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樓里的氣味是分層的。霉味是底色,木料陳味是骨架,偶爾滲入的花香、雨腥是點綴。但有一種氣味,出現(xiàn)得毫無征兆,又霸道得不容忽視——咖啡的香氣。
這股咖啡香不是速溶咖啡粉混著植脂末敷衍甜膩的香氣,而是現(xiàn)磨咖啡豆被熱水激發(fā)出油脂的、醇厚豐盈的香氣,帶著堅果與微酸的果調(diào),絲縷分明,極具侵略性地彌漫開來,從三樓某個角落出發(fā),迅速滲透走廊,甚至向下浸潤到二樓。這香氣總是出現(xiàn)在午后,陽光西斜,最易慵懶困倦的時分。
起初,蘇青梧以為是新搬來的鄰居??衫蠘强罩枚?,三層除了她,只有盡頭那間常年鎖著的305。她問過房東,房東搖頭:“305?空了好幾年了,上次租客是個怪脾氣的作家,早搬走了。”
作家?咖啡?
香氣來得毫無規(guī)律性可言,不是每天都有,有點像作家的靈感,來得很隨意。有時候會持續(xù)一個下午,味道濃烈如瀑;有時淺淡如嘆息,倏忽即逝。玄墨對這氣味也很奇特,它不像對待茶花或壁燈那樣專注審視,而是會豎起耳朵,鼻翼翕動,然后踱步到305門口,靜靜趴下,仿佛在等待門扉開啟。
青梧對咖啡無甚執(zhí)念,但這香氣里透著一種她熟悉的孤獨與專注,像極了深夜趕稿時,自己與燈光、與屏幕對峙的氛圍。只是這孤獨更醇熟,更……定型。
一次,香氣格外濃郁持久。青梧忍不住走向305。門緊閉,門把手上積著薄灰。她將耳朵輕輕貼上門板——沒有研磨聲,沒有水流聲,只有一片沉寂。可咖啡香確鑿無疑地從門縫下絲絲縷縷溢出,真實可辨。
這不合常理。
她開始留意305門口的痕跡。老舊的地板上,隱約有長期放置重物形成的壓痕,像是某種小邊幾或矮凳。門邊墻角,有一個極不起眼的、被什么東西反復(fù)磕碰出的小小凹陷。
直到某個周末,她在老樓后院清理雜草,在堆放的舊花盆與廢木料之間,瞥見一只蒙塵的金屬物件。撿起擦拭,是一只黃銅手搖咖啡磨豆機(jī),造型古典,握柄溫潤,分量沉手。機(jī)身上刻著一行細(xì)小的花體英文:“To my endless inspiration.”(致我無盡的靈感。)
磨豆機(jī)底部,粘著一小片褪色的、印著咖啡豆圖案的紙簽,背面有鋼筆字跡,已模糊,但能勉強(qiáng)認(rèn)出:“林……夕……305”。
林夕。一個名字。是那位“怪脾氣作家”嗎?這磨豆機(jī),為何被遺棄在這里?
青梧將磨豆機(jī)洗凈,帶回三樓。她沒有擅自進(jìn)入305,只是將磨豆機(jī)放在了305門口那個依稀的壓痕上。
是夜,無夢。次日午后,那熟悉的咖啡香并未出現(xiàn)。一連幾天,老樓午后復(fù)歸平常的沉寂。
就在青梧以為那香氣或許就此消散時,一個悶熱的雷雨前夕,空氣沉滯,她莫名煩躁,設(shè)計圖畫不下去。鬼使神差地,她翻出之前買來卻從未開封的一包咖啡豆,又找出自己簡易的濾泡器具??粗棺?,她想起了那只黃銅磨豆機(jī)。
她走回305門口,磨豆機(jī)還在原地。她遲疑片刻,將它拿回工作間。豆子放入,手柄轉(zhuǎn)動,喀啦喀啦的聲響粗糙而踏實,粗糲的咖啡粉香氣率先逸出,與記憶中彌漫的香氣基底如出一轍。
熱水注入,深褐色的液體滴落,更豐沛的香氣蒸騰而起。就在這一瞬,她似乎聽到極輕微的“咔噠”一聲,像遠(yuǎn)處門鎖彈開,又像書本合攏。
她端著沖好的咖啡,不自覺地再次走到305門口。
門,依然緊閉。