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小時候，我最發(fā)憷的一件事兒，是出門。

? ? ? 怕出門，倒不是因為辦事不利，而是，只要出門，就必須經(jīng)過村里最繁華的街道。在那條街里，無論農(nóng)閑與否，總是三五成群地聚集著一些無所事事的女人，間或也有男人，當(dāng)然，女人懷抱里、或膝下，最多的、還是孩子，或蹣跚學(xué)路，或嗷嗷待哺。他們就這樣站著，互相看來看去，從小孩、青年、壯年到老年，好像相互要看一輩子。

? ? ? 街里有人，本不必大驚小怪，然，令我最為懼怕的，是那站街人的目光，無論何時，只要你的身影出現(xiàn)在大街上，馬上就會有若干束目光集中鎖定在你的身上，恰似站軍姿時按口令全體向右看齊一樣，齊整整、靜悄悄，讓你無處躲藏。

? ? ? 看就看吧，本不必小題大做，可那目光會集體由右向左慢慢移動，然后，全體向左看齊，再將你的背影目送至遙遠、直至消失。讓人最為難受的是，當(dāng)你漸漸走近這些站街人時，便會發(fā)現(xiàn)，那犀利的目光，或愚昧的目光，簡直就像一把把利劍，齊刷刷刺向你的軀體，似乎非要把你刺穿不可，讓你防不勝防。

? ? ? 利劍就利劍吧，刺穿之后倒也干脆，省得再去顧忌那目光的糾纏。可是，那犀利的目光，或愚昧的目光，偏偏又像長了貪婪齷齪的雙手，直勾勾盯在你的身上，似乎非要扒光你所有的衣服，直到你赤身裸體，方肯罷休。

? ? ? 從童年到少年，我經(jīng)常穿行于那條大街里，常常鮮血淋漓，然更多的時候，是赤身裸體，好不尷尬。

? ? ? 后來，終于搬家了，搬到了村邊，這著實讓我心花怒放，倒不是因新居有多好，恰是因為，再也不必穿行于那條充滿刀槍劍戟的街道而鮮血淋漓，更不必因不得不穿行于那條街道而被扒光衣服赤身裸體羞愧難當(dāng)。為此，我感到大歡欣。

? ? ? 多年后，我離開了家鄉(xiāng)，一晃就是幾十年，期間偶爾回家，也多是溜著村邊，尋找最短的路徑，以最短的時間，以最敏捷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家里，更準(zhǔn)確地說，是跑回家里。

? ? ? 總之，兒時記憶里的站街，似乎早已成為過往，被人們塵封遺忘，況且，如今人們都在你追我趕地致富，哪里還會有人站街呢？

? ? ? 清明節(jié)回家給父母上墳，因有本族的一位老人搭車回村，而且，她家剛好住村中心，無論從哪個方向進村，都不可避免地要經(jīng)過我記憶中的那條街道。我又不忍心把車停在我們家，而讓老人步行那么遠，方能回到她的家里。于是，我不得不于若干年后，再次穿行于那條擠滿站街人的街道，心里一直盤算著，如何應(yīng)付那久違的刀槍劍戟？如何應(yīng)對那擅扒人衣的雙手？……

? ? ?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目光，熟悉的舉止，全在意料之中。甚感意外的是，站街人的年齡，普遍年輕化，當(dāng)年懷抱中嗷嗷待哺的嬰兒，如今也理直氣壯地站在了街里，懷里分明還抱著她的幼子，間或膝下還有蹣跚學(xué)路的長子。因此，那刀槍劍戟顯得也似乎更有力，扒衣服的動作，似乎也更直截了當(dāng)，就連記憶中的些許羞矜，也早已隨風(fēng)飄散，只剩下赤裸裸地刺和扒，盡管是坐在車?yán)?，但依然躲不過那齊刷刷的利劍，更難以掩飾被扒光的尷尬……

? ? ? 我一直在想，時隔幾十年，何以我的故鄉(xiāng)依然如故？竟如此執(zhí)著！正想著，前面兩個懷抱孩子的少婦，不知為什么事情爭吵了起來，越吵越厲害，嗓門越來越高，引來一大群閑著沒事兒看熱鬧的村民，竟把村里最寬敞、最繁華的街道堵得嚴(yán)嚴(yán)實實。

? ? ? 于是，我只能耐心地等。

? ? ? 不知過了多久，爭吵漸漸平息了，人群慢慢讓開一條窄路，僅夠我的車子通過。時隔多年之后，我再次享受了村民隆重的注目禮，從右到中，再從中到左，穿行于如此犀利的目光中，盡管坐在車?yán)铮廊槐淮痰悯r血淋漓，被扒得赤身裸體，好不尷尬。讓我最為痛心的，是那少婦懷中的孩子，自始至終，對母親的潑野以及眾人的圍觀，顯得是那么興奮，又是那么坦然……

? ? ? 我不禁感慨：其然乎??？其不然乎?。?

? ? ? 其實，人、原本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譬如田間勞動、居家整理、照顧老人、給孩子講幾篇故事等，而非只有站街看人或吵架；人、原本有很多成長模式，譬如多認(rèn)幾個字，多讀幾篇童話，多熟悉幾種昆蟲，多了解幾種花草，多想想昆蟲與花草間的和諧關(guān)系，而非只有站街或看他人吵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