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和老媽牽手過了一輩子，年輕時吵過鬧過，斗氣不斷，爭論不休。而今過了針鋒相對的年齡，他們的性情也漸漸被生活沉淀下來?；貞浤切┞錆M塵埃的、持續(xù)爭吵又不離不棄的年月都使我得以窺見他們的婚姻本質：最長情的莫過于陪伴。
老爸老媽的脾氣都不太好。老媽是個急性子，動不動就猴急猴急的，像根易燃的火柴，不經意地就會燃燒起來。老爸性格有點悶，雖不像老媽那樣易“燃”，但是一旦發(fā)起火來，恨不得把家里的花兒朵兒全揪光、碾碎，再踩上幾腳。
老媽三個月大時，外婆就離開了人世，外公家是有名的地主家，很快就娶了個漂亮的大姑娘進了門。外公怕老媽的存在毀了他的幸福，索性把老媽送到他父母處寄養(yǎng)，當時的太奶奶也是拉扯著五個兒女，不說累贅，也是額外的負擔。太奶奶的幾個孩子陸續(xù)進了私塾，年幼的老媽就成為家里燒火丫頭，纖細的手臂在酸軟痛塌中一下一下推拉著風箱，等三十幾口子的飯出鍋，再用抵不住力的雙臂用托盤把飯按長幼尊卑的順序端給她的爺爺、奶奶、她的叔叔、姑姑們吃，直到大家都吃飽喝足，老媽才會從鍋底舀起稀糊稀糊的面條一囫圇吞下去。我曾問過老媽恨不恨自己的奶奶和爺爺，老媽說不恨，她說在她爺爺奶奶收留她之前她曾吃過兩三年的百家飯，所以能在她奶奶爺爺家長到十六歲已經很是不錯了。
老媽在不到十六歲那年，由老媽的姥姥親自做媒許配給自己兒媳的哥哥，原由是她姥姥有一年臘月看到了老媽裂著口子留著血的紅腫的小手，據說她姥姥當時就哭著把她領回自己的家中，次日一大早就去給老媽說親了。當時老爸在武裝部當兵，由于少時母親亡故，所以性格很是內向。也許是同是天涯淪落人，兩個暴脾氣的人走到了一起。
從一開始，他們就經常拌嘴，年輕的時候，他們吵起架來甚至會動手。我曾經親眼見過那樣的場面。用撕心裂肺，翻箱倒柜來形容都不為過。兩個人身上都帶有你死我活的江湖氣場。好像懷著幾百年的深仇大恨，不解決誓不罷休。
遇到這種場面，年幼的我們姊妹幾個都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躲在門后，大氣不敢出一聲，任眼淚和鼻涕在臉上爬行。心揪著，不想聽但不得不聽著外邊各種破碎的聲音——那真是現(xiàn)在回想起來都覺得難過的回憶。
現(xiàn)在想想，會覺得不可思議。不可思議的是他們再怎么吵，再怎么打，誰都沒有提過離婚。很多時候——大多數(shù)在他們吵架之后，我會偷偷地問暗自流淚的老媽：為什么不和他爸離婚，你們看對方都不順眼，干脆離了算了，這樣的生活有什么意義？
老媽輕聲哼氣，像一位看破塵世悲歡離合的出家道士。那個時候我不明白老媽的沉默，后來我才曉得，那大概就是愛吧。
因為每次打架都要摔壞家里的東西，家里更換鍋碗瓢盆的頻率比給我們姊妹幾個換新衣服的頻率還高。后來這更換更是隨著老爸官位的升遷在頻繁中顯示出平凡，在平凡中突現(xiàn)著頻繁。
直到，我們姊妹幾個一個個成了家，做了父母，又走到不惑之年。
去年中秋，為做月餅，我一大早就回媽家去幫忙，一進小區(qū)，在煤房（老爸和老媽把大大的煤房改造成了廚房）門口就看見了老爸老媽忙活的身影。老媽負責和面做月餅，老爸負責生火燒火。一個臉上滿是面粉，一個臉上黑坨坨的，我站在他們面前不禁哈哈大笑，我想傳說中的“人間極樂是夫唱婦隨”大概就是如此。
過了60，老媽嘮叨少了些，慢慢也容忍起了老爸體恤起了老爸，實在忍不了了就躲開他，避免正面接觸。
老爸也做了很多改變。面對一整天都可以針對某一件事情嘮叨不完的老媽，他采取不發(fā)表意見的策略。我大概是知道的：如果老爸說話，他們倆的嘴皮子肯定又要打起來。
好在他們不再動手了。
生活和歲月將他們的棱角打磨得不再那么傷人，也帶走了年輕氣盛的銳氣，和無處安放的火力。他們倆有時候仍會因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嚷嚷起來，不過我一點也不擔心了。
以前回娘家，我總是給父母說自己的事情，父母在孩子的世界里永遠安靜地扮演者配角，直到去年有一回偶然的聊起爸媽的往事，發(fā)現(xiàn)那天下午他們特別開心，所以從那時起，父母成為我生活的主角，我則扮演起了配角的角色，聽他們敘述過往，聽他們說說笑笑。有一回，老媽抱怨說她從沒有和老爸一起出去旅游過，雖然老媽跟我們兒女門去過很多地方，可她最心心念念的還是希望和老爸一起去看外面的世界。
天佑年邁的父母，我恰逢高考閑居在家，于是和姐姐攙著七十多歲的父母親登上來西安的列車，老爸年輕時來西安出過幾次差，這里的一墻一瓦對于他并不陌生，可看到身邊的老媽，老爸一路還是興奮不已，不停地指著外面的風景給老媽說個不停，老媽也依偎在老爸身旁崇拜地看著身邊的老頭子，不時地點著頭笑著。
一個人赤條條來到這個人世，再赤條條地離開這個世界，走過多少路，沒人清楚，認識多少人，沒人數(shù)過，有過多少錢，沒人記得，唯一留下的痕跡就是曾在熟悉的心中活過，在熟知的身邊走過，我想，或許，這才是人生概念的精髓所在！
年輕時，我們曾渴望轟轟烈烈的愛情。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最長情的愛情是陪伴。我們曾期盼伴侶無限甜蜜的呵護，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最深情的愛戀是付出！
就像老爸和老媽，肩并肩腳挨腳一起走過五十載春夏秋冬，一起經歷了饑餓和困苦。盡管他們總是會因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爭吵起來?？傻降?，兩個人是相互掛牽著的，他們的愛是一羹一飯，是枕頭邊兒上說話的人，是煩悶時拌嘴兒的人，是心情舒暢時一起呵呵的人！
林語堂說，有家的人是最幸福的，因為家是漫漫人生中的補給站、休息所，不管在外遇到多少委屈，經歷多大的困境，家都能以獨特的魔力將我們生命中的冰霜融掉，并重新給予前進的力量。
我想，老媽是幸福的，因為老爸給了她一個家！
我想，老爸是幸福的，因為老媽溫暖了一個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