿著他來的方向走回去了。
“等等！”我不由自主地把他叫住了。
“怎么了？”他回過頭來看著我，月光把他鼻梁的陰影投射到臉頰上，像古希臘的神像。
“那封情書……你作出回應(yīng)了嗎？”我鼓起勇氣問道。
“作出回應(yīng)了，現(xiàn)在正在等回復(fù)呢?！?/p>
“你是拒絕了嗎？”
“這就不只取決于我了?！彼幕卮鹩行┐鸱撬鶈?。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他說這話時，臉上閃過一絲悲楚的神色。
我就這樣拿著煙，佇立在原地，靜靜地目送他離開。我很想再跟他說些什么，但思前想后，卻什么都說不出。
回到家以后，我把自己關(guān)在廁所里，將他抽過一口的煙從口袋里掏出來，含在嘴里點(diǎn)燃。我在腦海里想象他雙唇的觸感，回想起他明朗清脆的聲音，大口吮吸著，不停地自慰。直到煙燒到了濾嘴，我一泄而出。強(qiáng)烈的羞恥感和負(fù)罪感迅速占據(jù)了我的全身，我癱軟在座便器上。廁所昏黃的燈光透過百葉窗投射到窗外的樹上，我仿佛能聽見一陣鋼琴聲從遠(yuǎn)處傳來，音不成調(diào)，無疑是一種幻聽。
我的頭靠在瓷磚上，一根接著一根地抽煙。經(jīng)歷了這幾天的心理變化，我對安苓的情愫漸漸清晰了，我對他的感情已經(jīng)超越了普通的友情，我對此確信無疑。
<下>
與秋天直到十一月份才有那么一絲涼意的拖沓不同，南方的冬天是突如其來的。立冬一過，氣溫驟降，幾天前還披著短袖在外晃悠的人們，紛紛穿上了大衣和圍巾。南方的冬天雖然不及北方寒風(fēng)刺骨，但由于空氣濕度大，陰冷陰冷的。偶爾有太陽時，氣候還算宜人，是適合戶外活動的好天氣。但到了陰天，冷風(fēng)蕭蕭，校園里的樹木雖然還綠著，但已不復(fù)之前郁郁蔥蔥的面貌，陰森森的，此時行走在外，感覺到的只有荒涼破敗。
距離情書事件已經(jīng)過去了一個多月，自從那天以后，我不再想其他的，仍舊如同往常一樣生活。天氣變冷以后，我們也不再爬上屋頂了。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嘗試努力擺脫自己陰沉內(nèi)向的性格，更多主動與別人接觸，雖然整個過程對于我個人來說仍舊十分艱難，但得益于此，我也收獲了幾個說得上話的朋友。只有抽煙的習(xí)慣保留了下來。
所以當(dāng)看到安苓參加元旦晚會節(jié)目時，我也毫不猶豫地報了名。
這種事放在以前的我身上，是萬不可想象的，就算是現(xiàn)在，即使我嘗試去變得外向，也是十分令人驚奇的。我的前桌凌子也感到不可思議，她一臉壞笑地問我：
“從來不熱心班級活動的羽澄居然主動去報了名，真是不可想象?！?/p>
“我只是嘗試去融入集體而已?！蔽夷闷鸨雍人陲椬约旱木狡?。
“沉默了兩年，怎么就突然想要融入集體啦，莫不是你看上哪個女生了吧？”她放低音量，暗搓搓地問道。
我差點(diǎn)被水嗆到，咳了幾下。
“不會被我說中了吧?！绷枳友劬Σ[成一條縫，一副看穿真相的表情。
“沒有，你要這么認(rèn)為我也沒辦法?！蔽也幌胱鲞^多的辯解。
“沒事，你喜歡哪位直接跟我說就成，我?guī)湍阒??！彼牧伺男馗?，一副大義凜然的表情。
