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木工班自行組建班組，我們仨自然抱團一起。根生和小滿以前短暫干過這行，買了一把鐵錘就開工，而我平生第一次干這種粗活，只能給他們打下手，畢竟從農(nóng)村出來的，搬材料的力氣還是有的。工地拆下來的模板都是釘子，不管我怎么小心，總是踩上釘子。而他們倆個好像腳板長了眼，就是晚上光線昏暗，也不會踩到。工地其他人笑我，一看你就是沒干過這行的新手。做一段時間，你會和我們一樣閉著眼走也踩不到釘子上面去。

? ? 我腳板底每天都要被釘子扎二三下，經(jīng)常性腳尖著地，跛著腳走，常惹得他們起笑。根生說“你是個秀才，不是干我們這行的料，等哪一天不干活了，我陪你去找工廠吧?！毙M也附和說：“我倆書讀得少，人家不會要，你去了，站穩(wěn)了腳跟把我們倆都帶上”

? ? 我開玩笑說：“等我那天自已辦個廠，我們仨一起做，從此再也不求別人，不看別人的臉色了”三人都大笑，只記得那天的太陽特別大。特別大！大得幾米遠看人，只敢瞇著眼，才能看清對方。就這樣，我們就用這苦中作樂的取笑，打發(fā)這初來乍到的寂寞日子，消磨這苦和累的工作。

? 工地總有干完的活兒，很少休息，趕工期有時加班到很晚。每天凌晨，我們都被監(jiān)工用鐵錘敲打著木板喊工友們起來開工。收工回來，幾十人擠在木板拼湊在一起大通鋪上，橫七豎八地躺在上面爭分奪秒搶著休息。整個工棚充斥著腳臭味，散發(fā)出著濃烈的汗餿味。

? ? 想到自已辭掉老師的工作，把自已的青春消耗在水泥地和木板上，我感到自已迷失了當初來東莞時的目標。根生和小滿也看出了我的心事。他們讓我請假，去附近的工業(yè)區(qū)看看有沒工廠招工。他們說，我們兩個人做工可以先養(yǎng)著你，你去進工廠，總有一天會找到。

? ? 一紙中專畢業(yè)證，在這里一點不吃香，更何況一個職場小白，連面試的機會也沒有。屢屢碰壁不禁讓我心灰意冷。

? ? 晚上，工棚里又熱又悶，勞累一天的工人橫七豎八躺在木板拼成的床上，從脫下的膠鞋里散發(fā)出陣陣臭味，直往人的鼻孔里鉆?；璋档臒艄庀拢扇旱奈米映鰟?，往每個露出的皮膚上撲。

? ? 我們跑到工地的十層樓頂上，數(shù)著天空稀疏的星星，感覺身子跟烏云一起飄浮在城市的天空。夜色包圍著我們，瘦弱的小滿象一支蓄水桶，在我和根生中間來回翻滾著。高大壯實的根生，坐在那里像用水泥澆灌的水泥墩，一動也不動。

? ? 他倆已經(jīng)被迫慢慢接受了工地的生活節(jié)奏，只有我的心躁動不安。他倆都為我擔心，害怕我某一天突然說“不做了”然后獨自回家。我仿佛觸摸到他們心里的不安。三人都沒有說話，無聲地一支接一支地抽著劣質(zhì)的嗆人的大力神煙。

? ? 小滿滾到我身邊不動，突然問道：“你想家嗎？”根生也扭頭過來看我，黑夜里的氣氛有些凝固，也有些緊張。

? ? ? “想，但出來了，我不會就這樣白白地回去”我回答得很干脆，似乎是為自已打氣。

? ? ? 小滿愉快地又輕巧地滾到根生那邊，我隱約聽到根生輕微地松出一口長氣。

? ? “找不到好工作，就在工廠做份雜工也好，不管做什么，先試著做，就是熬也要熬出頭來”根生嘴里崩出這一句話來，象是費了很大的勁。

? ? 這句樸實而又富有哲理的話，著實讓我心動了，在黑暗中我點點頭，只是不知道他倆是否能看見。

? ? 那一夜，我們?nèi)嗽跇琼斝卵b的樓面上躺在一起睡著了。也許樓面太高了，我先凍醒。轉(zhuǎn)身間，看到根生動也不動仰面躺著睡得正香，鼾聲如錢塘江潮，一聲高過一聲。小滿蜷縮著小身板，象一支烤熟的小蝦，緊緊偎在根生的身邊，借助根生身子的熱氣，也睡得挺安穩(wěn)。

? ? 我活動了一下身子，驅(qū)走了一些寒氣。靜靜地坐著看東方的天空已漸現(xiàn)曙色，透過黑夜裂開的縫隙，可以看到白色的光亮正努力地驅(qū)逐黑幕，頓時露出大片白色的天空來。一朵朵白云，烏云似乎不甘心就這樣被白色擠走，與它糾緾在一起，擁擠著，簇擁著，發(fā)生奇妙變幻，一會兒象一匹奔騰的飛馬，一會兒又似一簇黑白相間的人間鬧市，萬頭聳動，奇妙至極。

? ? 決定今天出去碰碰運氣。

? ? 工地附近有幾個大工業(yè)區(qū)，還有一家叫做華榮的電子廠，據(jù)說是一家生產(chǎn)收音機CD的日資企業(yè)，里面有三千員工，偶爾也會招工。

? ? 我簡單收拾了一下，無鏡可照，只是用五指當作梳子，沾了一點自來水，捋了捋一下雜亂的頭發(fā)，自我感覺良好，便讓根生幫忙帶個請假休息的口信給帶班的工頭。然后就離開了工地去附近的工業(yè)區(qū)轉(zhuǎn)一轉(zhuǎn)，看能不能找到進工廠的機會。

? ? 走出工地的門口，遠處的小滿在我背后朝我大喊了一句：“祝你萬事如意”。也許，他想祝我找工作順利吧，結(jié)果喊出了過年時才說的話。

? ? 我揮揮手，向他作了一個致謝的手勢。

? ? 在偌大的工業(yè)區(qū)，轉(zhuǎn)了轉(zhuǎn)幾圈，所有招聘廣告，都寫明了“要有工作經(jīng)驗”，要么就是要求懂電腦。這些框框成了我找工作的攔路虎。走了整個上午，天氣又熱，而心卻冰冷，我對自已失望至極，不禁心里自問，東莞真的容不下我嗎？

? ? 我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正當午，我又饑又渴，象一個被鋤斷了根的小草，蔫巴巴地，毫無生氣了。準備打道回工地，抬頭間，只見前面不遠的一家廠門口，有幾十個人都圍在那里，他們手里拿著資料，高高地舉在頭頂，爭先恐后地向前擠。我加快腳 步也跑了過去。只見一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長得秀氣大方，她站在一把椅子上，讓下面的的人排隊，兩個保安也在旁邊維持秩序，但似乎沒什么用，人群仍然拼命地往前擠。

? ? 只見女孩對著保安喊道：“保安，看好，誰如果不守秩序排隊，直接趕走”

? ? 她這話一說出來，場面果然見效了。所有人在保安的安排下，面對小姑娘橫排成了兩排。我乘保安沒注意，順勢站在第一排的尾端，女孩看了我一眼，嘴巴動了動，但沒有說出來。我沖她感激地笑了一下。

? ? 保安從頭到尾收走了每個人手里的資料，全部交給了小姑娘。小姑娘拿著皺巴巴汗?jié)竦馁Y料抖了一下，突然面對著我問道：“你，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