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又到梔子花開的季節(jié)，素白的花瓣托著嫩黃的蕊，依舊笑得像檐角那叢野菊。去年如此，前年如此，大前年亦如此……四季輪回是最溫柔的蒙太奇，讓我們在草木枯榮間漸漸模糊了時光的刻度，像溫水里的青蛙，總要到蟬鳴驟歇時，才驚覺夏末的灼痛——原來從青絲到白發(fā)，往前看是迢遙長路，回首時不過彈指一揮間。?

? ? ? 這座山村是我記憶的原鄉(xiāng)，土木結(jié)構(gòu)的矮房臥在山坳里，青磚鋪地，黑瓦覆頂。屋頂?shù)耐呃悴菔翘焐摹岸嗳狻?，肥嘟嘟的葉片裹著灰綠的絨毛，小時候總想去摘，卻被大人一句“有毒”嚇得縮回手，從此它便成了屋頂上可望不可即的神秘尤物。屋檐下的青石臺階，被百年的檐頭水滴鑿出星子般的凹痕，而那“滴答、滴答”的聲響，是我們枕著長大的催眠曲。?

? ? ? 太湖邊的蘆葦蕩是童年的“寶藏地圖”。清澈的湖水甜過山泉，蘆葦根下藏著肥美的螺螄、亂竄的魚蝦，夏日正午，總有群黝黑的孩子扎進(jìn)水里，像泥鰍般穿梭打撈。那時的我們不知勞累，七八歲就光著腚在湖里撲騰，學(xué)費是嗆幾口水就學(xué)會的狗刨

爬，半晌功夫，鐵桶里的“戰(zhàn)利品”便夠全家的晚飯?zhí)硪煌膈r。?

? ? ? 紅沙灣的果樹責(zé)任田是童年的調(diào)色盤：春天的水蜜桃裹著絨毛，秋天的柑橘黃澄澄壓彎枝，夏天的西瓜在田壟里滾成綠皮球。兩片池塘被土路隔開，從山頂望去，活像一張憨笑的人臉——左眼是粉荷搖曳的荷塘，右眼是草魚翻騰的魚塘。盛夏時荷葉連天成綠毯，荷花在風(fēng)里打著旋兒，青蛙蹲在葉上唱和聲，“呱呱”聲里藏著整個夏天的熱鬧。?

? ? ? 說出來你或許不信，我們老家曾種過甘蔗。記得學(xué)齡前那年，從村西口的蠶室到如今的紅沙灣北門，成片甘蔗林像綠色的城墻。我不敢在傍晚走那條路，風(fēng)穿蔗葉時“沙沙”作響，像有無數(shù)人在暗處低語，卻又忍不住跟著大人去林里“尋寶”——專找倒伏的“死甘蔗”，甜雖寡淡，卻藏著偷嘗禁果的竊喜。收甘蔗時要連根拔起，根須上的胚芽埋進(jìn)土里，來年又是一片綠。那時房前屋后都插著甘蔗根，到了秋天，連門檻邊都能冒出幾株甜滋滋的希望。?

? ? ? 老屋周圍的“夜夜紅”，后來才知學(xué)名叫紫茉莉。黃昏時花苞次第綻開，像撒了一地的胭脂。女孩們摘了花瓣搗成泥，涂得指甲緋紅；我卻愛撿掉落的花籽，黑亮的籽粒放進(jìn)腳爐煨烤，“嘭”地爆出米粒大的脆片，味道寡淡，卻能讓整個冬天的午后都飄著焦香。?

? ? ? 如今再回山村，旱稻依舊在山間鋪成金浪，崎嶇的土路上常有戴頭盔的年輕人騎行而過。老村、土路、稻田與沖鋒衣的身影相映，倒像一幅新舊疊印的畫。原來，時光從不會真正流逝，它只是把童年釀成了梔子花香，藏在瓦楞草的露珠里，躲在甘蔗林的沙沙聲中，每當(dāng)花開，便順著鄉(xiāng)愁落滿心間。?

妄圖留住時光，不如把它釀成記憶的酒——畢竟，有些瞬間，本就該在歲月里永遠(yuǎn)鮮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