我不由得被她逗笑了，她就是這樣一個女生，跟她不熟時，說話的語氣是冷冷的，讓人覺得很不好靠近，但逐漸跟她多接觸幾次以后就會發(fā)現(xiàn)，她是那種從外表到內(nèi)心都非常男孩子氣的女生，跟她相處真的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我不由得又想起了安苓，雖然稚蕊跟我說過他的往事，但他在我面前還是一副開朗的面貌，跟入學(xué)時比起來沒有一絲改變。他雖然跟我說過很多事，但極少對我袒露過內(nèi)心世界，我對他的認(rèn)識還隔著一層幕簾，只能辯認(rèn)出輪廓，卻分不清細(xì)節(jié)。
那我在他眼里又是怎樣一個人呢？他為什么會主動接近我呢？他得知了我的想法后又會怎么看待我呢？……太多太多問題，我想得到答案。
為了給元旦晚會節(jié)目做準(zhǔn)備，我們利用午休時間在教學(xué)樓的架空層排練。一共有六個人參加演出，三男三女，節(jié)目定為韓國某女團(tuán)的舞蹈。我和凌子被分到了一組，安苓和稚蕊被分到了一組，剩下一組是一個腿短的男生和我們班的文藝委員。
稚蕊負(fù)責(zé)編舞，我沒有舞蹈天分，肢體僵硬笨拙，還老是記不住動作。記不清到底有多少次稚蕊跑來糾正我的錯誤。到最后她也不耐煩了，直接對安苓說：
“你跟他去那邊的樓梯間里排練吧，那里有鏡子，教不好你就別回來了。”稚蕊佯裝氣鼓鼓地說道。
“那我沒有舞伴怎么辦?！?/p>
我和安苓來到樓梯間，學(xué)生大部分已經(jīng)吃過午飯回寢室休息了，極少數(shù)留在教室里自習(xí)，教學(xué)樓里空蕩蕩的。我們站在樓梯間的儀容鏡前，我遵循他的指導(dǎo)，一遍遍地重復(fù)舞蹈的動作。
我練習(xí)了十幾分鐘，被繁瑣的舞蹈動作弄得大汗淋漓。我們坐在樓梯上休息，他岔開雙腿，手肘支在膝蓋上，專注地?fù)芘稚系牡勾獭?/p>
“你怎么也報名參加演出了？”
“我想……給自己高中生活留下一點(diǎn)回憶?！边@話說出來連我自己都不相信幾分。
他聽了這話也笑了，他抬起頭：“你說謊的時候還是這么容易被人看穿?！?/p>
我無言以對。
他從口袋里拿出一個棒狀的威化餅，剝開包裝紙，放在嘴里咬了一口。隨后他看向我：
“練習(xí)這么久，你也餓了吧？”
“嗯，有點(diǎn)吧?！?/p>
“呶，給你。”他用嘴含著餅干，朝我伸過來。
他的這個把戲讓我措手不及，但我很快冷靜下來，并沒有用嘴去接，而是用手把餅干從中間掰斷，拿了一半。
“這個把戲太容易讓人誤會了。”我將餅干塞進(jìn)嘴里，含糊不清地說道。
“怕什么，現(xiàn)在這里又沒人。”
我逃避開他的目光，縮在角落里不再說話。
氣氛有些難堪，最后是他的話打破了寂靜。
“其實我以前跟現(xiàn)在完全不同喔?！?/p>
“這個……我聽稚蕊說過了?！?/p>
“她對你說過了？”
“嗯，在一天放學(xué)后說的。”
他表情有點(diǎn)泄氣，在一旁用食指卷著自己的頭發(fā)。
“為什么到了高中以后就改變了呢？”我問道。
“可能是為了告別過去的樣子吧?！彼麤]有直接回答，眼睛望著窗戶外灰蒙蒙的天空。
“那……為什么選擇與我做朋友呢？”
“也許是你的樣子讓我想起來以前的我吧?！彼檬种笓狭藫献约旱哪橆a，并沒有看我。
“那還真是奇怪，嘴上說著要跟過去的樣子告別，卻依舊因為這點(diǎn)選擇跟我成為朋友?！?/p>
他笑了，說：“我也分不清到底是因為什么，事情就這么發(fā)生了。本來這個世界上就有很多事難以解釋其因果，不是嗎？例如你不也突然就嘗試融入集體了嗎？”
雖然我很想告訴他原因，但最后沒有說出口，只說了一句：“聽起來像是宿命論呢。”
