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承認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并不容易,就如同脫盡了衣服,直露而且凜冽。
1
不記得是多久之前看過《左耳》了,仿佛是很久遠的記憶;只記得看完之后的很長一段時間,每當和人提起這部電影,我總是說:“我不喜歡里面的小耳朵?!?/p>
我不喜歡里面小耳朵的形象,因為她完全沒有自己的形象——凡是以他人為先,處處為別人著想。她像圣母一般纖塵不染,又如白紙一般干凈澄澈,也正因此,她仿佛是透明無形的,沒有具象亦無棱角。
有朋友笑著和我說:“你就像是里面的小耳朵啊,你還討厭她?”
那個時候,我隱隱約約感覺到什么,這種感覺在后來的自我探索中愈發(fā)明晰——我所討厭的小耳朵其實只是我自己內(nèi)心的一個投射而已,我真正討厭的,不能接受的,是那個像“圣母”一般試圖去調(diào)和、幫助所有人而完完全全放棄了自己的訴求與利益的自己。
2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成了一個價值感很低的人,于是在團體或者人群中,我總是試圖讓自己成為一個透明人,盡量不讓別人注意到自己,以為這個樣子才能保全了自己,不至于被人察覺到自己的不堪;同時,我也努力成為一個在群體中默默為大家付出的人,我希望自己可以調(diào)和所有人,讓所有人都能夠滿意,以此來獲得某種存在感和價值感。
這種努力仿佛是某種自然而然產(chǎn)生的自我保護機制,以至于連我自己也沒能發(fā)現(xiàn)自己無時無刻不在做著這種努力——總是妄圖能夠讓所有人滿意,希望得到所有人的接受和認可。我想我的這種不自覺的“努力”終歸是成功的,因為不少朋友曾經(jīng)和我說:“你總是為別人著想太多,為自己想太少”。每當聽到這種話,我總是暗自竊喜,我把這樣的話語當做一種肯定和贊美。
就像吸毒上癮一般,我迷醉在“自我犧牲”“讓所有人都滿意”的幻覺中,循環(huán)往復、樂此不疲而毫無覺察。
直到后來我開始不斷探索自己,才能明白了為什么我一直很不喜歡村上春樹筆下的直子,卻對身為女二號的綠子情有獨鐘。
直子的形象氣質(zhì)從某種角度來說,都和小耳朵很像——看起來天然無害、柔柔弱弱,眼神里清清澈澈,純白無染。她們就像是一根彈簧,好像只要別人渴求,她們就會愿意為了別人而彎曲自己;又像是柳葉輕垂,隨風搖擺,而她們是不在意自己到底去向何方的。相較而言,我更喜歡那個有脾氣,會哭會鬧的綠子,至少她讓我覺得真實,就像嘩啦啦地溪流沿著山谷而下,聲音清脆歡暢;又像是沙漠里生長出來的綠洲,只是懷抱著生長的信念啊,就有了水波微漾。
我所討厭的小耳朵,我所討厭的直子,正是我自己身上為了別人而無底線委屈自己,毫無力量而又充滿畏懼的那部分;我所喜歡的綠子,正是我無意識中渴望的充滿力量與生氣,能夠自由表達自己的那部分。
3
昨天和一個朋友通話,我說:“我不想再為你的情緒買單了”;他在電話那頭語氣激動:“你真是一個自私的人,真冷漠”。
對呀,我就是一個自私的人,你來打我呀。
能夠承認自己是個自私的人,反倒覺得自由。
以前總覺得“自私”是個貶義詞,總覺得自己要做一個“無私奉獻”的人才能得到別人的接受與認可,所以從來都是“消滅”了自己的需要而去考慮別人。那感覺就像是當你自己筋疲力竭的時候卻因為所謂的倫理道德而違背自己的心意給別人讓了座。為別人做了“好事”卻讓自己倍感痛苦,何必呢?
當我精力旺盛的時候,當我可以將自己照顧得生龍活虎的時候,我愿意盡己所能去幫助需要幫助的人;而當我自己自顧不暇的時候,我也愿意尊重自己的意愿首先滿足了自己,反正我又沒有傷及他人的利益,何苦非要委屈了自己呢?
當我對自己有了清晰地認知,對自身有了足夠的了解與自信,我就不再需要用錯誤的方式澆灌自己的成長,也不必再仰仗他人為我提供足夠的認可與鼓勵。我有了足夠的力量與勇氣生長自己的棱角,建立自己的形象而不必擔心不為他人接受。
我就是我啊,是我愿意成長為自己的模樣,是我選擇成為我所是的樣子,而不是像藤蔓依附于大樹,像青苔攀援著巖石。
“我從沒見過像你這樣隨性的女孩子。”下地鐵的時候身邊的女孩對我說著。
是呀,我就是隨性,如同我承認自身的“自私”,因為我足夠了解、認知自己,就像一棵大樹深深扎根大地,如同萬丈大樓有著堅實的地基,我也正是因著對自身深刻而又清晰的認知所以才能避免了外求于人,于是才有了勇氣和力量去真正地拋開了他人的目光、期許、規(guī)范義無反顧的成為我所是的樣子,活出我所是的樣子。
就像脫去了所有的外衣,完完全全以我所是的樣子,示于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