“也許吧……但應(yīng)該沒什么特別深刻的理由，就像人在公園里走著走著，也許就會撿起一片落葉觀察，也許還會把它夾進(jìn)書里。但這樣做一定不應(yīng)有什么非得如此的理由，就是信手撿起一片樹葉罷了。”
“那我就是那片樹葉咯，那還真是卑微呢?！蔽掖蛉さ?。
“不是，不是，沒有這個意思?！彼B連擺手，臉色微紅，看上去有些激動?！拔抑皇谴蛞粋€不太恰當(dāng)?shù)谋确健！?/p>
“我只是開個玩笑，別當(dāng)真?！蔽矣悬c(diǎn)驚異于他的反應(yīng)過度。
“稚蕊還跟我提到過你以前也收到過情書的事呢。”我嘗試轉(zhuǎn)移話題。
“曾經(jīng)是有過這么一回事，但我都拒絕了?！?/p>
“為什么拒絕呢?！?/p>
“現(xiàn)在想來，以前并不懂得什么是‘愛情’?！彼媾种戈P(guān)節(jié)，發(fā)出啪啪的響聲?！拔液茈y用內(nèi)心去勾勒出這是一種怎樣的情感。她們——都是很好的女生，但我很難想象跟她們成為那種關(guān)系。我有時會想，我有什么值得她們?nèi)バ蕾p的呢？我想不明白這些問題，于是就逃避了?！?/p>
“那你對她們的真實情感是怎樣的呢？”
“以前我的感覺很模糊，但到現(xiàn)在我也漸漸明白了我那時的想法。我很欣賞她們，是純粹地欣賞她們，但這不是愛，我從未對她們有過這方面的感覺。”
“那你現(xiàn)在找到了嗎，你的愛情?！蔽夜淖阌職鈫柕?。
“找到了哦?！彼麑㈩^別到一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送你情書那個人嗎？”
“我希望是?！彼幕卮疬€是令人捉摸不透?！爸皇俏以谙耄以?jīng)做過這么過分的事，她得知后會是什么想法呢?！闭f完，他將頭深深埋在兩膝之間，用手指拔袖口上的毛團(tuán)。
我想問清楚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這時凌子從旁邊跳出來，說：
“你們還要談情說愛多久啊，已經(jīng)快到打鈴時間了?！蔽抑浪窃陂_玩笑，但她的話仍然讓我心頭一顫。
“你在旁邊偷聽嗎？”安苓問道。
“沒有，沒有?！绷枳訐]揮手，像是在趕一只蒼蠅?！爸皇侵扇镆娔銈?nèi)チ诉@么久，讓我過來看看?！?/p>
“那我們就回去吧?！卑曹哒f完，我們一起起身。
我走在人群的最后頭，看著安苓的背影。此時校園里所有學(xué)生都已經(jīng)回去休息了，靜悄悄的，只偶爾傳來一兩聲鳥鳴，整個校園仿佛也在小憩。
我們就這樣每天抽出時間排演，我依舊是人群中最笨拙的一個，但也能勉強(qiáng)跟上節(jié)拍了。在這期間我也沒有與安苓有過多額外交流，就是每天普通地練習(xí)，上課，說笑，誰也沒有再提到關(guān)于那封情書的事。
元旦晚會定在十二月三十號，元旦假期的前一天。雖然期末考試將近，但難得有一個娛樂項目和三天假期，學(xué)校里的學(xué)生都很興奮，對即將到來的晚會表現(xiàn)出了極大的期待。
在晚會當(dāng)天，我們換上了演出用的服裝。男生的是西裝褲襯衫和黑馬甲，再配上一個蝴蝶結(jié)和白色面具。女生是一套洋裝短裙。
“像是一個侍應(yīng)生?！卑曹邠Q上衣服后對我打趣道。
安苓的身材本來就比較頎長，配合上筆挺的西裝褲和修身的馬甲背心，更顯得高挑。我不由得用旁光偷偷多瞄了幾眼。
在演出開始前，我感到十分緊張，手心不停地冒汗。但一旦登上舞臺，看見臺下一片揮舞的熒光棒，我反倒覺得心如止水了。我跟隨著音樂，條件發(fā)射般地做著動作，一直到整個節(jié)目結(jié)束，我還沒有什么太大的感覺，直到走下舞臺來到幕后，才終于重重呼出一口氣，有種如釋重負(fù)的感覺。
班長在臺下拍攝了照片，參加了演出的人都圍在一起看，有說有笑。我只感覺到很累，并沒有參與其中，也沒有心思去觀看剩余的節(jié)目。我遠(yuǎn)離晚會現(xiàn)場，獨(dú)自踱步行走在校園中。
與晚會現(xiàn)場喧鬧的氣氛相反，校園里一片寂靜。側(cè)耳傾聽，能聽見路邊的灌木中有微弱的蟲鳴；路燈的光線是淡黃的，幾只白翼飛蛾縈繞其上，做著不規(guī)則的舞蹈，反射出銀色的光，仔細(xì)聽還能聽見電流的聲音。
一陣?yán)滹L(fēng)吹過，我不禁裹緊了衣服，后悔自己沒帶外套出來。這時安苓從我身后跑來，手里拿著我的外套。
“大家正準(zhǔn)備拍照呢，就發(fā)現(xiàn)你不見了，我就出來找你了?！彼麑⑼馓捉坏轿沂稚?。
我默默接過外套披上，不說話。
“你還是不適應(yīng)跟大家待在一塊吧？”
“這對于我來說，還是有點(diǎn)太難了?！?/p>
他站在那里看著我，目光柔和。他將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說：
“既然如此，我陪你到處走走吧?！?/p>
于是我們又來到了那紅色水管前。穿著皮鞋和襯衫不便于行動，我比平時花了更多時間才爬上去。冬夜里的風(fēng)比夏天更大，冷颼颼的，我們坐在屋頂上，不時打顫。低頭望去，景色還與以前一樣，沒什么變化，只是少了漫步在校園里的學(xué)生。月光照耀在安苓的臉龐上，我又不由得想起在小村莊內(nèi)相遇的那個夜晚。
“為什么要強(qiáng)迫自己做不喜歡的事呢？”他問道。
他的臉牽動起了我許許多多的回憶，萬般復(fù)雜的思緒掠過我的心頭。也許是冬夜的月色給了我勇氣，我不想再逃避內(nèi)心的想法。
“因為你啊，因為我一直很憧憬你啊?！蔽也恢勒f出這句話時我臉上是什么表情。
他先是愣了一下，隨后就笑了出來，眼里仿佛泛著淚光。
“你還真是……不坦率啊?！卑曹哒f道。
我感到懸在心上的大石頭終于沉了下來，雖然不知道他會怎么想，但我已經(jīng)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了。安苓于我而言不是信手撿起的一片樹葉，更像是我在迷霧中劃船時看到的一點(diǎn)亮光，我就這樣一點(diǎn)一點(diǎn)，努力向亮光的方向劃去。
“今晚的月色真美啊?！蔽姨ь^望向月亮說道。
“嗯，確實是皎潔的月色呢?！蔽覠o法分辨他是否讀出了里面的深意。
“明天放學(xué)后我們有個慶功會，你要去嗎。”他轉(zhuǎn)而向我問道。
我一時語塞，猶豫不決。
“還是去吧，我會跟你一直待在一塊的?！?/p>
“嗯?！蔽逸p輕點(diǎn)了下頭。
清少納言寫道，“春曙為最，夏則夜，秋則黃昏，冬則朝晨?！惫嫒绱?，雖然南方的冬天無雪無霜，冬日上午的暖陽依舊是令人愉快的，何況今天還是放學(xué)的日子，班級從上午開始就一直鬧騰騰的，一刻也沒安靜下來，這一切的情景就跟我剛?cè)雽W(xué)時一樣。
我望向窗外，窗外還是那棵白楊樹，依舊高大挺拔，只是葉子零落了不少，顯得空落落的。我想知道，那幾只曾經(jīng)在上面歇腳的白頭山雀，現(xiàn)在又在哪里呢？
下午的課上完后，我們就來到了一個西餐廳內(nèi)。稚蕊和凌子顯得興致很高，不停地聊天，說著，笑著。我和安苓坐在靠墻壁的位置上，一言不發(fā)，靜靜啜飲杯里的水。這時，凌子提議道：
“反正菜還沒上，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吧?！?/p>
稚蕊表示贊同，文藝委員和腿短男生表示無所謂，提議就這么被通過了。
“好，那這回合就由我先來吧。”凌子從背包里掏出一支筆，放在桌面上旋轉(zhuǎn)起來，轉(zhuǎn)了幾圈后，筆尖指向了安苓。
“咳咳，question.”凌子挺直了腰桿，清了清嗓子，眼里射出狡黠的光?！叭绻闶桥?，要在在場的男生中選一位做男朋友，你會選擇誰?！?/p>
安苓看上去被這個問題擊懵了，他單手遮住自己的臉，一臉難堪的神色。
“不回答可以嗎?！?/p>
“不——行?！绷枳右荒樍x正言辭的神色。
“那……我選擇羽澄吧?！?/p>
“為什么呢？有什么理由嗎？”凌子湊上來問，一臉期待的神色，稚蕊也是一臉期待的樣子。
“規(guī)則只限定回答一個問題哦，所以這些我不會回答的?！卑曹弑荛_凌子湊上來的臉。
“耶，掃興。”凌子悻悻地回到座位上，可我分明看見，她坐下來一瞬間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安苓的話像子彈一般打進(jìn)我的腦海。接下來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他們說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沒有印象，只顧低頭吃自己那一份晚餐。
晚餐過后我們在車站分別，女生們都坐車回去了，我和安苓行走在街道上，冷風(fēng)像刀一樣刮著我們的臉。假日前的城市街道是安靜的，并沒有太多喧鬧的人群，只能看見車流從旁邊經(jīng)過，車燈和城市的燈光融合交織在一起，形成一條條光影的河流。
安苓的手一直放在大衣口袋里，像是攥著什么東西。
“剛才我的真心話，有一半是真的哦。”
“一半是指？”
“如果我是女生，我會喜歡上你，但事實是，我是男生，也一樣喜歡你?！?/p>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止了流動，汽車的鳴笛聲，風(fēng)聲，行人的腳步聲，統(tǒng)統(tǒng)聽不見，偶爾傳入耳中的，是樹上白頭山雀清脆的鳥鳴。
“從剛?cè)雽W(xué)的時候我就關(guān)注你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以前的影子，我每次在你面前都會萌生出一種特殊的感受……我花了好些時間才弄明白，這種感受與我曾經(jīng)對那兩位女生的感受不同?！?/p>
他低下頭，睫毛一閃一閃的，繼續(xù)說道：“我不知道你的感覺，我害怕被拒絕，所以我耍了一個卑劣的把戲?！彼咽謴目诖锍槌鰜恚且粋€褐色信封——正是那份讓我心心念念的情書。
我接過來打開，拿出里面的信紙，驚訝地發(fā)現(xiàn)，除了末尾有一個署名，信上沒有一個文字。而那個署名不是別人，正是我的名字：羽澄。
我抬起頭，看見他把臉深深埋在圍巾里，右手遞過來一支鋼筆。
“開始寫吧。”（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